《风兼雨》辜谚

3、伞下

　　一部恐怖片播完的时间里，整个客厅除了林羽用勺子挖西瓜和他咀嚼吞咽西瓜的声音外，没有再响起另外的声音。

　　林羽一脸平静地看着电影，抱着西瓜津津有味地吃着，仿佛看的不是死人的恐怖片，而是下饭的综艺似的。

　　而林翩则出神地回想着自己高四那一年的生活，只是偶尔会被突然出现的恐怖场景给唤回神。
　　不过那些镜头还不足以让她害怕得叫出来，所以当视觉上的冲击过去后，她又陷入了回忆中。

　　电影的片尾曲响了起来，林羽把挖得见不到一丁点红色的西瓜皮放到茶几上，抽出一张餐巾纸擦着嘴，对电影做出了点评：“不算太吓人，但也还蛮好看的，特别是最后剩男主一个人那里，那种绝望感还挺刺激。姐，你觉得呢？”

　　林翩根本没有认真看，不过她不打算说出真相，以免林羽又说她不尊重恐怖片，于是撒谎道：“我也觉得，还不错。”

　　林羽还打算说什么，就听玄关处传来钥匙插入门锁里的声音，他连忙跳下沙发，轻车熟路地以最短的距离飞奔回了自己的卧室。

　　进了卧室后又想起自己的拖鞋还在沙发边，于是把脑袋探出门外，指了指拖鞋，朝林翩无声地做着口型：“鞋，我的鞋！”

　　林翩了然地点点头，在林爸换完鞋从玄关处走进来之前，她伸腿把拖鞋给一脚踢到了沙发底下。

　　姐弟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却仍旧没有逃得过林爸的火眼金睛。

　　他只是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放着的大碗一般的西瓜皮，就拆穿道：“行了，你俩也别想瞒我，这西瓜干净得跟猪啃了似的，一看就是林羽干的。”

　　林翩憋着笑没说话，林羽光着脚走出来，反驳道：“什么叫猪啃了似的？我这叫不浪费食物好不好！”

　　林爸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狠狠地揉一把他的脑袋，说：“也得亏是我，要是你妈知道了，非狠狠骂你一顿不可。”
　　在他还想再揉几下的时候，手就被儿子无情地拍开了。

　　林羽从沙发底下掏出拖鞋穿上，说：“我就是放松一下！你问姐，我之前是不是一直在写作业？”

　　林翩点点头。

　　“你俩就互相包庇吧。”林爸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林羽的脑袋，又说，“算了算了，赶紧去洗漱，早点睡觉，明天还得靠你送你姐去学校，可别给搞砸了。”

　　明天林爸和林妈都要上班，所以送林翩去学校的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林羽身上。

　　林羽朝他行了个军礼，说：“报告长官，保证完成任务！保证把林翩女士安全送到Y大校门口！”
　　说完就跑进了卫生间。

　　林爸又问林翩：“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翩：“嗯，都装好了。”
　　林爸拍拍她的肩膀，说：“大学可不比高中，除了学习外还得要有社交。要主动点，大方一些，但也别太紧张了，就当做是个锻炼自己的机会。”

　　林翩点点头，说：“我知道。”

　　这些话不是林爸第一次对她说，她自己也知道这些道理。
　　她在脑海里幻想过很多主动去跟别人搭话的场景，但幻想容易，真正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在她洗澡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去跟那三位室友相处。
　　她一想到“506”的Q/Q群聊里一周来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的心就非常忐忑。
　　眼看明天就要去学校了，群里还是没有人发一句言询问各自的情况。她想着，要不自己主动发一条消息，问问她们明天大概什么时候去学校。

　　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在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时，发现群聊里已经有人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雷文欣：晚上好呀朋友们，明天你们都什么时候到校呀？]
　　[郭丽：我吃了午饭就出门，大概三点过能到。]
　　[雷文欣：真巧，我也差不多那个时候到。]
　　[雷文欣：另外两个姐妹呢？你们啥时候到呀？]

