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花先生和他的布偶宝贝》江窥谷

95、第93章 ●回忆杀

　　小孩的喜怒哀乐总是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刈星辰打着哭嗝睡着了，第二天起来便忘记了这件事一样，只是在邻居们再次涌进院子里看电视的时候他就会抬起头往房顶看一眼。

　　小鱼不在了，换成了另一群小孩，他们也是换着举竹竿，可不同的是，他们轮流举完竹竿之后会得到大人的奖励，可是小鱼没有，他甚至连热汤热饭都没有。

　　小鱼去哪里了呢？

　　刈星辰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在南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了，转机出现在两天后，夜幕降临，在院子里看奥运会的人群散去，或在外公外婆家蹭饭，或回自己家吃饭，之后重新聚集在村头的晒场上——

　　下午村里大喇叭就通知过了，今晚晒场放坝坝电影，那可是城里的新鲜玩意儿。

　　晒场上人声鼎沸，但依然盖不过发电机哒哒哒的声音，小孩儿们在晒场里追逐打闹，欢呼着“看电影咯看电影咯”，然后纷纷被家长们叫住，呵斥赶紧过来坐下，待会儿就没有地方坐了，或者是被家长使唤回家再搬两条凳子来……

　　爸爸妈妈也带着刈星辰来赶热闹了，刈星辰本是欢欢喜喜的，可他问了一下来自市里负责放电影的叔叔，今晚放长江七号。
　　长江七号半年前就已经上映，自己在春节期间就和爸爸妈妈去电影院看过了，他喜欢新鲜的东西，对旧电影提不起兴趣来，和爸爸妈妈打了个招呼，自己溜去玩了。

　　场坝上的人越来也多，连邻村都来了很多，坐牛车来的，骑自行车来的，走路来的，都搬着板凳拿着手电，小孩们依旧兴奋得跑来跑去，妇女们有的在嗑瓜子儿，有的在搓玉米棒子，三三两两聊着天……

　　刈星辰无聊地在晒场上绕着圈儿，他也想和其他的小朋友玩儿，可是那些小朋友都不愿意和他玩儿，都说他是城里来的小少爷，他站在晒场边缘，百无聊奈地背着长江七号的台词。

　　不一会儿，晒场上欢呼起来，小孩们都被家长唤回身边坐下，原来是电影要开始了，刈星辰看到墙上的幕布渐渐明亮起来，最中央出现一个大大的“静”，接着就是一个五角星，下面一行“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字。

　　条件限制，画面很模糊，刈星辰无聊地数着地上因为匆匆收走而遗留下的黄豆，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其中就有前两天在院子里看运动会时骂小鱼的人，刈星辰记住了那几句讨厌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看，发现从放映机里射出一束光打在对面的幕布上，有调皮的孩子在放映机前用手摆出不同的形状，于是幕布上就出现了许多形状，鸽子、小狗、兔子……

　　还有！
　　还有一闪而过的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只是幕布上的一个人影而已，而且只有半身，可是刈星辰认出来了。
　　“小鱼！”刈星辰大喊，可晒场上太喧闹了，他的声音刚发出来就被人们兴奋的声音和电影开始放映的声音盖过了。

　　刈星辰咧开嘴大笑起来，现在晒场上已经坐满了人，横穿晒场已经不可能了，刈星辰围着大半个晒场跑了一圈，他还懂得刻舟不能求剑的道理，没有跑到刚刚人影出现的地方，而是顺着人影朝前的地方寻找。

　　终于在晒场边缘看到了小鱼，他大笑着跑过去：“小鱼！小鱼！”
　　小鱼正在踮着脚往幕布上看，听到有人喊他后才放下脚跟，沮丧地看着地面。

　　他知道是刈星辰，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刈星辰才会叫他小鱼！

　　刈星辰蹦蹦跳跳地跑近，拍了拍小鱼的肩膀：“小鱼！这几天你都没有来看奥运会，你去哪里了呀？”
　　小鱼低着头，他那天冰西瓜吃得太多，回家就开始拉肚子，走不了路干不了活，没有人管他，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连一口水都难喝到，今天才觉得好了些……

　　他不好意思说，更不敢说，因为这样真的很可怜，也很丢脸。

　　刈星辰比小鱼要高一些，他看着小鱼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伸手帮小鱼理了理：“你也来看电影吗？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呀？”

