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拨雪

3、人间春色/bg/he/1

　　荣悦己在上京都待了三年。
　　是为守孝。

　　彼时正六月末，荣悦己告别兄长，骑马赶到白马州时已经七月中旬了。

　　荣悦己在白马州外，她头发高高束起，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的马是枣红色的。她自幼便在边地成长，之前出于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回了上京都。

　　沈含章在白马州外瞧见了她，荣悦己翻身下了马，她就听见沈含章问：“这次过来有什么打算吗？”

　　“不出意外的话，入军营。”

　　两人各自牵着马，说着话，进了白马州。

　　沈含章此刻的表情比三年前荣明庭的还要丰富，冷静一会，又真诚实意地夸赞她说：“可真不愧是你。” 紧接着又问：“你具体打算如何？去边地柔远关？那群人可想死你了。”

　　“关外那群狼，喂不饱，迟早会卷土重来的。”荣悦己冷冷地说。“具体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目前还不会去柔远关，他们想着吧。”

　　“小月亮，之后我就要回上京都了，此处也不比上京都，你且要小心。”沈含章漫不经心地开口。

　　荣悦己冲他点点头，“你连我都打不过，在这待了那么多年，回去也好，沈家不容你就去找我阿兄。”

　　沈含章颔首微笑，把人接到后就走了。

　　天气炎热，人们总在晚上出来，夜市也是有趣的。边地的夜市总是鱼龙混杂。荣悦己刚解决了一些麻烦，洗漱了一番才出了门。

　　她要找个人，需要点东西，需要去白马州府一趟。

　　今晚似乎不太顺利，没一会的功夫，州府的大部分护卫就都整齐划一聚集在一起，荣悦己静静地待在一处墙角阴暗处。只能说老天爷都在帮她的忙，今夜州府来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另一伙人，行事比荣悦己嚣张多了，果不其然就被发现了。

　　荣悦己趁乱摸进了州府的典籍室，里头都是一些古籍文书什么的。

　　听到动静之后，正在里面翻文书簿籍的人停了动作，荣悦己因为轻轻松松进来越发谨慎。里面的人也慢慢站了起来。荣悦己越走越近。

　　荣悦己今天没带刀。
　　在她走到最里面一排的书架时，拐弯处，两人猝不及防地碰到一起，眼神对视上了。

　　荣悦己出于惯性一拳往那人眼睛挥过去，那人侧了身子，险些没躲开。他又伸手勾住荣悦己脖子，荣悦己直接往地下蹲，又往那人小腿猛踢了过去，那人仗着身高优势，又轻轻松松把荣悦己脚拨开。

　　就这么一个狭窄的地，两人的动作都施展不开，荣悦己打心底里觉得这人和外头打掩护那群是一伙的，待会要是再来几个人，要完犊子的就是她了。

　　两人手脚互相架着，在僵持不下的情况下，荣悦己抽出手，使劲扯那人的头发还趁机踢了一脚。只听到嘶的一声，荣悦己在那人眼里看出了不可思议。她弯了弯眉表示歉意，然后迅速用手往那人后颈用力一砍，眼瞧着人倒下了。

　　荣悦己加快速度赶紧把要找的东西找到然后揣怀里，最后赶紧跑路。她手里没东西弄不死人，一路上都在烦恼，又不小心得罪了人。

　　另一边，等荣悦己跑了之后，果然没多久就来人了。

　　刘远把人引开觉得不大对劲，就抓紧时间又赶回来了。自家主人怎么今日如此拖拉，原来是让人给下黑手了。主人又要生气了，刘远心里想，然后就默默将自家主人带走了。

　　荣悦己回了沈含章安排的地方。
　　白马州一夜间加强了严守，进出也严格把控。反正她又不急着走，她无所谓，换了衣服然后就去歇息了。

　　半月后，荣悦己启程前往石头镇，走了差不多七日的路程。

　　石头镇，地处三地交界处，时不时还有厥阴人出没，死个人都不会激起什么水花的地方，上京都也不怎么管这个地。

　　主要是天高皇帝远，具体管不到什么。

　　荣悦己查到了一些东西，不来一趟就可惜了。

　　进了镇上，荣悦己牵着马在集市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边走边琢磨着。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火热灼烧着大地，路上的行人都在匆匆忙忙赶路，荣悦己也借机找了一户人家借点水和干草喂马。

