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一粒星》眠熊宇宙

26、第26章 失火

　　时已入秋，天气燥热异常，火烧云连片层叠，橘的粉的染透天幕，对面四四方方的纯白宿舍楼也微弱地带了晕影，如梦似幻。

　　好久不见如此绚丽浪漫的黄昏，林清嘉以手支额，目不转睛看着。教室两台风扇不够吹，窗户被几个男生合力卸了，只剩窗框。临窗而望，云朵仿佛倾身可及。

　　这是高二的秋天了。

　　后背被人轻轻戳点，林清嘉回头，女生伸出十个嫩笋般的细指，掌心向上：“清嘉同学，可以借你期中考的文综卷吗？校对一下。”

　　林清嘉很痛快的把卷子折了一折，递过去。后桌的女同学粗略看了两眼，真诚感叹道：“真是，怎么有人天生文科这么厉害，哪门都不瘸腿，文综这么高，我都靠背书，只能拿及格分，当初分班信了文科容易学的邪。”

　　林清嘉被逗笑了，实话实说：“那倒没有，我高一上学期地理和历史不怎么样，精力大部分花在数理化上了，结果物理化学还是一路走低，没捞回来，最终才决定选的文科。”

　　“一分班就赶上来了，也证明你有学文的天赋嘛。”

　　“文理分班制确实挺适合我啦，学习压力一下减轻不少，你没见过我高一疲于奔命，面如菜色的样子，哪一门都顾不过来。”

　　“是吗？”女生明显不信，细细地打量他：“不过还好你最终来了我们班，打破了文科班难有帅哥的尴尬局面，哈哈。”

　　“——我帅吗？”下晚自习，沿着礼堂散步，林清嘉捏着鼻子模仿后桌的女孩子讲话：“当然啦，好像文艺电影男主角！”

　　江云载把他的手拉下来，扣在手心：“你还老借她试卷，这个电影是不是要有女主角了。”

　　林清嘉三步并作两步，蹦到江云载面前，定定看着他，眼里盛满戏谑：“某人终于有点身为对象的自觉了，这是吃醋了吗？”

　　江云载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好啦，你抱一下我。现在课好满，白天见不到面，我很想你啊。”林清嘉拖住他的手摇晃。分班以后，文理科班不在同一栋楼，步行距离大约是十分钟，他们课间很难碰上面。

　　月光皎白，照得礼堂蓝玻璃泛着亮晶晶的光，揉碎了，落到林清嘉眼里。江云载抱住他，林清嘉把脸埋在江云载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慢慢地蹭：“要是每天能和你多说一点话就好了。”

　　“那就写信吧，用本子写。”江云载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林清嘉想了一下那画面，笑出声：“不行，那我每天上课写下课写，没心思学习了。”

　　“有那么喜欢我啊。”

　　林清嘉觉得江云载心情变得很好，因为他笑开的时候是完全没攻击性的英俊。

　　于是他狡猾地回答：“要看对方有多喜欢我了，喜欢都是对等的！”

　　江云载以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

　　十月底那个周末，林清嘉回到家，发现父母也在。父母在省会的生意刚有些起色，不到年节一般不会回。

　　“爸、妈，你们怎么有空回来？”林清嘉把行李放在沙发。

　　“回来看看。阿嫲身体不太好，最近电话说不舒服。”林港坐沙发上抽着烟，烟灰缸里摁了几个短烟头。

　　林清嘉愣住了，高二以来，他周末在家，听阿嫲说过一两次胸口透不过气，可当他提出要陪她去医院检查，老人总是推脱，说是没休息好，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这么严重。

　　他对父亲简单说了之前的情况。“要去做检查吗？”

　　“做了，医生说要少劳累，少思虑。嘉嘉，你在家要乖乖的，多做做家务，这房子你也有份住，家务不是阿嫲一个人的事，知道吗？”母亲招呼林清嘉坐下，拉过他的手。

　　“知道。”林清嘉快满十八岁了，不习惯像小时候被母亲拉着手，笨拙地抽开：“阿嫲呢？”

　　“在休息，先别去打扰她了。”许自惜想起一件事，拍了拍他的肩膀：“妈给你带了东西。”

　　林清嘉拥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手机，当下的新款，亮黑底色，按键是深蓝的。

　　“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有手机方便你有事情找我们。不过，仅限家里人，不许和那个江什么的联系。你们现在不住一个宿舍了吧？”许自惜见他爱不释手，提醒道。

　　林清嘉不无遗憾地说“不住了”，母亲又继续说：“上课也不准玩，影响学习就不好了。”

　　“放心啦，学校管很严的，上课玩手机会被老师直接收走通报家长，我可不敢。”

　　父母亲只呆了两天就回省会工作了。回校前，林清嘉在理发室给江云载看他的新手机，林写意也过来看他们摸索各种功能。

　　看了一会儿，林写意突然说：“有手机确实方便。你们学校现在只能刷卡打公共电话吧？云载也买一个好了，这样你们来回之前碰头少些麻烦。”

　　“你妈妈真好，这就是善解人意的魔力吗？”林清嘉对江云载表示羡慕嫉妒，林写意就笑他夸大其词。

　　江云载被林清嘉缠得没办法，答应拿到新手机就给他发短信。白一凡进市里采购美发用品，受林写意所托买好手机和电话卡，送到校门口给江云载。

　　周三的傍晚，林清嘉收到了来自江云载的第一条短信，一堆括号组成的云朵颜文字。

　　林清嘉秒回：“！！”

