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兼雨》辜谚

2、照片

　　复读的那一年，的确是林翩目前的人生中过得最黑暗的一年。

　　班上陌生的同学和陌生的老师，让她觉得，原本熟悉了三年的整个三中也似乎变成了一所陌生的新学校，没有了以往的朝气，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与沉默。

　　她知道，真正压抑和沉默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情绪最崩溃的那次，是在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一模的总分刚刚踩线，跟她高考时的分数不相上下，这让她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也是她第一次产生后悔复读的念头。

　　那时是在晚自习上课前，班长拿着厚厚的一叠成绩单就像是拿着班上每一位同学的审判书似的，在他走进教室时，原本还在为出成绩而紧张躁动的同学们瞬间安静坐好，整个班级顿时是死一般的寂静。

　　当成绩单被传至林翩手里后，她先是拿出一张反扣在桌子上，把剩下的几张往后传，转回身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桌子上那张A4纸翻回来，屏着气用手指着第一列，一个一个的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过了十个都没有看到她的名字时，她眼里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泪水。

　　终于，“林翩”两个字出现在了一半往上两个的地方，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就被眼皮给挤了出来。
　　她抬起胳膊用校服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又接着看起了后面的分数。

　　在最后的总分落入眼中后，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难受得想吐。

　　这样的分数，根本达不到她的目标。

　　她慌忙跑出教室，一路跑到教室尽头的女厕所里，躲进隔间一边哭着一边干呕起来。

　　成绩下来后的那个周六，她高中时的闺蜜杨佳来学校找她。
　　在饭馆吃饭的时候，杨佳问起了她的一模成绩。

　　她一听到这话，就又止不住地哭了起来，引得饭馆里其他桌的顾客连连往她们这边看。
　　她一边觉得尴尬和难为情，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大哭。

　　杨佳坐过去抱着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

　　等她冷静后，才哽咽着告诉杨佳，她的一模考得很糟糕，又说：“杨佳，我害怕……万、万一这一年也被我荒废过去了，那我、我复读还有什么意义呀？”

　　杨佳依旧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担心，就一次考试而已，后面还有好几个月呢，来得及，千万别灰心！”
　　林翩摇着头，说：“我觉得真的没有希、希望了，我没有动力了，杨佳……”
　　杨佳想了想，问：“你们是不是明天上午上完课就可以放半天假了？”

　　林翩点了点头，问：“怎、怎么了？”
　　杨佳：“你不是没有动力了么？我带你去Y大逛逛，让你近距离接触一下你梦寐以求的大学。”

　　林翩闻言，连忙摇头拒绝道：“不、不了，而且要刷脸才能进去，我、我们是进不去的。”
　　杨佳笑了笑，说：“这个你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们跟着他们本校的学生混进去就好了，我们学校也有这样混进来的人。”

　　林翩还是拒绝：“还是不要了，不太好。”
　　但她知道，自己终究会答应下来，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总是无法拒绝别人，更拒绝不了杨佳。
　　而杨佳又每一次都会按着她自己的心情来做事，丝毫不会考虑林翩的意愿。

　　虽然林翩知道这是她性格上最大的缺点，可她仍然做不到改变，只能一边做着别人要求她做的事，一边懊恼这样的自己。

　　因此，当林翩跟着杨佳混进Y大的时候，她又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中，她的心也忐忑地跳个不停。

　　Y大的确是她梦寐以求的大学，是她高中以来就渴望走进的校园。

　　她的家就在Y大附近，从家里走路到Y大的北校门口花不了十五分钟，可她一次也没有走进去过。

　　小时候是对大学不感兴趣，所以就算那时候的大学对外开放，可她却根本没有想要进去看看的想法。
　　直到她上了高中才对大学有了概念，而当她心中产生了对Y大的憧憬后，她却早已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格，不敢做出格的事，也不敢轻易地把心里对什么事物的渴望表现出来。
　　只是每一次从Y大校门口路过时，她总是会往里面多看几眼，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能通过校门，走到校园深处去。

　　这一次，当她终于站在了Y大的教学楼面前时，她却只感到了不安和羞愧。

　　她不知道外校学生混进大学会不会跟高中一样被抓到了要受惩罚，也不知道她要以怎样的心情走进Y大。

　　她带着复杂的心情跟着杨佳从一栋一栋的教学楼之间穿过，看着三三两两的大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
　　当Y大越来越符合她心中的幻想时，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力和更多的不甘。

　　在她想得出神时，杨佳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林翩，想什么呢？那边有篮球场，走，我们过去看看有没有帅哥。”

　　林翩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快步朝走在前面的杨佳赶了上去。

　　此时是午休时间，不过也许是周末的缘故，篮球场上仍然有不少人在活动。

　　有两队打篮球的男生，有四五个打羽毛球的女生，还有两名打乒乓球的男女。

　　杨佳说：“看那儿，还真有个帅哥。”
　　她先是指了指对面篮球架下，面朝着她们这边的一个穿粉色球衣的男生，又拿起手机朝那边拍了一张照片，一边拍一边说：“拍张帅哥的照片，待会儿去照相馆洗出来给你，你带回去贴到桌子上，绝对有动力。”

　　林翩没明白她这话的逻辑，便问：“为什么？”
　　杨佳说：“帅哥呀！有帅哥在Y大等你，你不心动？”
　　林翩苦笑了一下，正想说话，就听杨佳惊呼了一声，又说：“你看，这人眼不眼熟？”

