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不言之

4、鸡蛋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云志国的啤酒也开始换成了白酒。

　　他酗酒越来越严重，小小的屋子里总是充斥着酒精的味道。

　　下第一场雪的那天，云志国一早就不见了人影，他的狐朋狗友很多，每天凑在一起找个犄角旮旯都能喝上两杯，吴桂枝虽然也生气，但也实在管不住他，索性也不问。

　　他们住的房子只有一层，冬冷夏热，冬天只能靠多盖点被子来御寒。

　　晚上洗漱过后，云希就钻进了自己的小被窝里，他有一张单独的小床，和大床之间用帘子隔开。

　　吴桂枝用废弃的输液瓶子洗干净后灌了热水提前放进来给他暖被窝，他一钻进去，冰凉的小脚立刻感觉温暖起来。

　　睡到半夜时，大门忽然被推开，云志国喘着粗气跌跌撞撞的走进来。

　　他今天喝酒时跟人吵了架，这会儿心里不痛快，走到床边，他俯身拍拍吴桂枝的脸：“起来，给我倒水洗脚！”

　　吴桂枝被惊醒，忙披上衣服下床，任劳任怨的拿起暖壶倒水，调好了水温给他端过去。

　　云志国坐在床边，迷迷瞪瞪的将脚放进盆里：“嘶…”他睁开眼睛，一脚踹在吴桂枝身上，“妈的，你想烫死我啊！”

　　吴桂枝被踹倒在地，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去接了点冷水加进去。

　　云志国伸脚进去试了试，接着眼睛一瞪：“太凉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云志国晚上吃饭的时候被那群朋友看不起，这会儿他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泄，逮着吴桂枝就给了她一巴掌：“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吴桂枝知道他有心找茬，慌忙躲避着：“没有，我再给你加点热水。”

　　云志国揪着她胸前的衣服不放，又一巴掌就要落下时，旁边忽然冲过来一道小身影：“不许打我妈妈！”

　　云希只穿着秋衣秋裤冲到吴桂枝身前，张开细弱的手臂企图挡住云志国。

　　云志国巴掌没收住，一下子打在孩子脸上，“啪”地一声，声音响亮，云希的小脸当即就肿了起来。

　　吴桂枝愣住了，为孩子的勇敢，也为这声“妈妈”，这是半年来云希第一次开口叫她妈妈。

　　她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冲云志国嚷嚷：“你打孩子干什么！”

　　云志国喝得实在有些多，闹了一会儿这会儿也没了精神，往后一躺，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吴桂枝忙去检查云希的小脸，看到孩子脸上的巴掌印，眼眶都气红了。

　　云希伸出小手擦擦吴桂枝的眼睛：“妈妈别哭，不疼的。”

　　吴桂枝眼泪滚落，将孩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袁柚第二天上学就发现了云希脸上的伤，她瞪大了眼睛，气愤问道：“是不是周泽轩他们？”

　　云希摇摇头：“不是。”

　　他不想说家里的事情，任袁柚怎么纠缠也没告诉她实情。

　　袁柚见他怎么也不说，其实心里也猜到一点，云志国爱喝酒，光袁柚都在院里见过他好几次晕晕乎乎的样子，听马芳芳说，云志国喝醉了是会打人的，所以院里的小朋友们都很害怕他。

　　等到下午再来学校的时候，袁柚左右看看，然后快速将一个布兜塞进了云希的课桌里。

　　上课前，云希拿书的时候就摸到了一团温热，他将布兜拿出来，是个卡通的保温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堆红皮鸡蛋。

　　云希看看自己的同桌，还没开口，老师走了进来。

　　“上课。”

　　“起立，老师好…”小朋友们拖着腔喊道。

　　等坐下后，袁柚用书挡着自己，小声道：“我问过阿姨了，阿姨说用鸡蛋在脸上滚一滚可以消肿。”

　　云希没动，捏着保温袋的指甲逐渐泛白。

　　见他无动于衷，袁柚急了：“是真的呀，你快试试，阿姨说要是鸡蛋凉了就没有效果了。”

　　讲桌上的老师咳嗽了一声，袁柚吓了一跳，忙丢下书乖乖坐好。

　　等她趁着老师转身写字时，赶紧偷偷朝旁边瞥了一眼，就见云希端端正正的坐着，右手握着铅笔，但左边的胳膊轻轻动着，他的手心里是一颗温暖的、红色的鸡蛋。

　　袁柚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

　　期末考一过，就要到过年了，这次班里的第一名的仍然是云希，他得了双百分，这一回他也终于得到了吴桂枝的夸奖，吴桂枝还承诺要给他一个奖励，可以去商场里面挑选一个玩具。

　　云希知道吴桂枝赚钱不易，云志国又是个懒货，家里全靠妈妈一个人，所以他没要玩具，而是让吴桂枝给他买了一些铅笔和本子等文具。

　　从文具店里出来，云希回头看着挂满商品的店铺若有所思。

　　吴桂枝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喊了一声：“云希？”

