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绮绞缬》九簋

32、第 32 章

　　隔天钱智渊带着合同，赶去松江路的琳娜商铺，本想着用剪刀剪开口子扯三丈坯布，可他拿起剪刀剪开后，怎么撕扯也扯不开，这布摸在手里还特别的厚实，钱智渊吃惊，这么好品质的坯布，他还没见过，背着堂本间下，改了合同，原本定了一万匹，改成了一万五千匹。
　　为大使发言的随行人员有些为难，他摊开双手，“钱先生，那日大使夫妇在您的办事处，商议好的是一万匹，而且我们能量产的成品现阶段也就一万匹，多出五千匹，在一周的交货期我方也是交不出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五千匹是我私人跟您定下的，与大货一万匹并不冲突，您这里能安排就行，货就发去上海闸北的货站，那里有共用仓库，麻烦您了。”
　　钱智渊伸手从怀中掏出本票，就往那人手里送，人家怎么会收，背起双手，沉着脸，说道：“钱先生，您还是亲自和大使先生商议吧。”
　　钱智渊惊讶的笑道：“大使先生也在啊，那在下亲自和大使先生商榷，有劳您了。”
　　钱智渊被领着去见谈瑞霖，一见着人，钱智渊忙弯腰双手伸过去，要和谈瑞霖握手，谈瑞霖淡笑，伸出左手，让钱智渊坐下，又招呼人上了茶后，才轻声道：“钱先生，是合同有问题？还是货不对？”
　　钱智渊摇着双手，“都不是，都不是，大使先生，是这样的，原本昨儿咱们定的是一万匹，可今天我见着样品，真是好品质，心动不已，想着跟您改改合同，改一万五千匹，您看成吗？”
　　“多出五千匹的交货期，可能要延迟。”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这五千匹是我个人与大使先生您定下的，我的合伙人并不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烦劳您。”钱智渊摆手笑道。
　　谈瑞霖笑了笑，“我和我的人都不会说，具体的细节，钱先生与我的助手和正详谈，我这里少陪了。”
　　“唉唉，您忙，您忙。”
　　钱智渊与文和正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签下两份合同，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琳娜商铺，又献宝似的把坯布送到堂本间下面前，让他也来撕，堂本也是撕不破，笑道：“法国人是浪漫到极致的人，所以都有些理想化，实则他们严谨的能与德国人媲美，钱先生，咱们这一次可是应了你们中国的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钱智渊也跟着笑，“堂本先生，您可真是中国通，我是个粗人，可就愿意听您说话，好听，敞亮。”
　　堂本间下与钱智渊从上海回北平后，在宏远的厂门遥看对面的万泰，萧条的西风瑟瑟，两人仰头高兴的喜不自胜。
　　在万泰的车间，染槽的四周，都摆满了长桌，聚集着万泰全部的工人，他们的脸上坦然的很，从桑锦洌宣布停工起，到如今，万泰养着他们供他们伙食已经两月了，他们知道这顿应是散伙饭，东家做到这个份上，仁至义尽。
　　时绮陪着桑锦洌举起酒杯站起来，没等他们开口，下面的工人们，纷纷站起来，有的已经高声道：“东家，您别再给我们工钱了，您白养我们，我们拿着您的钱，吃着您的饭，实在拿不下，也吃不进了。”
　　这人的话几乎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有些听完就红了眼眶。
　　桑锦洌双手把着酒杯，仰头喝下，重重的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拿着心不安，吃也吃不下，是吧，今儿，我给大家伙交个底，你们给我安安心心的吃好喝好睡好，左右不过十日，说不定还不要十日，咱们定然开工，一个汉奸厂就把你们吓坏啦，你们有些人在万泰也做了十几二十年了，甚至更长，对万泰这点信心也没有？”
　　“咱们有。”
　　“有就好，今儿跟大家伙吃饭，就是怕你们乱想，咱们做染织的，讲究的是浆里来水里去，讲究的是火候，那小日本逼不死我，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开工之后，都给我精神着点儿，你们省着神儿，不出错，少出孬货，不把布染坏了染次了，这两个月的工钱我就没白给。”
　　“东家，您放心。”
　　“我放心的很，行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热闹起来。”
　　桑锦洌一挥手，让所有人都坐回去吃喝，他自己与时绮也坐了下来，可还是瞧见桑绒灷与桑绒烲愁眉不展的，笑道：“三叔四叔，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姑姑？”
