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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八角楼 ...


  •   江云载到后山时,一切都静悄悄。

      他知道自己来得晚了,内心却有个声音提醒他,不如来看看,万一呢。万一什么,他其实不清楚。竹林下方踏平倒伏的青草,昭示着盛大仪式的结束。他拖沓脚步,百无聊赖撩开那些草尖。

      兀地,草地中央有个惨白的影子团在那儿,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像一块晒得发光的石头。江云载当然不会怕,却仿佛有什么压在胸口,沉得心惊。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掰那两条白花花的胳膊。

      林清嘉脸上有个长鞋印,手里捏了一块破碎的饼子,馅儿撒得到处都是。他愣愣坐在那里,任由江云载摆布他的手臂,江云载焦急地问他:“伤哪了?”

      没有回答。他脸几乎没有伤,嘴唇破了一角,半凝的血珠衬得面无血色,像尊破败的偶人,可以随意揉捏。

      “伤哪儿了?谁干的……林庆荣?”江云载试探地问,突然想到上一次在香蕉林撞见的情景,脸色变了,要去掀林清嘉的衣角,手被他按住。他半缩起身,终于回过魂似的,搂住江云载脖子哇的哭出来。

      这种大起大落的哭法让江云载想起孩子惊魂未定的嚎啕,以前他最厌烦,当下却动弹不得,任脖子湿了一片。他不敢去想那些可能的遭遇,只抬手一下下抚着林清嘉的背,等他抽噎,打嗝,再一点点平复。

      “他打我了,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林清嘉向他控诉,把上衣掀起一些给他看。雪白腹部青青紫紫,痕迹一直蜿蜒到肋骨以上。

      “还打了哪儿?”江云载心烦意乱,犹自追问。

      “没了……走之前踩了我的脸……没挡住……”林清嘉说完,又止不住抽抽嗒嗒。

      幸好没有别的,江云载想,转念又怒不可遏,林清嘉看他瞳孔缩小,嘴角拉得不能再下,也有些害怕地和他错开距离:“载哥?”

      “他妈的。等我找到他,非弄他一下不可。”江云载话说得狠,却为了掩饰他的心疼。

      “我去告诉老师吧,和老师说有用吗?”怀里的人傻傻地想办法,手还搭着他肩。

      “现在才想起来找老师,黄花菜都凉了,”江云载余怒未消,又啼笑皆非:“镇上的老师,能顶什么用,他要是在学校打你被抓现行还好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不能让你吃亏。”

      他承诺得自然,让林清嘉相信他在很久前就想好了怎么做。一颗飘忽的心就定了,林清嘉伸长胳膊,仗着江云载觉得他可怜无助,又抱了他一小会儿。

      林清嘉回到家里,遮遮掩掩不让阿嫲看到那些伤,穿了几天有领的长袖。他还没想好在学校要如何应对林庆荣,对方却连着两天没来上课。

      第三天,林庆荣终于现身了,独自坐在离原来座位最远的一排末尾,目光飘忽,竟不敢和林清嘉对视一眼。他额上缠了绷带,脸油亮亮地肿,一颗牙似乎被打歪,随面部肌肉的扯动不时漏到下唇外面,格外滑稽。

      没人够胆去问,林清嘉听班上的人喁喁私语,揣测始作俑者。他给江云载递了两张纸条,仍憋得难受,放学铃一响,急不可耐跟随江云载拐进八角楼。

      八角楼是废弃的钟楼,他们上下学的必经之地。一楼是八十年代辉煌的玻璃厂,如今荒着无人居住,平常学生不敢进去,江云载却在院里把车支好,轻车熟路,往剥漆褪色的门扇后钻。

      林清嘉走进去,嘻嘻笑:“原来你真的会打架啊。”

      建筑内部空间巨大空旷,日光透着朦胧玻璃打进来,江云载拉了两个旧箱子,拍净上面的尘埃,又垫了几张空白作业纸给林清嘉坐:“总算见识到了?”

      他狡黠地挑了挑眉,坐在箱沿伸直了腿。

      “要是我能旁观就好了,一定全程热烈鼓掌。”

      “放心,他以后不敢再找我们麻烦。”

      他一说“我们”,林清嘉心就放软了,跳得用力了些,他也学着江云载坐在箱子上,虚虚抱住膝盖:“这破学校校风真差,天天又要读书,又要躲小混混。”

      江云载耸耸肩,林清嘉和他并排而坐,两人一时无话。尘埃在金色阳光中缓慢旋转飞舞,玻璃厂车间原有的放玻璃的铁架已被撤走,空间一览无遗,尽头凸起一块水泥平面,像偏大的讲台,也像简易的戏台。

      类似的独处场景,林清嘉又想起倪谛冬说过的话,或许他从未忘记,只是在这个时刻,内心的指向愈加明朗。

      “载哥,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什么意思?”

