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民国]》厨子小姐

4、第 4 章

　　“退了你租的房子吧，到宋公馆来住，我送你去学开小轿车。我新配了辆车，正缺个司机，你做我的司机好伐，不会有现在那么辛苦的。”

　　阿天微微斜依着宽大的红木老板桌，修长的双腿交叠，双手闲适地插在西装裤兜里，一只皮鞋尖点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

　　他的衬衣袖口随意地卷在肘间，只露出一截小臂和细白的腕子，整个人潇洒又清爽。

　　那细滑的手腕，阿九想，他也知道是自己一手能握住的。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肮脏的皮，贫贱的脚。

　　少爷那么美那么好，对他温柔，对他关心，他这辈子风霜雪雨，从没有得到过这种感情，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丢盔卸甲，他一败涂地。

　　他愿意把命给他。只是他的命贱，想给，只怕少爷用不上也不需要。

　　阿九痛苦地要窒息了。

　　“少爷不要再为我费心了，我不值得少爷费心，我住的地方，是我该住的地方，您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阿九硬邦邦的嘴巴，麻木地说着绝情绝意的话。可一抬起头，从那双漂亮手腕移到阿天脸上。他又呆住了。

　　玻璃窗外撒进来明亮的光，落在少爷的发间和身上，这束光恰好反映在那双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让他就像是教堂里圣洁的天使，又纯美又无瑕。

　　少爷有点困惑，他们之间是有贫富之差，可更深一些的，他感觉阿九是有点排斥他。

　　他生的好，家境好，从来都是众星捧月，对这种抗拒疏远毫无经验。

　　他知道自己对阿九是不同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心血来潮，但他此刻只是想让阿九过好些的日子。

　　“我们在一个世界上的，我愿意帮助你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样的公子哥，所以讨厌我。”
　　少爷问的话，稚弱地让杀手不忍心，他怎么会讨厌他呢，他不知道有多喜欢他。他内心几乎如同哀求一般，想着再问最后一次：

　　“少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少爷见他那副样子，黑而凌厉的眼睛里，似有悲哀绝望，他想了想，终究怕让眼前这个硬汉男子哭出来，他轻轻答道：

　　“我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呀。”

　　“我不是个好人，少爷。”

　　“那我就帮你改邪归正。”

　　望着少爷单纯的眼神，阿九说不出话了，他彻底放弃抵抗了。

　　他只恨自己这么无能，只恨自己出身卑贱。他们本是天渊之别的人，他们本该一辈子也不相识，但是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他们遇见。

　　是命啊，他的阿婆经常念叨着，什么都是命啊！

　　是啊，这是我的命！我明明不需要你的报恩。我努力推你走了，少爷，是你非不走，是你一直在靠近我、诱惑我的。这是你的命！

　　他从前不信命，因为他觉得命运不公！如今他信命了，他觉得是命让他遇见少爷，让少爷也遇见他！

　　虽然这命依旧也是不公！不公就不公，他可以想方设法变得有势力，拼了命去能呼风唤雨，他的命里或许，真的有机会攀折那朵高岭上的花。

　　如今上海的青帮，都是“大、通、悟、学”四个字辈的，最大的辈分就是“大”字辈，阿九跟着的马爷，是“通”字辈的，他也算大头目了，只是依着辈分，见了师叔，还是得按会规执礼参拜。

　　而阿九根本还排不上辈分，他只是个末流的徒子徒孙。

　　他只有一股子狠劲，虽现在还蛰伏深渊之下，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狠，没有不择手段的狠，便成不了事。

　　他早已和那晚几个混混再次遇见了，在马爷那里。马爷知道这事，哈哈笑着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都是自家青帮的哥老弟兄，不打不相识。

　　阿九拿出自己仅有的二十块大洋，散给这几个牛头瘪肚不服气的混混，顿时让众人刮目相看。

　　“以德报怨，兄弟好肚量！”

　　那混混头子正眼看着阿九，双手交叉行了一礼，顿时服服气气的。

　　又听说阿九现在给宋公馆的少爷做司机，更加高看一眼。

　　马爷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无赖出身，他是靠着人人唾弃却又日进斗金的烟土生意起家。当初阿九做马爷的狗腿子，是走投无路了。

　　阿九没有告诉少爷，自己以前并且现在，都是跟着马爷混的。

　　他答应了少爷留下来，可他没法答应少爷改邪归正。

　　在青帮混，是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于这吃人的大上海，唯一翻身搏命的机会了。

　　阿九早已经染脏了，阿九没法回头了少爷。

　　黑漆漆的夜里，宋公馆都熄了灯。阿九躺在佣人房里，想着今日是帮会议事的日子，便悄悄起了身，翻过宋家的墙头，隐入茫茫夜色。

　　马爷很生气，他这次走私的烟土，有一袋丢了。这一袋，可就能值一万块大洋。

　　更严重的问题不是丢烟土，而是他们这么隐秘的渠道，烟土都被偷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个路子已经不再安全！

