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绮绞缬》九簋

4、第 4 章

　　桑锦洌的房中是通了电，有钨丝灯的，但按着老例，红烛也要燃上一夜，烛台上开出的烛花，衬得满堂红的房间，分外明艳。
　　桑锦洌只觉胸口一口浊气排不出，用力使劲睁眼，自个儿胸前枕着一脑袋，还是个男人，怎么会有男人在他的房里，还和他同睡一张床。
　　正要叫唤，听得身上人，哼哼唧唧，带着娇气，“怎么了，天亮了？”
　　听音儿才知道与他睡一处的男人是时绮，可这时绮起床的声儿太嗲了，嘤嘤恹恹的，如啜如泣，如喘如息。
　　二人不够清明的双目一对上，昨日之事瞬间席卷而来，他俩都隐约记得被人搀进新房了，后面饶是怎么想也想不到了。
　　桑锦洌清了清嗓，但喉间还是哑的，“昨儿喝大发了，也不知怎就如此了？”
　　时绮却攀在他的胸口，手掌摊平熨烫着桑锦洌的心，下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桑先生这是害羞了，还是急着要与我划清界限？”
　　桑锦洌说不出，只垂眼看进时绮的双眸，见它弯弯翘起，“还是昨儿见到旭初，这里难受了？”时绮说着手掌在他的心口蹭着揉着。
　　桑锦洌现在的眼中盛满了时绮，心口也叫他揉着，韩旭初一根头发丝也挤不进来，他眼下脑子里打架了，时绮睡醒的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再回神时，时绮早已不在，翻身下床，见他赤足落地，一个烛台一个烛台灭火去了。
　　时绮灭了烛火，转头迷眼看向桑锦洌，晃了晃小臂，“让丫头们打点水，不能洗澡，净净身子总是可以吧，酒味好重。”
　　桑锦洌一低头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散着的酒味，怎么刚刚时绮伏在自己胸口时，不曾闻见呢？
　　丫头们鱼贯而入，倒水、叠床，手脚麻利，鸦雀无声，正当桑锦洌让人出去时，时绮轻飘飘的吐字，“我与二爷要擦身，你们下去吧。”
　　丫头们素日里伺候的都是太太小姐少爷们，这样直白的闺房之事，被时绮轻描淡写的说出口，他自个儿不害臊，丫头们却都臊的满脸通红，直勾勾的眼睛，只能去瞧桑锦洌，只见时绮皱起眉，声音也明显的严厉起来，“怎么了，二爷院里的主，我做不得了？哼，你们若是看得下，尽可在这儿待着。”
　　时绮挽着桑锦洌的胳膊，不容他反驳，拽着人走入屏风，外间的丫头们满是惊恐、满是羞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无声而出，并反手将房门关上。
　　“桑先生，不会怪我吧。”时绮此刻与桑锦洌之间没有空隙，几乎是贴面而言。
　　桑锦洌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并想要向后一步，却叫时绮双手环住了腰身，动弹不得，“问你呢，怪我吗？”
　　瞧着他脸上的理所当然，桑锦洌缓声道：“不怪，还要感谢时先生呢，我知道我院里不太干净。”
　　时绮歪嘴笑了笑，原本在桑锦洌后腰的双手是摊平的，此刻却缓缓收紧，绸衣全都撺在手心，“方才想发作的，一时忍了，我与你前头说完要水擦身，瞧，喜烛刚灭，丫头们带着水就进来了，这是趴着房门光明正大的窥探呐。”
　　“要不，全都遣了，派出去，换上新的，”桑锦洌偏了偏头，“或是咱们住出去，长安街上，有间四进的小跨院，是我母亲留下的........”
　　时绮松开一手，赶忙挡在他嘴前，“桑先生，你我合作的初衷，可不就是在这宅子里，与二夫人斗吗？怎么还未开局呢，临阵退堂？”
　　时绮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肃然凝结，松开桑锦洌，向后退了好几步，“若桑先生畏首畏尾，这交易，赶紧就此作罢吧，我可真为日后的旭初担心，这宅子能吞了他。”
　　两人之间空出了安全距离，桑锦洌的脑子又开始飞速运作，正正经经给时绮作揖，随后春风和煦的说道：“是我考虑欠妥，时先生，别生气，生气也别过心，日后行事，我定尽心尽意，不负时先生。”
　　时绮抿嘴一笑，“慌张什么，是我太严肃，吓着桑先生了，我这人就这样，不能冷着脸，所以逢人就得笑，不然容易吓着人。”
　　桑锦洌也顺着他笑了笑，耸耸肩，“说开了就成，既如此，时先生在这里换洗好，我用外边的，估计我那二娘也快等不及了。”