　　云希收回视线，跟上吴桂枝的脚步。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放假的小孩子们拿了绳子在院里跳绳，云希和吴桂枝路过，中场休息的袁柚朝两人喊了一声：“云希。”

　　吴桂枝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去跟同学们玩吧。”

　　云希将东西交给吴桂枝，自己朝袁柚走过去。

　　女孩子们笑闹着都在讨论着马上要过年的事情，云希走过来，手在口袋里握了握，掏出一支精美的自动铅笔来。

　　“给你。”

　　袁柚呆愣了一瞬，傻乎乎的看着那只铅笔：“给我的？”

　　云希点头：“嗯，鸡蛋。”

　　他没说清楚，但袁柚听懂了，这自动铅笔是上回给他鸡蛋的报酬。

　　见她不接，云希上前一步将铅笔塞进她手心里，然后转身就走。

　　“云希！”袁柚喊他，“你过年的时候要在哪里过啊，要去奶奶或者外婆家里吗？”

　　云希回头对袁柚摇了摇头，他不清楚，吴桂枝和云志国好像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事情，也没见他们给父母打过电话什么的。

　　袁柚忙道：“我过年要去爷爷家，还要去外婆家里，等回来我给你带新年礼物。”

　　云希抿抿唇：“不用了。”她家有钱，随便带的礼物都是他还不起的，包括那些鸡蛋，一支自动铅笔才几个钱，却是用他存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来的。

　　云希走了，袁柚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反正就是感觉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马芳芳跑过来：“袁柚，该你…哇…这铅笔好漂亮啊！”

　　马芳芳拿过袁柚手中的铅笔，举到跟前仔细打量，眼睛里都是羡慕，旁边的小女生听到都围了过来。

　　那是一支粉色的自动铅笔，笔身上的卡通是美少女战士，笔端还有一颗亮晶晶的水晶球，在学校门口一只要卖五块钱。

　　其实这个价格的铅笔对袁柚来说不算贵，只是这样类型的铅笔她有好多支了，文具盒里各种卡通人物各种颜色的每样一支。

　　周慧偶然发现了她乱买东西，就扣了她的零花钱，所以美少女战士铅笔上市的时候，她没钱了，也就唯独缺了这一支。

　　她抽走马芳芳手里的铅笔：“我不跳了，你们玩吧。”

　　回到家里，袁柚把那支铅笔放进抽屉里锁起来。

　　*

　　大年初一，袁振东开车带着老婆女儿回父母家拜年。

　　袁家老两口就住在安江大学家属楼里，这是袁振东单位分的房子。

　　袁振东下面还有个弟弟，不学无术，毕业后在周慧娘家的公司里蹭了个闲职上班，老两口原来住的房子就给了袁振南一家子住。

　　袁振东夫妻俩现在住的龙跃小区是周慧娘家买的，因为这个，袁振东在单位里惹的不少人暗自羡慕，私底下都说他眼光好，找了个好老婆，这一辈子也就不用奋斗了，不管单位是分房还是评职称，袁振东什么都不用做，名单上照样有他！

　　车子开到安江大学家属楼，刚下车就遇上袁振东的同事吴秋风夫妇，两家人站在楼下相互拜年，吴老师的妻子看看袁柚，笑着道：“这是柚柚吧，长得真可爱。”

　　周慧摸了摸袁柚的头发，小姑娘乖巧的喊了人，站在一旁等大人说话。

　　等袁振东带着老婆女儿进了楼，吴秋风才眼含羡慕的打量着眼前这辆黑色小汽车。

　　这年头能买的起小轿车的人家少之又少，有这么一辆车，开出去别提多有面子了。

　　吴秋风的妻子瞥了他一眼：“怎么？羡慕了？”

　　吴秋风推推眼镜，笑道：“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不说别的，光长相上俩人就差着一大截，袁振东个高，身姿挺拔，年轻时就是学校里有名的才子，虽说家庭条件一般，但自身条件不错，能得周慧这位千金大小姐的青眼，大家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要恨只恨自己长相不够，才华也不够，只能靠着双手勤勤恳恳打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