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阿拆

5、5

　　她背地熟练，一点停顿也没有，看样子已经了然于胸。

　　“停。”顾均没有耐心听她真的背完千字文，看她的模样定是能背下来全文的，“此前上过学？”

　　姜春摇摇头，“不曾上过。”

　　顾均点点头，她这个年纪才蒙学，本就困难，但看如今，成效却是不错，还算是有天赋。

　　“可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姜春顿了一下，继续道，“天地玄黄就是说……”

　　顾均摆摆手，示意他停下，他喝了口茶水，才开口道：“俊乂密勿，多士寔宁。晋楚更霸，赵魏困横。这句是什么意思。”

　　开头谁都记得清楚，抽问要从中间随机抽取，才能更好地检验。

　　姜春垂眸，只思索片刻，便开口道：“这话的意思是，贤才勤奋谨慎，换来了百官的各安其位。晋文公、楚庄王先后称霸，赵国、魏国受困于连横。”

　　顾均继续抽问道：“乂是什么意思。”

　　“千人之英曰俊，百人之英曰乂，乂就是指有贤才大能。”

　　“密勿呢？”

　　“密勿就是说贤才勤勤恳恳。”

　　“什么是连横？”

　　“战国时，苏秦游说六国联合抗秦，史称合纵，而连横便是秦国为拆除合纵，使六国服从秦国，而秦国首先打压赵魏两国，所以说赵魏困横。”

　　“不错，条理清晰。”顾均夸赞道。

　　姜春更加紧张了，顾均现在的夸赞让她更为紧张，生怕一会儿问道的问题她有一个答不上来。

　　“那这连横是何人主张？”

　　姜春噎住了，这一点她好像真的忘记了，她有些慌张，努力回忆老师上课讲过的内容，人名事迹一个一个从脑子中闪过。

　　“怎么，答不上来了？”

　　姜春吞了吞口水，有些慌张，脑子还在飞速转动着。

　　“既答不上来……”

　　“张仪！”姜春脱口而出，随即她又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连忙颔首道，“是张仪！”

　　“记性还有所欠缺呀。”顾均道，其实姜春的记性已经很好了，但顾均甚少夸奖别人。

　　“奴婢愚钝。”姜春有些懊恼地说。

　　“好了，你下去吧。”顾均道，“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姜春没有立刻行礼退下，她鼓起勇气，对顾均道：“奴婢十分感念老爷的救命之恩，当牛做马，无以为报，如今爷还让奴婢读书写字，也不需要干活，奴婢心中更为感激。”

　　“只是，奴婢心中不安，求爷给奴婢一个报恩的机会。”

　　顾均挑了挑眉，又想到她今日所来是特意来感谢自个儿的，心中甚为满意。

　　他开口道：“你的感恩我收下了，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走吧！”他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姜春是个固执的人，她面向顾均，下跪陈情，“奴婢住在您府上，吃穿用度皆由府上供养，奴婢却什么都不用做，实在内心惶恐，还求大人给奴婢一个机会。”

　　顾均听罢，嘴角勾起了一丝微笑，他走到姜春身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道：“好姑娘，懂得知恩图报。”

　　对于顾均的举动，姜春有些诧异，他抬头望着顾均，正好对上他笑得温和的脸和一双仿佛藏着漫天星辰的眼睛，姜春一下有些慌张，忙低下头。

　　顾均是个太监，还是自小便成了太监，再加之姜春谎报了年龄，他也只将姜春当作一个小孩儿，完全没想到方才的举动有多么的不合适。

　　“姜春，你若真心要报答我，便好好学着，一个无用的人是帮不了我的。”

　　他的声音温柔但是冷漠，语气疏离，但在姜春心里却仿佛很有分量，他要自己好好学，那自己便会全力以赴。

　　顾均说罢便带着双元离开了，姜春叹了口气，也便离开了书房。

　　授课结束，姜春照例拿着不懂的地方去向先生请教。

　　授课的先生姓董，是个四十多岁的落魄贡生，平日里除了在府里教书，还兼任账房助手，帮着处理府中账务，对于姜春这种孜孜不倦，敏而好学的精神尤为赞赏。

　　“你们几个，要多像姜春学习！”董先生照例对他们劝诫一番。

　　与姜春一同上课的几人岁数都还小，孩童活泼，都不以为意，尤其是陶吉，还偷偷地冲姜春做了几个鬼脸。

　　姜春拜别老师，拿着书本走了下来，预备将方才的内容抄写一遍再离开。

　　陶吉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却没有走，他跑到姜春桌前，桌上好奇地问道：“姜春，你怎么这么认真？”