　　林翩看着弹出来的消息，犹豫了一下，敲了一行：我家就在学校外面，我打算上午早点去。
　　敲完后，看着对话框里躺着的那一行字，想了想，又删删减减，才发了出去。
　　[林翩：我应该上午到。]

　　她的消息发出去的同一时间，另一条消息也跟着弹了出来：
　　[新晋女大的自我修养：上午。]

　　这简短的两个字让林翩心里一空。

　　一个高冷又随性的女生形象随之在她心里出现。

　　在一切性格中，她觉得最不好应对的性格之一就是高冷，因为你无法从她毫不外露的情绪里猜透她的心思，也就无法与她打好关系。
　　就像在光滑的地面上行走一般，走不了几步就会被摔得鼻青脸肿。

　　她这么想着，在心里把这位女生划到了“暂时无法攻略”的范围里。

　　这期间，群里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雷文欣：这位姐妹，你还没有备注群名称，我们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新晋女大的自我修养：哦哦，我忘了，马上。]

　　接着，林翩就终于得知了这位神秘的新晋女大的真名：严小茵。

　　[严小茵：好了。]
　　[雷文欣：看到了，你名字真好听。]
　　[严小茵：谢谢。]
　　[雷文欣：@林翩这位姐妹的名字也好好听。]

　　一见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她连忙在脑子里思索着该怎么回，手机就又震动了一下。

　　[严小茵：翩翩起舞。]

　　林翩这下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思来想去，她最终回了一个礼貌得过了头的九十度鞠躬道谢的表情包。

　　在她回完后，群里又安静了下来。

　　之后也一直沉默着，没人再发一句话。

　　她顿时土拨鼠尖叫的心都有了。

　　……

　　这晚林翩睡得很不好。

　　惯用的闭着眼睛一边数羊一边幻想着一群小绵羊排着队，一只一只地从流动的河水这边跳到那一边去的催眠大法，这次也丝毫不起作用。

　　她静静地平躺着，安详得像一块石头一样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终于逼迫着自己的脑子陷入睡眠状态时，没一会儿却又从睡眠中脱离出来，脑子也变得格外清醒。

　　就在这么睡着了又很快醒来的状态下，反反复复了一晚上，折磨得她第二天闹钟响起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时，恍惚得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高中。

　　不过也许是她神经太过于紧绷的缘故，从起床到出门走在去Y大北校门的路上，她一点儿也没有失眠的困倦，反而格外精神。

　　这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早晨的风依旧裹满了热气。
　　经过一晚上暴风雨的洗礼，地上湿漉漉的一片，偶尔还有几个积满雨水的水坑，雨滴落下时，在水面上形成了小小的凹陷，仿佛有鱼儿在其中吐出了泡泡。

　　林羽拖着黑色的行李箱，林翩背着书包提着一个米色的大行李袋，打着一把刚刚能遮住两个人的雨伞，两人就紧挨着躲在雨伞下，一路走到了北校门外。

　　Y大近几年来不对外开放，连开学季也不允许家长陪同新生进校门。
　　因此，每一年新生入校时，都会有本学院的学长学姐在校门口处迎接他们，帮他们搬行李。

　　两人站在离校门口有一些距离的路边，林羽把行李箱立在原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学生，问林翩：“他们谁是来帮你搬行李的？”
　　林翩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上去问问吧？”林羽说完，见林翩一脸犹豫的神色，他深知自己姐姐社恐的属性，于是又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问。”
　　说着就走出伞外，冒着雨向门口处跑去。

　　林翩来不及阻止，只好用眼睛盯着他，不让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时，一个男声从头顶处隔着雨伞传来：“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

　　她听后，下意识把雨伞往后移了移，扭过头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如果不是这张脸近了一点儿，清晰了一点儿，那么她会以为，她书包里那个透明文件袋中装着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成了精，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可事实是，那张脸的主人，那个开玩笑说要请自己吃饭的男生，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微微笑着看向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雨水顺着他撑着的伞面滑落，一颗一颗地往下滴，使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雨水滴落的频率，也不断地跳动了起来。