　　江云载刚打开收信栏，下一条信息气泡又弹出来：“现在有空吗，来一下文科楼六楼找我。”

　　林清嘉所在的班级在文科楼五楼，六楼是通向水塔的顶楼，江云载从没上去过。

　　六点多正是各寝室排队洗澡的时候，文科教学楼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江云载慢慢踏上楼梯，在拐角处被一个人跳出来唬了一下，他脚步顿了顿，林清嘉便把他拉入昏暗中。

　　“在这儿。坐。”林清嘉把他拉到最上面几阶，他在最高一级楼梯铺了两张草稿纸。

　　“找我做什么？”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林清嘉打开顶楼的门闩，铁门边缘锈了一圈，推起来略微吃力，江云载抬手帮他推开了。

　　“快看！”林清嘉两眼发光，指着墙说。江云载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原先应该是白墙的墙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大家都在这里写自己的愿望和梦想。”

　　落日余晖肆意倾洒，墙面留下了很多不同的油性笔笔迹，有许愿考哪个大学的，有记录秘密的，有人写下暗恋对象的名字，有情侣刻下双方名字的缩写，甚至有人画画，一片速写的向日葵田。

　　“这墙被老师看到一定会重新粉刷，不过好浪漫哦，限定时间存在的梦想。”林清嘉把头靠在他肩上。

　　“想写什么吗？”

　　“想写十年以后的我们。如果我说想拍一部电影，讲述我们的故事，你会不会觉得很幼稚？”

　　江云载鼻尖被林清嘉的发梢拂得发痒，左手搂着他的背，右手托起他的下巴：“不会。长这么可爱，正好适合当演员。”

　　林清嘉立马抬起脑袋更正：“谁说我当演员了，是说我写剧本，我来拍摄。”

　　江云载调动他对导演稀少的印象，想象了林清嘉坐在监视器前调度喊cut的模样，竟然也不坏。

　　“写吧，”他指指墙面，“我很期待，林导。”

　　“你呢？你希望十年后是怎么样的？”

　　江云载凝视着林清嘉的背影，纤细的蝴蝶骨随着笔画动作小幅度起舞。他想了一会，说：“我是个普通人，很少去想以后。如果你将来当了导演，我就做幕后。如果更需要钱，我就去做赚钱的工作。”

　　“如果一定要有梦想，我的梦想就是支持你完成想做的事。”

　　话音刚落，林清嘉转过头，两眼睁得溜圆，睫毛扑闪：“可以再说一遍吗？”江云载很少表露心迹，这样无限近似于情话的时刻，背对着听可惜了。

　　江云载掰着他的侧脸转回去：“写你的。”

　　油性笔的笔迹被橙红的光浸透，在夕照下闪闪发亮。他们又在原地坐了很久，手心相贴，林清嘉安静地靠在江云载心口，听沉默之下的胸中轰鸣。

　　由于错过了晚饭，林清嘉一下晚自习就给江云载发信息：“饿扁了——目标锁定食堂！准备发射！”

　　“——Over，over。”江云载的回复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却比真人多了些冷幽默，林清嘉对着手机傻笑了一会，提了书包就埋头往食堂冲。

　　新食堂一楼在十点前开放夜宵档口，有蒸包，玉米，肠粉，现煮粉面，砂锅粥和烤肠。林清嘉在食堂门口脚刹，鼻尖差点碰上塑料门帘，已经闻到了里面蒸腾的香气。江云载坐在最近的座位等他。

　　“刚才没吃东西直接上的晚自习？”江云载微微皱着眉头。

　　“嗯，不是聊天聊晚了嘛，零食也吃光了。”林清嘉无所谓地耸耸肩。

　　江云载掏出两个面包塞到他书包里：“西点屋买的，明天当点心。”

　　林清嘉咧开嘴，催促他起身：“快点去排肠粉的队，我胸口和后背都贴在一块了。”

　　十分钟后，两人面前各摆了一盘大份肠粉，水汽熏到脸上，暖呼呼的。林清嘉用筷子把薄得透光的肠粉皮掐成一段段，海米、肉末、腊肠、香菇内馅露出来，浸在浇汁里。

　　他们并排坐，选了离食堂电视不远不近的一张桌子，公共电视只在宵夜时段打开，播放一些新闻时事，成为一中学生为数不多获取外界消息的渠道。

　　这天晚上屏幕里滚动着本地电视台的新闻，比起新闻联播无趣太多，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民生小事，中年主持人机械念稿，看得人昏昏欲睡，兴味索然。但在校期间，他们也没什么可看，于是埋头吃一会儿就抬头瞟几眼。

　　“下面是一则突发事件报道。11月3日晚，我市鎏花县泉流镇一村庄突发火灾……”

　　林清嘉听了一耳朵，险些噎住。江云载也挺直了背，与他对望，两人眼神黏紧屏幕。

　　“两名村民于凌晨4时目击事故现场，并组织邻居救火，火势约于凌晨5时扑灭。据了解，事故发生地为该村关帝庙，失火原因未知，目前警方正取证调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