　　姜春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边写边回道：“我启蒙晚，不认真就跟不上了。”

　　“跟不上就跟不上呗！”陶吉不以为意，“你是个女子，学这些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姜春道，“爷叫我学，我便学。”

　　提到这儿，陶吉更来劲了，“姜春，干爹为什么要叫你读书？”

　　“我也不知道。”对此，姜春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你是为什么被干爹带回来学习？”陶吉接着追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姜春当日也问过顾均，却未能得到解答，“他们呢？他们为什么在府中学习？”

　　姜春指的是那几个同她们一起上学的孩子，都是男孩儿，年龄与陶吉相仿，甚至更小，姜春原先以为是府中下人的孩子，后来才知道不是，他们大多是孤儿，或者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孩童，姜春原先以为是顾均心肠慈悲，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可后来却觉得若真是心肠好，也不至于只收留几个孩子，还都是男孩儿。

　　说到这儿，陶吉可就清楚了，“他们只是暂时在府里学习，等时候一到，是要送进宫去的。”

　　“送进宫？”

　　“是啊，进宫做黄门。”

　　“那为什么要留在府里，”姜春好奇地问，“宫里不也有内学堂吗？”

　　姜春所说的内学堂由太祖皇帝设立，在宫中专门教授宫中内侍宫女读书。

　　“这我就不知道了。”陶吉摊摊手。

　　“那我呢？总不能把我也送去当内侍吧。”姜春现下有些明白当日顾均所说以后再报答的意思了，他留这些人在府里培养，是为了送进宫里为自己所用，那是不是代表着，自己也是要像他们一样为他办事？可自己又不能去当内侍，莫非是宫女？

　　“你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姜春十分感兴趣地问道。

　　“你是干爹亲自带回来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姜春有些失望，“就这个？”

　　“还有，”姜春的神情仿佛让陶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连忙补充道，“你看，你有独立的屋子，他们都是睡在一起，还有人专门来教你礼仪，他们只会被双元哥哥带去训话。”

　　果然，得到的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姜春无奈道：“我自己住一间是因为只有我一个女子，有人专门教授礼仪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而他们会，我不会被双元叫去训话是因为我确实不会进宫当内侍。”

　　陶吉瘪了瘪嘴，觉得她似乎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只连连道：“反正就是不一样，肯定不一样。”

　　姜春懒得理他，只埋头抄写背书。

　　“姜春，你说干爹不会是想收你当干女儿吧。”

　　姜春听了这话，一笔杵在纸上，墨渍浸了一大片。

　　“瞎说什么呢！”姜春白了他一眼，无语地道，“我都十……十二了，爷怎么生得出我这么大的闺女呢，要养干闺女肯定也是认养一个小孩子。”

　　“害！这有什么的，”陶吉瘪瘪嘴，不以为意，“干女儿又不是亲女儿，年龄上不合理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有个公公，收了个干儿子，比自个儿都大一岁呢！”

　　姜春瞪大了眼睛，满脸地不可置信，这小孩儿就会胡说。

　　“是真的！”陶吉觉得自己的可信度受到了威胁，“他们来见干爹，我就在当场呢！”陶吉叉着腰，洋洋得意地说，“他干儿子为了巴结我干爹，还管我叫哥哥呢！”

　　看陶吉说的那么真，姜春觉得似乎十分可信，毕竟如果真有人那么不要脸，要管一个比自己还小的人叫爹，那么管一个小孩儿叫哥哥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你不信？”陶吉见姜春没有说话，又追问道。

　　“我信，我信，”姜春连连道，不过自己还得温习功课呢，“只是我还得温书呢，你去找大明他们玩儿吧。”

　　姜春说的正是那些一起上课的孩子。

　　“我不去，他们是下人，我是少爷，我才不跟他们玩儿呢！”陶吉一脸鄙夷地说道。

　　姜春无奈道：“我也是下人。”怎么就是老缠着她呢？

　　“你不一样，你和他们又不一样，陶吉大声反驳道，“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下人，将来是太监，我才不要跟他们一起玩儿呢！”

　　姜春很无语，他知道陶吉只是个小孩子，说什么话都不过脑子，只是随口一说，但是这毕竟是在顾府，这家的主人正是大燕朝权高势重的太监，还是他的干爹，这样讲话似乎不太好。

　　她开口准备劝告几句，“陶吉……”

　　谁知姜春刚刚出口，就被打断。

　　“怎么，你很看不起太监么？”一个低沉却有些柔和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夹杂着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