　　她把偷拍那男生的照片放大，又把手机递到林翩的面前。
　　林翩看着那张由于距离的缘故拍下来并不算清晰的照片，摇了摇头。

　　“齐简呀！”杨佳提醒她道，“比我们高一届的，实验班八班的，我高一那会儿为了要他Q/Q送了一杯奶茶给他，想起来了没？”

　　林翩看着那张照片，在脑海里搜索着高一时的记忆。
　　一个寸头，面部清秀，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语气冷漠，脸上却挂着微笑的男生形象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哦！”她恍然似的低呼了一声。

　　“想起来了吧！”杨佳也兴奋地喊道。
　　“想起来了。”林翩点点头，又说，“不过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照片里的男生，面部轮廓没有了当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的俊郎。那极短的寸头也留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由于流汗的缘故，此时正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鼻梁处也没有了那副显得他有些傻气的黑框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帅气和精明。

　　杨佳说：“现在更帅了！走，我们去找他。”
　　说着就抓着林翩的手，不管她如何挣扎拒绝，自顾自的拉着人朝对面的篮球架走去。

　　林翩又想起了高一时，她也是这样拉着自己，拿着一杯奶茶去高二八班找人，找的还是同一个男生……

　　杨佳大声地朝那个男生喊道：“齐简！嗨！”

　　社恐如林翩，此时尴尬地攥着衣角，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拿球的男生双手反着放在胸前，用力把球传递给队友后，听到有人喊他，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的目光移向了站在篮球场地边缘的她俩，又一脸疑惑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用肢体语言诠释了两个字：找我？

　　杨佳夸张地点了个头，朝他喊：“就是你，齐简！”

　　齐简这才小跑过来，问：“我们认识……”
　　当他走近看清她们后，似乎愣了愣，把“吗”字咽回了喉咙里。

　　杨佳以为他是认出了自己，先是说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吗？”，接着还是提醒他道，“你高二那会儿，我在你们班门口要你Q/Q号来着，你给我了，结果我回头加你的时候又被你给拒绝了。”

　　林翩则总觉得那男生的视线在自己头顶上飘来飘去，让她感觉很不自然，只得又往杨佳身后躲了躲。
　　可她退了一步后又想着，这大概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每次面对这种需要社交的场面，她总会有这种错觉。

　　“是么？”齐简听了杨佳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不怎么加不认识的人。”
　　杨佳说：“那现在认识了吧？再加一个？”
　　齐简又是一副抱歉又礼貌的模样，说：“我手机没电了，出门打球就放寝室里充电，没带出来。”
　　杨佳有些遗憾又有些震惊地说：“现在竟然还有人出门不带手机？”

　　齐简又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们……也是这学校的学生？”

　　杨佳回答：“不是，我们就只是混进来参观参观。”

　　听到这儿，林翩心里又是一阵羞愧。她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三中的校服，虽然外套换成了自己的衣服，但熟悉三中的人总能认出那条丑得出奇的灰色运动裤。

　　果然，她又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就听那视线的主人说：“想考Y大？”

　　听了这话，她顿时窘迫得脚趾扣地。

　　杨佳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心绪，反而拽了拽她的胳膊，说：“我朋友想考，被打击到感觉没了希望，我就带她到Y大来散散心，给她点动力。”

　　林翩闻言，一边继续脚趾抓地一边在心里吐槽道：这是给我动力吗？这是给我压力好么，我亚历山大呀朋友。
　　面上她却只是迎着男生看过来的目光，礼貌又尴尬地扯着嘴皮笑了笑。

　　齐简也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开玩笑似的说：“加油，考上之后学长请你吃饭。”
　　杨佳听了，故意做出一副后悔莫及的表情，说：“你早说呀，我高三的时候要是有Y大的帅哥请我吃饭，绝对也考上了！”

　　林翩却并没有把这话当回事儿。
　　这话在她看来就跟家族聚餐时，亲戚对他们家说“找个时间来我家吃顿饭”一样，这个“找个时间”找了几年也没有找到。

　　所以当她拿到杨佳洗出来的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在男生的旁边写着“有帅哥学长约饭，考上Y大不是梦！”时，她也只是被这句话逗得笑了笑。

　　不过，她还是把这张照片贴在了寝室书桌前的那面墙上。

　　在她学不下去，情绪低落的时候她就抬起头看看它，再一咬牙，又重新投入到学习中去。

　　她不是为了那个不认识的男生，也不是为了被谁请吃饭，她只是喜欢篮球场上的青春，喜欢为青春奋斗的自己。

　　那可是她梦了多年的Y大啊。

　　再后来，当她得知自己被Y大成功录取后，她反而格外平静，就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神再一次立了功一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可她不曾想到的是，在她拿着身份证跑着去快递站的路上，她的心一直狂跳着，等到从快递员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时，看着那上面印着的学校名字，她当即就蹲下身，猛地哭了起来。

　　快递员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忙问：“妹妹，没事儿吧？高兴还是难过啊这是？”
　　她摇了摇头，这时的她没了以往的腼腆，大声回道：“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回到家，她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里面还有那张从寝室的墙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照片。

　　那张陪伴了她走过最崩溃的一段时间的照片。

　　照片上，不止有男生，还有他身后的篮球架，有他脚下的篮球场，有露出一角的教学楼，有蓝天白云，有温暖的阳光，有走在阳光下憧憬着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