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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讲价 ...

  •   放榜之日,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特别是那会试场馆之外,更是人山人海。人们将那榜墙团团围住,就等着官员过来张贴红榜。

      孟兆兴他们这些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不在那里跟他们一块挤的。这种事,自有书童鞍前马后,他们只需要坐在附近的酒楼里静待佳音即可。

      等待放榜的时间十分难熬,这些书生胡乱聊了几句,彼此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不知是谁,突然将话题扯到了陆轻舟身上,倒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唉,运道一事果真难说。我原本以为此次会试,魁首必定是那陆轻舟。却不想,此次他连等放榜的资格都没有了。”一个书生有些感慨。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腔,“我住的那间客栈,多的是人给陆轻舟下注,都盼着他考中会元,好让他们也跟着发点财。据说当日得知陆轻舟就连考场都没进去时,骂声响彻云霄,还有几个当场晕厥过去,也不知是投了多少银子。”

      “哼,陆轻舟此人仗着些许才名,自视甚高,目中无人,殊不知他也有今日,都是报应。”尖酸刻薄的话顿时让大家都看了过去。

      “你说的是什么话?”孟兆兴拍桌而起,“当日陆兄只不过是作诗胜你一筹罢了,竟让你耿耿于怀至今?你心胸如此狭窄,算什么正人君子?”

      前面两人的话虽不中听,倒也是事实。后面这人完全是胡言乱语,添油加醋,这就不能忍了。

      “姓孟的,你急着替他出什么头?”那人被指着骂了一顿,立刻恼羞成怒,“哦,我知道了,你之前对他百般讨好,是想让他以后能照拂你吧?陆轻舟此次落榜,你的计谋落空,转而发泄到我身上来了。”

      孟兆兴怒极反笑:“你这满嘴喷粪之人,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知你嫉恨陆兄才华,嫉恨我与陆兄互为知己,此刻见陆兄失势,便上赶着落井下石。殊不知,三年转瞬即逝,以陆兄的才华,必定高中,不知到时候,你可会认下今日所言?又是否敢当着陆兄的面,把你刚才讲的话再讲一遍?”

      那人脸涨得猪肝一般,见大家都看好戏一般盯着他等他回应,竟推开人群跑了出去,隐没在人群里。

      众人也知趣,将话题转到别处去,不再捋虎须。刚刚孟兆兴的话说的很有道理,未来之事谁也不敢断言。古语有云,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说不定陆轻舟日后爬的比他们都高呢?他们即将步入官场,还是谨言慎行些的好,免得无缘无故惹人记恨。

      ……

      陆轻舟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正处在话题中心,还让两个书生因他起了口角。此刻的他,正站在户部衙门外面,等待通传。

      “这位书生,大人有空了,跟我进来吧。”一个衙役从里头出来说道。

      “多谢了。”陆轻舟道了声谢,跟在他后面往里进。

      走到一处敞开的房门前,衙役恭敬地道:“徐大人,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你下去吧。”

      “是!”

      “你说你想买地?”

      陆轻舟进门后,拱手行了一礼,那徐大人示意他起身后,直接开门见山。

      “是的,陆某正是来购置地产的。”

      “你可知我这里的地都是抄家灭族后充公的地产,你一个读书人,不嫌晦气?”徐大人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们当官的,其实更信风水之说,这些落入户部的地产,原主的下场都不怎么好。往常来购置地产的,基本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商户,他们心中只有利益,能低价购买便胜过一切,很少讲究其他的东西。

      “晦气的是人,而非地产。只要陆某行得端,坐得正,又何惧其他?”陆轻舟也笑着说道。

      “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细想也有几分道理。说说吧,你想买哪块的地?”

      “城北石狮子巷被烧毁的那几间。”陆轻舟回答。

      徐大人瞪大了眼睛,甚至想要掏一掏耳朵,看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你说的是石狮子巷的那几间?”

      “正是!”

      “你是最近来京城的?”徐大人笃定他不知道石狮子巷发生的那件事。

      “陆某去年二月便来京城了。”

      “既然你是二月来的,那石狮子巷的那件事你应该有所耳闻才是。那可是被降下天罚之地,至今寸草不生,你真要买那块地?”徐大人十分不解。

      最初他是很想将那块地卖出去的,但即便是再胆大的商人,也不敢要那块地。久而久之,他便放弃了,只想等城北大修之时,直接交予工部处置。没想到这最后一日,竟有人上门买它。

      “是的,陆某家无恒产,想在京城之地定居,实非易事。偶然听人说起户部所售地契比市价便宜些许,便想着打听一二。听人说石狮子巷那几块地价钱最为便宜,才决定买下。”

      徐大人没想到眼前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不通庶务,没想到张口闭口都是便宜。怪不得不怕天罚,果然人生一世,没什么比穷更可怕的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官也不再多言。”徐大人起身去到身后的木柜旁,拉开最底下的那个,翻找出几张地契。

      “城北现在一栋二进的宅子售价大概两千六百两,这地差不多就这么大,价钱折半,你给一千三百两吧。”徐大人道。

      陆轻舟皱了皱眉:“大人,这不妥吧?”

      “哦?有何不妥?”徐大人有些不高兴,大小或许相差了一点,但不多,难不成还要派人去量?

      “您刚刚说,城北二进的宅子两千六百两,这块地价钱折半,故一千三百两,是或不是?”