　　她呆愣地看着那张脸，一时竟忘记了移开目光。

　　原本这张脸只会让她充满学习的动力而不是出现这么慌张的情况，可一想到自己与他的照片朝夕相处了将近一年，她就止不住地难为情，脸上也是一阵发热，有一种看同人文被正主抓住的羞耻感。

　　“姐，你是哪个专业的来着？他们说同一个专业的才能来帮你拿行李。”
　　林羽的声音使她回了神，她红着耳朵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在心里埋怨着盯着人看得出神的自己，却一脸平静地看向跑到面前来的弟弟，轻声说：“土木工程。”

　　林羽点了点头，正想又跑开去找人，就被齐简叫住了，说：“不用再过去了，那边乱成了一团，这雨也下大了，就让我来帮你吧。”
　　说着就伸手拉住了被林羽放在一边儿的行李箱的拉杆上，又问：“这是你的箱子么？”

　　林翩瞥了一眼他胸前挂着的“外国语学院”的牌子，想拒绝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林羽就抢先一步说：“对对对，这是我姐的箱子。”
　　话音刚落，他就被又下大了一些的雨给浇了一身，赶紧闪过身钻进林翩的伞下，被这糟糕的天气和麻烦的入学搞得烦躁，埋怨道：“我真不懂为什么家这么近还非得要住校！”

　　林翩听他这么说，用伞挡住齐简的视线，偷偷地瞪了弟弟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林羽朝她吐了吐舌头，果然没再抱怨，而是转移话题道：“姐，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林翩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说：我的好弟弟，你说一句你姐我能接上的话行不行？

　　她这么想着，对面就传来一个低笑声，接着，就听齐简说：“放心吧，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姐。”

　　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向自己投来，连忙把头压低了些，丝毫不敢抬眼看过去。
　　见林羽又打算说些什么，她赶紧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闭嘴。”

　　林羽撇撇嘴，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终于开了口，说：“林羽你回家吧，我……跟这位学长进学校了。”

　　在说到“这位学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说“齐简学长”。
　　可她又想到，自己与他算起来也只是一面之缘，他或许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况且他来跟她打招呼时的语气也丝毫听不出他还记得她的样子，所以她最终选择了一个礼貌又有些距离的称呼。

　　林羽说：“好啊，不过你得把伞给我，你去跟这个哥哥打一把。”

　　林翩听了这话，眼角抽搐了一下，瞪向他，用眼神表示拒绝。

　　林羽不满道：“我不管，你得给我。虽然我叫林羽，但你总不能让我真的淋雨吧？刚才小雨的时候还好，但现在这雨这么大！早知道就再拿一把了。”

　　林翩压低声音对他说：“出门时是谁说懒得拿的？”

　　林羽又想反驳什么，就听齐简说：“这雨的确有些大了，淋着回去搞不好会感冒。”

　　林羽见有人站在他这一边，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姐你看人家多体贴。”

　　不体贴的林翩在心里无奈地望了望天。

　　她当然不想林羽真的淋着雨回家，但她更不想跟齐简肩并肩地走在伞下，那不知道得有多尴尬......

　　不过齐简都这么说了，她也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做一个恶毒姐姐。

　　所以，当林羽接过她手里的伞，而她自己则钻进齐简的伞下后，她的心跳动得比她以为的还要厉害。

　　男生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与被雨水灌溉后融入空气中的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萦绕在她的鼻息处，她的余光瞥见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这一切都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属于荷尔蒙的心动。

　　她不知道这样的心动算不算爱情，但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电视剧里男女主手牵手漫步于雨下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来自于她从小对爱情的向往，也来自于她内心里对未来伴侣的想象。

　　此时，她与他共撑着一把伞，她的左手提着行李袋，他的右手拖着她的行李箱左手打着雨伞，他们没有能够牵的手，更没有牵手的理由。

　　他们之间，只是在大雨中紧靠在一起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他的照片陪伴她撑过的那些岁月，也不知道照片上的一切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此时与他并肩走在Y大校园里的她，对他产生了怎样的幻想。

　　正如她也不知道，他此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在心中庆幸，雨声大得足够掩盖他心脏的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