　　“这是有内贼啊！谁能找回来那袋烟土，赏一千块大洋。要是能抓住内贼，再加赏一千！”马爷发了狠，悬了重赏。

　　阿九见没人敢应承，便站了出来：

　　“马爷，给我一把枪，我去。”

　　马爷早就觉得阿九不一般，杀人干净利落，出手从不走空，是个人才。便给了他一把驳壳枪。

　　阿九平日里就是个行走的财神爷，他如今吃、穿、住都是宋公馆一应全包，不用花钱，所以他就广结善缘，四处撒钱。

　　上海滩青帮势力范围的十八铺街，小流氓、小混混、小乞儿受他恩惠，江湖谁不尊称一句，九哥。

　　这活儿也确实只有他能干。在三教九流天罗地网的眼线情报网下，他很快把那一袋烟土找回来了。只是他垂着眼睛简短有力地淡淡道：

　　“人让我打伤了，跑不远。”

　　马爷大喜，很快赏了一千现大洋。阿九领了赏，却不见一丝得意。

　　他第二天就把一千块大洋全分了，分文未留。

　　马爷也奇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徒弟。再到帮会议事的时候，他蒲扇一样的大手，拍着阿九好奇问道：

　　“别的徒弟拿了钱，不是去喝酒烂赌，就是抽大烟逛窑子，怎么你一拿了钱都是散出去了。不是第一回了，不仅散给小弟，你还散给街坊邻居。这可是一千现大洋，能置办间屋子了。”

　　阿九不想花那丧尽天良的钱，他是坏，他杀人，可他这辈子不碰烟土生意。

　　“行走江湖，多亏各位老大老弟、邻里街坊照应扶持，我得凭良心讲义气，得对得起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偿。且大家都得养家糊口，我光棍一个，给大家也是不碍。”

　　阿九答得义薄云天，滴水不漏。马爷是个老色胚，他酒糟鼻子一皱哈哈大笑：

　　“你不攒钱，怎么娶媳妇。”

　　阿九只不说话，他想娶的人，比他有钱不知道多少，他就是攒一辈子，这两个钱也不够他下聘礼的。他眼光放的长远，自有一番计较。

　　青帮里，渐渐有了他阿九一席之地，人们都说冷脸阿九会做人，讲义气，帮会里的老弱病残他都照应。

　　这事也传到了青帮当家老大，阿桂姐耳朵里。

　　没有什么达官显贵愿意相信，阿桂姐这样一个女人会是上海滩呼风唤雨的□□老大。然而她偏偏是。她在黑白两道的交际场上，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阿桂姐是个徐娘半老的美艳女头目，十八铺的实际头领，辈分奇高，“大”字辈的。

　　她是开妓院出身的，与普通的老鸨相比又相当年轻而有头脑。

　　“看见我不动心的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嫌我脏，一种是不喜欢女人。阿九，你是哪一种？”

　　阿桂姐手指尖掐着一根洋烟，漆黑的头发烫成时兴的发式，画着大红嘴唇、熏蓝眼影的舞台妆，细高跟的皮鞋，旗袍底下扭着一股水蛇腰，勾魂摄魄的眼神风情万种。

　　“我不嫌你脏。”

　　跟这样的人物说话，阿九直接了当。

　　阿桂姐笑得前仰后合，真实诚啊，上会遇见这样不会转弯的小伙子，还是多少年前的时候了。

　　阿桂姐微微折了腰，吐出一口烟雾，艳丽的面容隐在后面，她似笑得笃定的语气都颤抖了：

　　“哦，那你是不喜欢女人。”

　　阿桂姐绕着阿九转了一圈，边上下打量阿九宽厚的肩膀边说：

　　“阿桂姐我手底下专做皮肉生意，十八铺的青楼都归我管。烟花间，晓得伐，我开的，姑娘都是苏州来的，上海第一家苏州馆子。吴侬软语，楚楚可怜，达官贵人都吃这一套。可惜你爱吃素的！”

　　阿桂姐慵慵懒懒地挂起一根胳膊在阿九脖子上，她身上的香气便扑着阿九的鼻子而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倌儿，阿桂姐找来了，给你开开荤，破了你这童男子身。”

　　阿桂姐识人无数，看阿九面相，一眼就觉得他那方面定是天赋异禀，且怎么撩拨都木愣愣的，约莫还是个童子鸡，怎不让人馋。

　　阿九知道这样的女头目，可不是一般人，任凭她怎么撩拨，眼观鼻鼻观心，分毫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