      “本官刚刚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徐大人沉下脸。

      “问题大了,二进的宅子只需两千六百两,这几块可是被烧毁的荒地,上面又没有宅子,折价如何能折宅子的价钱呢?”陆轻舟做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言下之意是?”徐大人明白了,这家伙是想讲价。

      “宅子和地共两千六百两,那地就只值一千三百两,这块荒地要折半,应该是六百五十两才对。”陆轻舟口算出价格。

      “好算计,”徐大人气笑了,“你这嘴巴开合一下,省去了六百多两,本官今日才知一字千金到底是何意。”

      “大人莫要生气,陆某只是在商言商,如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你可曾听过哪家卖房是将宅子和地分开卖的?如若石狮子巷那几块地上有宅子,本官也是卖你一千三百两。如今宅子虽然被毁,可这价钱却得算上去。这样吧,既然你是诚心想买,本官做主再少你一百两如何?”徐大人勉强退了一小步,那块地能卖出去也算是件好事。

      陆轻舟摇了摇头:“宅子被毁,如何能算价钱?难不成日后他人卖地之时,言说我这上头曾建过宅子便能卖出高价了吗?大人既然退了一步,陆某也退一步,宅子与地价便四六分,地价算一千五百六十两,折半便是七百八十两,怎么样?”

      徐大人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但七百八十两距离最初的一千三百两,相差还是挺大的。

      “宅子可以拆了建,建了拆,地却是不变的,本官认为,四六分有点不妥,这样吧,宅子与地价二八分,你给一千零四十两吧。”

      陆轻舟又摇头:“大人,宅子虽然可以重建,但是所需花费却不少。一块地上有宅子和没有宅子的,价钱相差还是比较大的,三七分吧,我出九百一十两,将那几块地买下来。成就成,不成的话,陆某就告退了。”

      徐大人犹豫了,虽然他知道此人是以进为退,想逼他同意,但他也怕陆轻舟真就这么走了。近年来大梁边关战事四起,国境内时不时又遭点灾,国库早已空虚不已。他们尚书,每次下朝之后都是眉头紧锁,到处抠钱填补各衙门,要是知道他放着生意不做,恐怕要吃排头。

      罢了罢了,反正这块地也无人问津,与其放着,还不如就卖出去,也省得放在这里烦心。

      “你倒是会讲价,看着像个书生,难不成你也是商户?”虽然决定要卖,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徐大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陆轻舟笑道:“大人说笑了,陆某乃昭明三年举子,并非商户。”

      举人也有做官资格,听他这样说,徐大人的态度变得好了一些:“原来如此,不过,你今日怎么有空上这来呢?我记得今日会试放榜,你怎么不去那边侯着?”

      陆轻舟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陆某此次无缘进入考场,放榜一事,与我无关了。”

      徐大人一惊,忽然想起前阵子一件事来,连忙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在下姓陆名轻舟。”

      “原来是你!”徐大人终于想起来了,前阵子他听同僚说起,会试时有个被众人看好的才子在考场外突发风疹被送去医馆了,据说此人基本上是各家客栈投注时的头名,他没入场,那些坐庄的恐怕要笑晕过去了,今年交上来的下注税,恐怕要比往年更高了。

      “正是在下。”

      徐大人看着垂目低眉的陆轻舟,心里难免生出些许怜爱,就连他刚刚讲价的可恶行为,也变成了生活所迫,万般无奈之下做出的决定。

      你想啊,一个文采风流的翩翩少年郎,遭受了这么重大的打击,为了在京城求得一席之地,竟不顾忌讳去买那天罚之地栖身,还逼着自己放下身段学那商贾做口舌之争,实在是太惨啦!

      “你不要买那几块地了,这里有个一进的宅院,地段不错,本官做主便宜些卖给你,怎么样?”徐大人决定与他交好,若三年之后,他有所成就,必不忘他今日之恩。若是不成,这房子也是充公的,于他本人并无大碍。

      陆轻舟连忙拒绝:“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大人一心为我着想,我又岂能陷大人与不义?方才与大人讨价还价已是不敬,陆某不敢再得寸进尺了。”

      徐大人笑了笑,很满意他的态度。

      “无妨,此事你知我知,无甚要紧的。”

      陆轻舟道:“大人好意陆某心领了,只是地段好些的宅院纵使再便宜,恐怕我也买不起。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能够成全。”

      徐大人听他一直推拒,本来有些不悦,但听他有所求,又来了兴趣:“但说无妨。”

      陆轻舟假装羞涩:“陆某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银两,恐怕要明日才能交齐,还请大人宽限一天,容我便宜行事。”

      徐大人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你只管去筹钱便是了。本官今日便替你办好地契,待你明日交齐银两,就能直接带回去了。”

      “多谢大人!”陆轻舟鞠躬行礼,谦卑的模样让徐大人万分满意。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交好一个前途无量的举子,这生意无论谁来做都会觉得划算。

      ……

      陆轻舟出了衙门,便拦了辆驴车,径直往城南的方向过去。到了城南后,他走进一条巷子,七弯八拐的,才来到一处小小的院落前,扣响了大门。

      “陆爷,您来了!”赖子眼睛一亮,赶紧将他迎进来。

      “矮子和狗蛋呢?”陆轻舟坐在厅堂,没看到其他两人的影子。

      “他们出去看榜了,估计再有一会,也该回来了!您再这稍等片刻,先吃些糕点吧。”赖子说道。今天是会试放榜之日,和他们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要知道,他们可下了五十两的注,要是会元不是那宋澄中,一切就都完了!

      陆轻舟拿起一块云片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瞬间涌入喉咙,让他觉得有些不适。赖子赶紧送上一杯水,让他润润喉咙。

      “你们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赖子有些激动:“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得像个人!”

      自从买了衣衫,消了丐籍,租了房子后,赖子三人便过上了蜜一般的生活。三餐顿顿能吃饱,三五不时还能开个荤,晚上能睡在暖和不漏风的被窝里,不用听人呵斥,受人白眼,这样的日子,往常只在梦中才会有。

      这些日子,每天醒来时他们都会互相掐一掐对方,感觉到痛后就放下心来,不是做梦,真好!
note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讲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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