　　她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人家聊天。

　　人家问她打哪里来，她说：“婶子，我有些年头没回来了，瞧镇上人又多了许多。”

　　人家也笑着似乎没什么防备心地回答，“这几年老是打仗，我们镇子的位置又特殊，来来往往的人就变得多了。”

　　荣悦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用余光扫了一下院子，没一会就离开了。

　　等到了晚上，荣悦己又偷偷摸了回来，在人家院墙上蹲了半宿，万籁俱寂，唯有沉默的风在无声地吹。

　　到了深夜，荣悦己觉得世界只剩下她和月亮的时候，来了一伙的人，白天那个大婶和做贼似的把人放了进来。

　　一伙的人，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她想。

　　四周静悄悄的，荣悦己趴在院墙上，只听到时不时吹过来的风还有些不知名的虫鸣声。估计都后半夜了。荣悦己打了个哈欠，依旧一动不动地待着。

　　终于，蹲到那伙人出来了，走远了之后。荣悦己偷偷摸摸地翻了进去，摸到院里的一间屋子里面。荣悦己在黑暗中四处摸了许久，才听到咔哒的一声，找到了密道，荣悦己进去了。

　　荣悦己没点火，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走。密道里还有一股子怪味，怪难闻的。

　　荣悦己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丝光亮，她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下。还认真思考了一下，就这么安然无恙进来了？
　　巧了，还真不是。

　　荣悦己迷迷糊糊就昏了过去，最后一刻心里还在想这下完犊子了。

　　等荣悦己醒来，艰难地想要起身，才发现自己压根就动弹不得。她旁边还有两个人，悠闲自得地坐着，仿佛这是自己家一般。

　　刘远刚还在盯着荣悦己看，私底下还嘀嘀咕咕地说：“长得也忒像个姑娘了。”手还冲着荣悦己伸了出来，在空中比划几下就放下了，始终没下手。

　　荣悦己突然睁开眼睛，刘远吓了一跳，溜到许青玮身后，对着许青玮说：“主子，那人醒了了。”许青玮看了过来，荣悦己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随后许青玮和和气气地对着荣悦己说：“小兄弟，你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就迷迷糊糊闯进来了，醒来就在这了，您二人知道怎么回事吗？”荣悦己随口回答，然后试图施展一下四肢，最后实在是起不来。荣悦己躺在稻草上，看着人家主仆两人坐着，非常有眼力见地冲刘远说：“这位兄弟能劳烦你扶我一把吗？”

　　刘远看了眼自家主人，许青玮点头示意，刘远这才扶了荣悦己起来，靠着一边的墙。

　　荣悦己真诚地对着主仆二人道了谢。

　　刘远是个缺心眼的，没一会就被荣悦己套了许多话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许青玮看着两人聊得格外融洽，刘远话都快被套完了，就开口问了一句，打断了两人。

　　“我今天在这户人家落了点东西，回来取，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就偷偷地跟了进来。”说得倒是没问题，全程只有刘远信了，他还猛地拍了一下荣悦己手臂，说：“原来如此。”

　　荣悦己尬笑了一声，回答：“啊，是的吧。”

　　许青玮继续打断两人的谈话，“刘远，快想想怎么离开这。”

　　“要不我砸出去？”许青玮皮笑肉不笑地撇了刘远一眼，荣悦己从对方复杂又带点关怀的眼神里看出了两句话：
　　能想点合适的方法吗？
　　以及这个孩子没救了。

　　刘远待在一旁，继续认真地想着怎么有没有其他可以出去的好方法。没有和荣悦己搭话了。

　　这个三人的小地方瞬间就安静了。

　　过了许久，荣悦己发现已经能动弹了，就是身子有点软。就起身试试，又酿酿跄跄地跌了回去。荣悦己心里想，这辈子都没吃这么大的亏，出去之后就把这些人都噶了，送他们去西天和菩萨谢罪。

　　许青玮这会也起身了，估计恢复差不多了，刘远也跟着起身。还顺便搭了把手把荣悦己扶着。荣悦己在一旁看着对方废了老半天的劲才撬开了锁。

　　这会正没人，三人都还不急着走，来了就是有各自的目的，白来一趟可不划算。

　　三人往里面更深处走，这个地方压根没什么守卫，安静的很。

　　荣悦己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走着走着，最前面的刘远停了下来，没路了，一旁的墙壁也空空如也。