　　他也踮起脚往刚刚小鱼看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位置太边缘了，前面又是高大的大人，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嘛！

　　刈星辰想到这里时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意识到自己嘴快了，小鱼是灰姑娘啊，后爸后妈不会带灰姑娘看电影的。
　　可是王子可以。

　　刈星辰从小就是个没有什么边界的人，他不由分说拉起小鱼的手腕就跑：“我有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看电影！”

　　小鱼的手腕太细了，被刈星辰完全拽在手里，力气也没有刈星辰大，刈星辰就像是破开水面浮萍的一艘快船，浮萍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快船而去。

　　刈星辰拉着小鱼从好几个大人的胳肢窝下穿过，又避开了好几个蹦跳追逐的小孩儿，跑到了晒场最边上的一颗荔枝树下。

　　已经是几十年的老树了，早已不承担结果的任务，平时只是挂几件破衣服充当一下稻草人，日夜驻扎在晒场上驱逐鸟雀而已。

　　刈星辰指了指树上的一枝大枝桠，据他多年上树的经验，枝桠上正好可以坐两个小孩。

　　小鱼仰头望了望，扁着嘴摇摇头：“我不会爬树。”
　　“没关系，我会啊，我教你！”

　　小鱼禁不住不远处热闹精彩的电影的诱惑，而且这个牛牛看起来很靠谱，一定不会把自己爬树的事情告诉别人的，他盯着刈星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看到小鱼点头了，刈星辰一下就笑了出来，其实他的眼睛里一直含着笑，只是小鱼一点头，他眼睛里的光更加明亮了而已。

　　刈星辰笑着问：“那我可以抱你吗？”
　　小鱼吓了一跳，看着刈星辰说不出话。

　　刈星辰察觉了小鱼的惊讶，他做了个环抱的手势：“我这样抱着你，你手抓着那条树枝，我再托你一下，很快就上去了，不要怕，我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刈星辰以为小鱼表现出来的惊讶是因为怕摔怕痛，他不知道，小鱼什么跤没有摔过，什么痛没有挨过，从树上摔下来的痛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惊讶，居然有人愿意抱他。

　　虽然他也能从刈星辰的姿势里知道“抱”大概是个什么动作，可他没有被人抱过，更没有被人这么问过，这对于他来说很又新奇又害羞。

　　刈星辰见小鱼不回答，试探地问：“那我抱你啦？”
　　小鱼低下了头，很快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刈星辰的眼睛里直冒出亮晶晶的星星，他伸手环住小鱼的大腿，一用力把小鱼抱了起来，一边指导：“抓那里，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好，抓稳，我要托一下你的屁股哦！”

　　小鱼的身体都抖了一下，他的屁股只被爸爸用竹条抽过，没有被人托过。

　　“你不要害怕哦，”刈星辰赶紧解释：“老师说了不能随随便便碰其他小朋友的屁股，如果玩游戏的时候要碰到的话一定要问过小朋友。”

　　小鱼双臂紧紧抱着树枝，笑出了声，轻声说：“好。”
　　于是刈星辰轻轻托了一下小鱼的屁股，轻轻松松让小鱼爬到了那个枝桠上。

　　确定小鱼坐稳了以后刈星辰便像猴子一样三下两下就爬上了树，和小鱼一起坐在枝桠上，看着正前方无人可挡的电影幕布。

　　“怎么样，这里看清楚多了吧？”
　　小鱼点点头，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精彩的电影情节勾走了，根本无暇搭理刈星辰。

　　刈星辰又开始无聊了，毕竟他过目不忘，长江七号他只看了一遍，可已经对电影情节烂熟于心，他发现看电影还不如看小鱼呢。

　　小鱼真的好像女孩子哦，侧脸尤其像，如果他穿着裙子去上学的话，老师一定会把他认成女孩子。
　　可小鱼太瘦了，怎么会有这么瘦的小朋友呢，小鱼一定是挑食，不喝牛奶也不吃鸡蛋。

　　刈星辰就这么盯着小鱼看了好久，可小鱼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幕布，这个话痨就憋不住了，想尽千方百计和小鱼说话。