      “你知道吧,不论读书还是学戏,倪谛冬一直非常努力。她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特别的人,想法也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了解她以后,我更加觉得她是要去大舞台发光发热的人,和她一起学习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学。但是最近我想到了。”

      “她太特别了,你想和她一起去更远的地方?”江云载接话道。

      他语气不冷不热,叫林清嘉摸不着头脑:“和她有什么关系?别忘了我是从曼谷回来的,你说的花花世界,我小时候也见过。”

      林清嘉给他一个笑,有点骄傲,有点调皮:“既然爸妈希望留在中国,我也要像倪谛冬一样,往更大的舞台去啊。不过,我只想和你一起去,我们到璟市读最好的高中,考到省会或者首都的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写意阿姨也会有更好的生活,她的手艺在碎月村才是被埋没了,不是吗?”

      江云载许久都没有回答。林清嘉诚诚恳恳说了一大段,以为他走神了,晃了晃他的胳膊:“有没有在听啊!”

      “哦,好吧,”江云载装作漫不经心,答应了,“我成绩很差,到底要怎么去璟市一中啊。”

      “冇问题!”林清嘉学着TVB蹩脚的粤语,把手压在胸口,“我辅导你,一切包在我身上!”

      第七节的学习小组又如火如荼地经营起来了。倪谛冬对吸纳的新成员不解,悄悄问林清嘉:“哪里请来的这尊大佛?你没得罪他吧?”

      林清嘉咧开嘴:“机缘巧合。只要不下课,我才是大哥,你们别害怕,他肯定听我的。”

      女生们都将信将疑。江云载倒是很配合,摊开上学期和本学期的各种成绩单,让拿什么练习册都没拒绝。

      奇了!她们默默交换眼神,显然佩服林清嘉对他施的法。还是延续惯例,倪谛冬给林清嘉讲语文,林清嘉给她和涂山鹰加强英语,涂山鹰没有短板,什么都能问,尤其擅长数学,压轴题分析得比老师还深入浅出。

      林清嘉很负责任,先把江云载的成绩单看了一遍。他上课基本不听,成绩没想象中差,只是偏科严重,语文尚可,数理化生不错,历史、政治和地理在及格边缘,英语成绩特别显眼,常年在四五十分游走。

      林清嘉怀疑他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感到好笑:“云载同学,所以上次英语老师说垫底叫家长,你也有份吧?”

      江云载不以为然:“叫就叫,反正我妈不会为难我。”

      这倒是实话。给江云载补英语的重任理所当然落在了林清嘉头上。林清嘉当然很上心,借了初一课本,从头给他补语法,教他单词发音,监督他背单词。

      江云载第一次参加学习小组,也发现了,林清嘉在这里如鱼得水,另有一种傲人的神气。他比江云载想象的要受欢迎,甚至有部分男生对他不再抱有排斥,偶尔过来走动问问题。

      学英语让江云载头疼,可那些挤近了、打断他们对话的脑袋更惹他不快。尤其六月某一天,第七节课铃声敲响,石佛好两兄弟捧着一叠卷子,凑过来和对面的林清嘉挤做一堆,架着长腿问东问西,简直旁若无人。

      倪谛冬有所察觉,看着江云载两道剑眉拧得杀气腾腾,她偷摸朝林清嘉使眼色,可惜同桌关键时刻就变呆瓜,丝毫没接收讯号,拎不清的,一板一眼回答双胞胎兄弟的问题。

      正讲到激动处,林清嘉的鞋尖忽而被蹭了一下。开始他没注意,大家都穿运动鞋,脚在桌底下乱放,不小心碰到也是寻常。他给石佛添继续讲,又有同样的力度蹭了他,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林清嘉不明就里,想低头看,对面拍过来一张卷子,是他手抄的英语基础习题。江云载直勾勾盯着他,老大不高兴:“做完了,你给讲讲。”

      林清嘉没生气,顺着检查他的正确率。江云载心里刚升起些许得意,石佛添的声音就咋咋呼呼响起:“林老弟还开小灶!手写这么多题太认真了吧!我不同意,我也要~”说着,勾过林清嘉肩膀,一副示威的样子。

      江云载眼里差点喷出火,果然当初不对付的感觉都有缘由,后悔当时没在帝庙对这家伙动真格。

      一下课,石佛添仍意犹未尽,喊林清嘉和他们同路回家。江云载话听了半截,忍无可忍,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人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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