　　正厅里每个人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因为他们已经坐在此喝了近一小时的香茶了，却还未见昨日的新婚夫夫。
　　“我说嫂嫂真真的好脾性，若换作是我，绝计忍不了的，瞧瞧锦泗媳妇，第二日给公婆奉茶，可是天儿擦么亮就起身在我们屋外等着了，是不是啊，老爷。”陈雅蝶拿眼瞟着柳怀云，让桑绒灷附和。
　　桑绒灷放下盖碗，“少说两句罢。”
　　“我这不是为大嫂嫂鸣不平呢嘛。”陈雅蝶叫唤起来。
　　一阵阵爽朗的声音传了进来，“三婶为谁鸣不平呢？”
　　众人转头，桑锦洌与时绮翩翩而至，一个穿湛蓝色西服，一个着湛蓝色长衫，一中一西，配的天衣无缝。
　　时绮嘴角含笑，从桑锦洌身边缓缓来到主位，这主位上且还摆着桑锦洌父母的牌位，端着茶壶，往面前的茶碗里舔了舔水，轻声道：“请父亲、母亲原谅，我们来晚了。”声音不大，却在整个厅里回荡。
　　时绮随即又拿起茶壶，走到柳怀云面前，正要往里添水，可盖碗里的茶满溢，叫他添也不是，不添更不是，他伸出两指，探了探杯缘，“二娘的茶凉了，换个新的来，吃了冷茶，胃里要不舒服的。”
　　真是漂亮，桑锦洌在心里要给时绮用力鼓掌，应付他们家这些烂糟事，只能是时绮。
　　丫头们拿了新盖碗，时绮奉了茶，“二娘用茶。”
　　柳怀云不疾不徐的喝下，又拿着手绢，轻轻盖了唇角，又向两旁挥了挥，“给你三叔三婶、四叔四婶请安吧。”
　　时绮乖巧的应声一位一位的添茶、请安，一圈弄完，方缓缓走到桑锦洌身边，柳怀云看了一眼陈雅蝶，不声不响的端起了盖碗。
　　陈雅蝶清了清嗓，道：“我说呢，咱们桑家虽不是什么功勋人家，那也是商贾世家了，今日这个样子啊，我可是要说说的，虽说你们昨日新婚，正是燕尔情浓，但要长辈们，空着肚子等了你们个把钟点，你说应不应该。”
　　桑锦洌看着陈雅蝶面无表情，只拉着时绮的手，一屁股坐了下来，“三婶教训的是，只是不晓得三婶记不记得，我这刚从德国回来，在外边儿，人家结婚当天就要离了家去honey moon的，不存在奉茶这一说。”
　　“锦冽是时新人，可咱们不是，刚刚你说的那什么木，不管什么木也不能不侍长辈，我说锦冽家的，是不是啊。”陈雅蝶不敢与桑锦洌对冲，直球抛进时绮怀里。
　　“理是这个理，三婶说的不错，可我是男子，本就冲破了世俗不是嘛？”时绮又笑了，唇下痣也跟着一起飞扬。
　　陈雅蝶被一口堵上，张了嘴却道不出一个字来，三婶不行，还有四婶在，这四婶章凡莲可是有学问的，未嫁入桑家之前，也是正经的崇德女高毕业，只不过后来许给了桑家老四桑绒烲，才断了去大学的念头。
　　见她笑盈盈的开口道：“想来大伙都饿了，快些用早点吧，”左右召唤丫头伺候上菜，一方落定了又笑道：“我家锦涪去了学里，还不曾给他新嫂请安呢，回来定补上。”
　　时绮点头笑了笑，搅了搅碗里的白粥，放在桑锦洌面前，又将他面前的粥碗拿到自己面前。
　　章凡莲细声尖笑，右手挡嘴，“咱家二爷可真是精贵了，那个，我唤你阿绮吧，也别太惯着他，让他多心疼心疼你。”
　　时绮抬眼笑着，“四婶说的是，”胳膊明显地去蹭桑锦洌，“那个可是六必居八宝菜？”
　　桑锦洌夹了一些放在时绮面前白瓷小碟里，两人弯起嘴角对视一笑，这蜜里调油的腔调，腻的周遭众人，不愿再开口多言。
　　这顿早餐吃完，时绮和桑锦洌心满意足，旁人恶不恶心的，他们不管。
　　正要起身，柳怀云开口道：“锦冽，今儿厂里就甭去了罢，这新婚大喜的，好生陪你媳妇儿，厂里有我呢。”
　　桑锦洌本来翘起的嘴角，瞬间下沉，“要辜负二娘好意了，未成婚前，我已与绮绮商议，婚后他要与我一同夫唱夫随的。”
　　桑锦洌已经拉脸了，他时绮要陪笑的，“正是正是，家里要二娘管着，厂里再要二娘操心，就是我们小辈的错了，想二娘这个年纪，放在乡下，已是儿孙满堂、弄孙为乐的，如今我与锦冽同去万泰，我虽不懂染织，但照顾锦冽，端个茶递个水，我还是能够做的。”
　　柳怀云面色铁青，气的低吼，“三叔、四叔！”那眼睛里射出来的，全是带刀的暗话，桑锦洌这小子，公然的要夺家产了，你桑绒灷、桑绒烲不问问？
　　而这两人却面色如常，“锦冽家的说的也在理，大嫂嫂毕竟是女子，抛头露面的，旁人家咱管不着，但咱桑家，祖上就没有女子出来应酬经商的。”桑绒灷的话给柳怀云泼了一脸冷水。
　　“那个锦泗、锦汝呐，赶紧着，跟着你们哥哥嫂嫂，还不赶紧去厂里。”桑绒烲说出口的话，就柳怀云更是立时冻成了冰坨子。
　　摆明了，三房、四房如今都一心向着桑锦洌两口子，这桑家的天儿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