　　“你猜这个包工头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好人。”小鱼敷衍地回答。

　　“你觉得七仔之后会不会变得很厉害呀？”
　　“会的。”

　　“你猜袁老师最后会和谁结婚啊？”
　　“不知道。”
　　……

　　小鱼也太敷衍了，刈星辰撅起来嘴，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猜小狄的爸爸是真的死掉了，还是假的死掉了啊？”

　　小鱼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脸色都变了，他扭头看着刈星辰，认真思考了一下，冰冷地说：“死掉了。”
　　刈星辰一拍手：“猜错啦！小狄的爸爸最后会醒过来的！”

　　小鱼笑了一下：“你又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没有死掉。”
　　刈星辰差点就把“我当然看过”这句话说了出来，连忙又捂了一下嘴巴，张口就来：“我猜的嘛，爸爸是好人，肯定会醒来的嘛。”

　　小鱼赞同地点点头，重新看着幕布，自言自语说：“嗯，善良的爸爸会醒来，不善良的爸爸永远醒不来就好了。”

　　“你说什么？”刈星辰追问。
　　小鱼摇摇头，显然不想再聊“爸爸有没有死掉”这个话题了，今晚难得可以休息，他要好好珍惜，把这个电影看完。

　　刈星辰见小鱼不喜欢说话，就乖乖闭了嘴，靠着在树上上上下下找蝉蜕以及左左右右给小鱼打蚊子把时间打发了过去。

　　电影一结束，大家都还聚集在晒场上意犹未尽不舍得走，刈星辰先跳下树，在树下接着小鱼，他还想和小鱼再玩一会儿，可是小鱼一下树就打算跑了，幸亏刈星辰手快，一下把小鱼拉住：“你要回家了吗？”

　　小鱼眼中都是焦灼：“嗯，我要回家了，我一定要比我爸爸妈妈先回家！”
　　刈星辰飞快地思考着，也是，灰姑娘每次跳完舞也是急匆匆就走了，一定要比后妈和姐姐们先回家。

　　“那好吧，”刈星辰恋恋不舍，压低声音，把头向小鱼伸了过去，像是王子在和灰姑娘耳语：“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吗？我想去找你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爸爸妈妈发现的！”

　　小鱼着急要走，可他还是犹豫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你站在树上就可以看到，我家房子上面的瓦是破的！”
　　小鱼说完就跑掉了，没有留下水晶鞋。

　　刈星辰抬头看了看树，这里可不像城里一样灯火通明，大家都还没有回家，几乎所有的人家都还没有点上灯，站在树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嘛。

　　不过晚上看不到，白天可以看到嘛！
　　对！就明天白天再来爬树，那样就知道小鱼家里住哪里了呀！

　　刈星辰仿佛怀里揣了一只小兔子，兴奋得蹦啊跳啊，回到晒场和爸爸妈妈汇合，晚上入睡前拉拉妈妈的手，撒娇说：“妈妈，明天可不可以早点吃早饭呀？”

　　“牛牛想几点吃早饭啊？”妈妈温柔地问。

　　“六点可以吗？”
　　“六点太早了哦，外公外婆还在睡觉呢。”

　　“哦……”刈星辰的眼睫毛耷拉下去，又平躺着，几乎遮住了眼睛：“那六点半可以吗？”
　　“为什么要这么早吃早饭啊，牛牛是不是有事要办啊？”

　　刈星辰很喜欢爸爸妈妈把他当一个大人，什么事都会问他的安排他的意见，于是他和妈妈坦诚了晚上看电影时爬了树，还碰到了小鱼，明天想去小鱼家里玩。

　　妈妈不记得小鱼是谁了，毕竟这些天见到的亲戚、邻居里那么多小孩。

　　这可把刈星辰急坏了：“就是小鱼啊！大家看奥运会的时候他在房顶给大家举竹竿呢！小鱼啊！灰姑娘！我和他一起吃过西瓜的！”

　　妈妈这才想起，摸摸刈星辰的头发，同意了刈星辰的请求，妈妈可以六点起床给你做早饭，但是你不能吵醒外公外婆。

　　刈星辰就知道，妈妈从来不会阻挡他交朋友的，妈妈也喜欢乖乖的小朋友，自己和乖乖的小朋友一起玩，妈妈最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