　　“是慕菱我和你四叔就更不放心了，这丫头从小就乖张，又被老爷子宠坏了，哎，我这几日都睡不踏实。”桑绒灷端起酒杯也一口喝下，桑绒烲在他旁边，也陪了一杯。
　　时绮起身给二人添了酒，轻声道：“昨日收到姑姑的电报，堂本和钱智渊的款子已然到账，我不放心，让锦洌陪着去了趟渣打银行，查了，果然款齐了，三叔四叔，万泰百年的生意，我们不敢也不能让他败了。”
　　时绮回到桑锦洌身边，垂手覆在他的膝头，低声道：“工人们的士气回来了，三叔四叔也靠你了。”
　　桑锦洌放在身下的手，捏住了时绮的手背，“三叔、四叔？”
　　桑绒烲抬眼，“锦洌啊，我和三哥不是担心事不成，只是有些力不从心啊，”他又喝了杯，笑道：“可是万泰有你们，我们也能安心了，以前咱们桑家各房管各房的事，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可私斗严重，这是内耗，如今你们兄弟几个齐心协力的，我与三哥，就更放心了。”
　　桑绒烲唤了桑锦涪过来，“给你几位哥哥嫂嫂敬酒去。”
　　桑锦涪原本是端着酒杯的，先到桑锦洌与时绮身边，被时绮笑着换成了茶水，“小孩子，喝什么酒，吃茶吧。”
　　一圈敬完，桑锦涪回到桑绒烲面前，“锦洌，锦涪今后我就交给你了。”
　　桑锦洌笑道：“四叔，锦涪学还没念完呢，安心考上大学，念完才是正道。”
　　众人跟着点头，还要说笑时，朗逸走过来，对着桑锦洌的耳边说了几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桑锦洌又与众人高举酒杯，“咱就等着看戏吧。”
　　“堂本先生，咱这一万匹布，该怎么分配，都染出来，还是预留下五千匹作为保本的存粮？”钱智渊这样问也是有道理可循的，乌丸号出事只是偶然，只要宏远还由堂本间下把持，那么该用谁的布，就轮不到钱智渊做主。
　　堂本间下笑了笑，“钱先生问的好，我想着咱们刚回来，布也还没来，该放松放松，没想到钱先生一如既往，那我也不好懈怠，这一万匹的订单我已经签给了帝国，关东军那里急需备采军服，这个时候咱们要为帝国贡献力量。”
　　又是不赚钱的买卖？钱智渊哪里肯依，笑着的脸耷拉下来，“堂本先生您有帝国撑着，我可是倾家荡产才凑齐了开染厂的钱，之前咱们染花布，本还没回来，这，这，我可以不赚钱，但不能亏钱。”
　　堂本间下从怀中掏出个信封扔在了钱智渊眼下，“我早说钱先生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万匹布的军需，我大日本帝国怎么会亏待你。”
　　手里拿着钱，钱智渊心里踏实了，忙不迭地揣进裤兜，哈着腰讨好的嘴脸，叫堂本间下生厌，若此事换做是时绮，估计他只会撇着眼尾，撩骚又厌烦的与堂本间下说一句，“本该是我的，你的帝国也不例外”。
　　思及此，堂本间下问道：“万泰有没有遣散工人？”
　　“没听说，我这不是与您刚一道回来嘛，眼下我就找人去查，他们停工停产，又遭退货，也撑不了多久了，那个小美人，迟早是您的。”
　　“借你吉言，我想要一个人，给他机会了，他没珍惜，只能用上非常手段了。”
　　钱智渊煞有介事的一本正经，“堂本先生，咱们这哪里是什么非常手段啊，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市场竞争，他们万泰不行，那个姓桑的小子更是不行，小美人跟他也是遭殃了，他哪里比得上堂本先生您呐。”
　　“钱先生会说话，今日我带去你品尝日本最纯正的清酒，我与钱先生把酒言欢。”
　　琳娜商铺的坯布全部运进了宏远的厂房，钱智渊看着堆成山的布，心里乐开了花，正要找人去请堂本间下，他就到了。
　　“堂本先生，车间里已经准备好，咱们去看看这布的成色，”钱智渊侧身贴过来，小声道：“染的就是关东军的军需。”
　　“钱先生，请。”
　　钱智渊跟在堂本间下身后，一匹一匹的布架在几台染机上，经过染槽浸染，上淘洗机后，过烘干机，只是所有染了色料的布，经过烘干机后，不止缩水缩成了三分之一，还干的发硬。
　　车间里的几个工头全都凑到烘干机面前，检查，一无所获，他们抬眼看向钱智渊与堂本间下，不敢出声。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钱智渊冲过来，捏着染布，干涩板硬，就像盐碱地一般。
　　“东家，我们也不知道，都是和原先一样的操作步骤，是这布，是这坯布有问题。”
　　“坯布？”堂本间下转头看向钱智渊，钱智渊忙道：“去，重新拉坯布过来，这次直接淘洗了上烘干机。”
　　结果和方才的一模一样，堂本间下的脸色发黑，而钱智渊更是，只见堂本间下冲进钱智渊的办公室，找出当初签下的合同，甲方那边根本就没有署名与签字，只有个琳娜商铺的字样，他们被人摆了一道，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桑锦洌下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