　　荣悦己低头想着，正好看见自己的裙摆往后微微吹起，没路了怎么会通风呢？

　　荣悦己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面前一堵墙已经被刘远推翻了，轰的一声，地面震动了一下。比自己还简单粗暴，荣悦己心里感慨。然后，吃了墙灰，顿时咳了起来。

　　刘远回了头，冲她抱歉地笑了笑，示意两人跟上来，然后就走进去了，许青玮大跨步地走进那堵墙后面，荣悦己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墙后面就简单多了，因为是直接打穿，三人进了另一间房，比他们待那间简陋多了，还有个人，被锁着，披头散发跟个鬼一样。

　　荣悦己眯着眼睛仔细瞧着那个人，头发杂乱，粗又大的铁链钉进四肢，动一下都疼得要命。那人被巨大声响吓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三个人，突然就傻笑起来。

　　荣悦己听着浑身不自在，另外两人也露出见鬼的表情，废了一番气力就找到个疯子。

　　不一会，那疯子又自言自语，一会笑一会哭，嘴里还反复念叨：“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玉儿，红玉……”

　　荣悦己听到这个名字，重新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刘远对着许青玮小声地说：“是那个……”许青玮轻轻地撇了一眼荣悦己，但这个地方光线暗，压根看不清，荣悦己就定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似乎也没听到两人说什么。

　　许青玮没回答，刘远也就乖乖闭嘴了。

　　刘远得了许青玮的示意之后，把疯子打晕，铁链就有点难处理了，刘远先把铁链从墙上硬生生扯下来，又恼于怎么把铁链从疯子身上取走。

　　正好荣悦己把身上匕首递给刘远，说着：“刘兄弟，试试这个。”刘远接过来说了声多谢，然后划拉三两下，就把铁链砍短了。

　　“荣兄弟这匕首不错。”刘远惊于此匕首削铁如泥，说完就把匕首递了回去。

　　刘远把人扛起来，三人就默契地一起走了，密道很暗很长，很适合劫人。

　　闹出这么大的声响，那伙黑衣人原路返回。狭路相逢，路就一条，三人肯定是要走，另一伙人就别走了。

　　这匕首是荣明庭在荣悦己出门前给她配上的，说这个小玩意挺好用的，让她带上。说实话，荣悦己用得并不顺手，她还是习惯用大刀。

　　荣悦己迅速把匕首插进一个黑衣人心脏后，出于习惯又捅了几刀下去，温热的鲜血喷洒到她脸上，荣悦己顺手把匕首递给了许青玮，自己抄起地上的刀，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血路。

　　许青玮看着手里那把匕首若有所思。

　　荣悦己浑身沾满了血，脸上也不干净，青色的衣服上一块又一块的血污，早就看不出这件衣服原来的模样了。

　　等她回过头，趁两人还没注意，荣悦己又迅速把刀架在许青玮脖子上，刀上还血淋淋滴着血。然后对着刘远说：“小刘兄弟，打个商量？那人给我，你家主人还你。”

　　刘远此刻表情目瞪口呆，反正荣悦己看准了，三人里就许青玮实力不能打，刘远尚且能与之搏斗，和两个人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刘远看着许青玮递过来的眼神然后二话不说就把人丢给了荣悦己，荣悦己把许青玮使劲往刘远那一甩，带着那个疯子跑路了。

　　刘远稳稳接住了他家主人，只不过许青玮脸色有些难看。刘远对此表示理解，毕竟短短时间里让两个人阴了两回。刘远心里也嘀咕着，“好看的人不一定心善，就比如荣兄弟这种。”

　　荣悦己逃命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心里还默念着：别追来别追来，匕首当做一个小小赔礼吧。

　　荣悦己带着个大活人未免目标过于大了，回了客栈后就将疯子捆得严严实实塞到自己房间里去。

　　回去客栈已经接近天亮了，荣悦己自己拎着酒在客栈屋顶上坐着，想着尽快找到人。年底她还要赶回上京都一趟，把一些事情解决了。

　　在客栈待了几日，荣悦己发现那个疯子也是有正常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是不肯说话，套也套不出话来。

　　照常的一天，荣悦己外出回来，那疯子看着荣悦己，开口就说：“姑娘，不如你给我个痛快吧，你想知道的我同你讲。”

