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又一年》枫江夜雨

13、林城番外 红气球

　　“你在这里干嘛？”我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是王蒙。她与身边几个护士站在一起，所有人都看向我就仿佛我是一头来自动物园的大象。
　　我拉着二儿子的手说：“给他体检，四月份我打算送他去幼儿园。”
　　王蒙用那种施舍者独有的眼神看向我二儿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跟我来吧。”
　　我即使在不情愿也得去，我明白跟着她会省很多步骤和时间还有最重要的省钱。我跟在他身后，走廊窗户透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就仿佛是我六岁那年母亲，他站在我面前，阳光透过林木和杨佳豪照在他身上的一样。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王蒙时是九九年的夏天。妈妈的婚礼结束后，那时妈妈和那个叔叔要去换衣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散落的气球和彩带。我想要挑选一个好看的气球拿来玩，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选中了东屋的窗户上别着的红气球。那个气球很好看，上面还印着一只公鸡。我走了过去伸手拿到了那个气球的线最下面，同时另外一只手也从上面握住了气球线。
　　“这是我找到的，你去看看别的吧！”我抬头看去，对面也是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她头上梳着一个麻花辫，穿着合身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短裤，脚上穿的是白色帆布鞋，她靠近时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王蒙。
　　而此时对面的我则穿着从表姐那里拿来的已经掉色了很不合身的蓝色短袖和黑色长裤。脚上的粉色凉鞋也不知道被妈妈用502粘了多少回了。
　　我当时看着对面的王蒙和他身后的林木和杨佳豪，语气不自觉的弱下来，“是我先拿到的。”
　　“明明是我先拿到的，是我把它别再这里的。”王蒙语气不善，“在说了这里这么多气球你可以去拿任何一个，为什么偏偏要拿我已经选好了的呢！”
　　我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绳说：“我拿的时候没有看到人。”
　　“因为我以为不会有人拿的。”王蒙插着腰横横的说道，“谁想得到，我把气球都挪到一边了还有人过来抢！”
　　“我没有抢。”我慌忙解释，“我只是想要这个气球而已。”
　　“但这个气球是我的。”王蒙吼道。
　　“蒙蒙别理他。”杨佳豪伸手使劲将我手上攥着的那一点点线抻走，然后她抱起拿着气球的王蒙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我跑回屋里看到坐在沙发上与其他人说话的妈妈哭唧唧的跑过去说：“妈妈有人抢我气球。”
　　妈妈看着我问：“谁抢的？”
　　“一个女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大男生。”我使劲的描绘着王蒙他们三人。
　　“你说的是蒙蒙吧。”率先听出我描绘的是王蒙妈妈，我名义上的老姑。他看着哭唧唧的我，似笑非笑的说：“没事，他就玩个新鲜劲，等他不玩了，我让他给你。”
　　“不用了，他也是玩个新鲜劲，过一会儿她也就不想要了。”妈妈紧紧的攥着我的胳膊，等所有人都走后，妈妈拉着我去没人的地方对他警告道：“不许在人前要东西听见没？”
　　“为什么？”我看着如临大敌的妈妈问道。
　　妈妈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我。
　　后来我上了小学，我与王蒙分到了一个班。我记得那天老姑和老姑夫拉着穿着蓝色校服的王蒙与老师说话。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知道那天开学新生演讲王蒙站了上去，他拿着演讲稿对着下面两百多个新生从容淡定的讲话。我坐在下面看向王蒙，他光芒万丈。分座位时因为我们两个认识老师把我们分成了同桌。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那是我学生时代最大的痛苦来源就是王蒙。
　　我能感觉到王蒙他本身算不上天资聪颖的人。但他做什么都比我们快一步。比如刚上小学时，数学课本上总有少年宫什么的，在和我差不多的农村孩子都不知道少年宫是干啥的时，王蒙已经在那里练了两年琴了。小学三年级时要学英语，我们都看着和汉语拼音差不多的字母不知所错，王蒙早就在城里的英语兴趣班里开始阅读英文书籍了。
　　她什么都快一步，有的时候我甚至想要成为她，和她一样从而自在的面对别人投来的羡慕眼神然后微笑着说，这没什么难的。
　　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他。
　　我也成为不了他。
　　我没有只属于我的家庭。我要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分享妈妈，要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分享爸爸。我的父母永远不会一起拉着我走哪怕是一段路。
　　“到了！”王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在。我看着她抑制不住的放低姿态，用我母亲对大姑的卑微神态对王蒙道谢。我其实明明可以不这样的，因为我们是同学，我是她的姐姐，但是我就是忍不住。
　　验血结束等待出结果时，王蒙和我并排坐在等候区，她闭着眼睛对我说：“我要走了。”
　　我知道，我来之前听我妈说过，她要去德国了。
　　看吧，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要光明的未来，高考失利没关系，做不成医生没关系，考不上编制也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反正她就出生在罗马，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站在那里静静的欣赏那些奋力冲向他的人就行了。就像那个红色气球，我奋进全力也抓不到，而王蒙则轻易的就可以拿到。
　　我看着王蒙，她的麻花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马尾辫。穿着白色羽绒服和黑色工装裤。而我穿的是红色棉袄和黑色阔腿裤，我们看着好像没什么差距了。
　　等结果出来后，我们和王蒙一起离开，出医院大门有一个买气球的商贩。那里有一个很漂亮的红气球，我拉着儿子走过去，买下了那个气球。
　　那天阳光明媚我仿佛回到了妈妈的婚礼上，我从那场气球争夺战中获胜了，我拿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气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