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自我生存手册》适与

5、燕麦牛奶

　　秦遇甚至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碰瓷了。

　　这会儿晚高峰，路上很堵，车窗外遍布霓虹，秦遇看了眼后视镜，韩修依旧在后座蜷缩着，静得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秦遇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昏了头，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可不就讹上他了吗？

　　在扶起韩修之前应该拍个视频的。

　　或者说，今天他就不该拐回来拿文件。

　　终于到了医院，这个时候开着的只有急诊，医生给韩修量完血压，测完脉搏心率后，最后得出结论：病人长期营养不良，饿出来的。

　　当然，医生的原话是：“你是家属吗？”

　　秦遇答：“不是。同事。”

　　医生摇头：“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是一方面，身体健康也需要注意，不能早早的亏空了自己的身体。现在又不是饥荒年代，能饿进医院的已经很少了，多半有点心理因素，建议跟他的家人沟通一下。”

　　秦遇看着病床上的韩修，又抬头看了眼正挂着的点滴袋，“谢谢医生，他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等会儿吧，看个人身体素质，没有生命危险，放心吧。”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秦遇掏出手机，给人资部的陈主任打了个电话。

　　“你这边有公司员工的紧急联系人吧。”

　　陈主任没过一会儿发过来个excel，拉到韩修的那一列，秦遇在手机上按下号码并接通，还没来得及放到耳边，屏幕上弹出关江流的名字。

　　没等秦遇继续想下去，关江流说话了：“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的？”

　　秦遇直接问：“韩修是你什么人。”

　　关江流罕见的没有立刻怼回去，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怎么了吗？”

　　秦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正常反应，但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丝毫不感兴趣，“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他晕倒被我送进医院了。过来接他，我要回去。”

　　关江流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我在外地。”

　　“那你让他的家人过来接他。”

　　“他没有家人。”

　　秦遇下意识看向病床，不算干净整洁的被子微微盖住韩修的下巴颏，眉毛微蹙，显得很可怜。

　　关江流接着说：“他是孤儿，麻烦你照顾一下他，挺可怜的你不觉得吗？”

　　秦遇：“……”

　　“你不是他的紧急联络人吗？”

　　关江流说话变得含糊不清：“就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你也知道，我心善。”

　　秦遇控制住不让自己发火：“我现在就要走，人已经送来了，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别啊！”关江流阻止，“帮帮忙！”

　　秦遇挂掉电话，转身就走，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在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韩修睁开的双眼。

　　韩修的眼睛不算大，但形状很好看，圆润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此刻似乎刚刚转醒，眼神中还带着迷离，以及一种淡淡的抽离。

　　秦遇犹豫了一秒，重新走到床边，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脸很小，一巴掌能扇飞的那种。

　　秦遇迅速让自己去除这种略带暴力因素的想象。

　　“能自己回家吗？”

　　“可以。”

　　秦遇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的。”

　　秦遇依旧站在床边俯视着，顶部晕下来的白光照在韩修的脸上，映得他面无血色，碎发软软的搭在额前，脸嘴唇都微微泛着白。

　　秦遇抬头看了眼点滴，“算了，等你这袋打完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碰上他冷冷的表情，让韩修觉得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指令。

　　而且，韩修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对劲，韩修的手在被子里轻轻地攥了攥，然后说：“好的，麻烦您了。”

　　秦遇没有回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韩修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又看了眼上面的点滴，心里出现了莫名的慌乱。

　　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那个不停滴水的圆柱管，直到输液袋快要见底，秦遇突然睁开眼睛走过来按着他的手背拔掉了针管。

　　“能走吧。”秦遇问。

　　韩修点头：“可以的。”

　　他掀开被子，穿上鞋，刚一踩到地面上，就感受到了脚步的虚浮。

　　秦遇察觉到，搭住他的肩膀，“你一天没吃饭吗？”

　　韩修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秦遇波澜不惊的眼睛，来不及说谎就迅速回答：“嗯。”

　　秦遇没再询问，半托着他带他走到了停车场，顺手给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韩修往后座投去向往的目光，然后坐上了副驾驶。

　　“家庭住址。”

　　“丘溪路汇广小区。”

　　这个地方秦遇知道，在本市的北侧，地段不怎么样，很多等着拆迁的老居民，城市规划因多年停滞更新而格外的差。

　　秦遇突然想起了机场吃着汉堡的韩修，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像关江流说的，孤儿意味着没有亲人的关心，贫穷导致他连一日三餐都吃不好，真的挺可怜的。

　　这个时段的道路车辆逐渐减少，秦遇开得飞快，行程过半突然停下，过了半个小时后重新出现在驾驶座上。

　　很漫长的一段路，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刚开始韩修还感觉很拘谨，有些不自然，但过了会儿他就睡着了。

　　直到听到楼下的时候，秦遇才说：“到了。”

　　韩修恍然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迷离：“谢谢。”

　　“后备箱给你打开了，里面有两箱牛奶和几包麦片，之前公司发的中秋福利，我一个人住吃不完，你顺便拿回家吧。”

　　韩修像是没听懂一样眨了眨眼睛，秦遇只好说：“算了，我给你拎上去。”

　　秦遇一只手拎着一箱牛奶，韩修抱着两大包麦片跟在他的后面。

　　楼道又狭窄又黑，这是第一次有人和韩修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心中充满了异样，除了有些新奇，好像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秦遇穿得很好看，韩修之前就听说过同事们谈论过他的穿搭，从时髦程度到昂贵的价格，都让人咂舌。

　　而这样的人现在走在这样一个破旧的楼道里，除了违和感，还让韩修很羞愧。

　　这样的羞愧从一楼走到二楼，声控灯依旧没有亮开始。

　　韩修酝酿了一下：“嘿！”

　　没亮。

　　“嘿嘿！”

　　昏暗的灯光出现，韩修稍稍得到了一点点的安慰，然后他听到了秦遇的轻笑声。

　　因为在后面，所以只能看到秦遇的背影，他成为人的年数太短，经常无法准确判断人的情绪，但此刻他却觉得有些失落。

　　到了。

　　韩修掏出兜里的钥匙，借着微弱的光亮插进锁眼，还好屋里没开灯，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按照人类的礼貌邀请秦遇进去坐一会儿，而秦遇显然也没有进来的意思，把牛奶放到了门口。

　　“走了。”

　　韩修嗯了一声，和夜晚的漆黑混合在一起听起来有着满满的失落。

　　秦遇心中微微一动，用缓和的语气说：“记得吃饭，不然以后连楼道的灯都喊不亮。”

　　这句话似乎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韩修却没再品味出来带有嘲讽或轻视的意思，心中的沮丧似乎就这么随着楼道吹来的秋风散了。

　　韩修在楼道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感受到寒意，才缓过神来，秦遇早就走了。

　　他打开灯，把牛奶和麦片挪到餐桌上，然后坐下。

　　在剧烈的思想挣扎下，他泡了一杯燕麦牛奶。

　　味道很淡，带着甜甜的香味，韩修摸了摸肚子，第一次产生了饱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