　　荣悦己一脸疑惑，问了他：“认识红玉吗？”

　　“嗯，我认识一个红玉，我俩以前好过，她是白马州人，之后去了哪我也不清楚啦。”疯子随随便便地回了答。

　　荣悦己慢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被绑在床上的疯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她，今年回来过，我见了她一面，然后就被关到那个鬼地方了。”

　　荣悦己摸摸自己头发，想着好像自己前几天就是这么糊弄那对主仆的，然后继续问：“那她现在在那？”

　　疯子开口问：“我被绑那地，她不就住那？”

　　荣悦己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籍贯哪的？”

　　疯子浅浅地叹了口气，目光呆滞一会，开口说：“我叫王树才，是…是边地桑州人。”“姑娘，给我个痛快吧。”

　　“你不想再见她一面？”不容疯子反驳，荣悦己就带着王树才前往之前的那户人家里。

　　人走楼空，荣悦己也不恼，带着人就去赌坊。

　　大白天的赌坊静悄悄，说有鬼就是有鬼。荣悦己死死盯着王树才，两人一起进去了。荣悦己带着人溜进人家后院，后院看守比前面的少，放了把火，逮着了人，将人敲晕。

　　荣悦己带着两个人艰难地翻了墙，然后在墙上往屋里大喊好几声：“走水了—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然后顺理成章地溜之大吉。

　　带着两人又回了先前那个小院子，荣悦己将两人捆一块，把从赌坊逮回来的人弄醒。然后在人脸上摸来摸去，撕拉一声。“哦，果然是易容的。”荣悦己心里想着。

　　“婶子，哦不，红玉，我这样叫没错吧？”荣悦己笑眯眯地说着。红玉两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荣悦己，死活不开口。

　　“你还记得三年前柔远关外那一战吗？我可还记得，你总不能忘了。”荣悦己漫不经心地坐着，随手拿出帕子擦拭自己刀上的血污，百般无赖地说着。

　　“你看你，怎么就哑巴了呢？”荣悦己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刀，然后趁人不注意砍下王树才的一只手，血溅了红玉一身。荣悦己始终笑眯眯地看着红玉，眼里却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

　　“你说，你要干嘛？”

　　“没干嘛，给我描述描述三年前我想知道的事，你别瞒我，我这个小女子可不想见血。”荣悦己看着红玉，又瞟了一眼王树才。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荣悦己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等红玉开口。刀还架在王树才脖子上，红玉刚要开口，王树才就用力把脖子往刀上递。荣悦己把刀收回来，又砍下红玉的一只手，红玉大声喊着：“王大哥！”

　　“二位感情真是感天动地情比金坚啊。”荣悦己嘲讽地说。随后又添了一句：“你再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的情郎剁成酱丢到关外厥阴山喂狼，再留着你的命慢慢放血。”

　　红玉崩溃地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三年前，一群黑衣人把王大哥绑了，把我关起来，威胁我去勾搭一个将军，按他们的要求做，不然就把王大哥杀了，我……我怕啊…”“然后我就被送去了上京都，按他们说的要求做了，然后就……”

　　“然后就死了人，好多好多人，都是血，你做梦的时候不会梦见他们吗？”荣悦己接了红玉的话继续说。

　　“关外那一战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五千将士把命留在了那里，他们尸骨无存你知道吗！若不是…若不是我阿父与阿兄，死的人就不仅仅是这五千将士了！你知道吗！”

　　荣悦己扯着红玉的衣领，凑在她耳边如同恶灵一般述说着。

　　红玉恍恍惚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荣悦己趁机问：“那个将军后来也是你杀的吧？”然后看见红玉点点头。荣悦己从怀里拿了张纸出来，抓着红玉的手就往上印。

　　等一切都结束了，红玉抬起头看了一眼荣悦己的刀，荣悦己手起刀落，最后送走了两人。

　　两人死的倒干净，荣悦己在院里给两人随便刨了坑，埋了，临了还嘲讽地笑了，然后就放了一把火把院子烧了。

　　等荣悦己离开远去，院里藏着的主仆两人出来了。刘远还处于震惊中，许青玮却盯着荣悦己离开的方向沉默着，眼神复杂。

　　另一边，荣悦己回了客栈，退了房间，骑着马离开石头镇，前往柔远关。她要提前去，打那群王八蛋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