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迷魂招不得》陌随非

3、魂牵（下）

　　卫兰泽转过身点起屋里的蜡烛，又看了一眼挂于天幕将圆的月亮，难得脑海里有几个和团圆相关的词语，刚想说出口解解乏，见仲幽无声皱起眉，知他又想起了旧事，便识相地闭了嘴，下楼让小二做了一份糕点记在仲幽的账上，自顾自对月品尝起来。
　　随着中秋的临近，长安城越发热闹起来，顾千翊也是个热忱的人，也送了些好久来给仲幽他们，卫兰泽出于回礼给他送去了些补气血的药材，有些事都心照不宣，也算是和和气气的两档子人，没出什么乱子，倒是仲幽闲时算了一卦，卦象颇有些凶险，让二人不敢掉以轻心。
　　中秋当夜，顾千翊听说城里有烟火，便邀落阳同往，二人手挽手一起出了客栈。本也喊了仲幽和卫兰泽，大夫说着身体不适推辞了。卫兰泽站在窗口目送着两人离开后，方开始准备需要的用具。仲幽背着剑手持拂尘悄然潜入了顾千翊的房里，卫兰泽拿着灵幡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关上了房门。
　　皆是客栈客房的布置，顾千翊的屋子和仲幽二人的屋子并无太多不同，仲幽环视了一圈，将视线落在角落那盆不起眼的盆栽上。盆中的兰草并没什么生气，旁边一尺外不知名的野草倒涨势不错，卫兰泽走近往上撒了些红色粉末，只见那野草竟也发出了诡异的红光，“错不了，就是这一……”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水玉长生的剑影便落在了卫兰泽脚边一寸之处，镇山河的阵法应时而开，淡蓝色的光将他周身四尺处结成屏障，顶住了忽来的重击。回过神的卫兰泽当即将花盆抱入怀里，再抬头只见一个四肢如柴肚子却硕大的怪物出现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地敲打着他身边的气场。
　　“苍天啊，这是触了什么霉头……这东西怎么来了。”眼见气场时限将至，那怪物还不依不饶地向自己冲着，卫兰泽当机立断出招太阴速退后一个折叶笼花再次护住了自己，又是反身抓了一把朱砂洒向那怪物。
　　电光石火间，仲幽长剑出鞘，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后，一招九转归一将那怪物推远的瞬间变接上了两仪化形，霎时只听一声哀嚎，屋里的门窗上的纸皆被震碎了。再眨眼，已不见那怪物踪影，整个屋子寂静地能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
　　在明处的二人不敢大意，等了片刻确认那怪物已经离开，卫兰泽才敢喘口气：“今天黄历骗人的吧……中秋遇见饿鬼，说出去得被同行笑三年。这鬼东西怎么会从饿鬼道里跑出来啊？诶，我还没缓过来，你去哪？”
　　眼见仲幽已经收了剑自窗子跳出去，卫兰泽只得硬着头皮抱着那颇有分量的花盆跟上，步履间只听仲幽清冷的声音：“饿鬼被这续魄草吸引而来，而今一击未成，又不再来找我们，必是去找那以血灌溉的顾千翊了，再不快点，怕是有危险。”
　　“那你也不能让我抱着花盆跟你跑街串巷啊，这么沉，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仲幽你……这次事成，若有酬劳，我七你三！”
　　“仲幽你别装聋子，我跟你说……”
　　若不是赶着救人在先，仲幽一定停下脚步先把卫兰泽的嘴巴堵上。只是此时情况紧急，他也只好一路顶着被卫兰泽抱怨吸引的目光，往集市赶去。
　　而集市上，恰逢烟花绽放，众多青年男女皆仰头望向璀璨的天幕，唯顾千翊紧紧攥着落阳的手，看着夜空的五光十色倒映在她眼瞳里成为别样的光彩。他觉得已经许久未见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只这样痴痴看着，便觉得时光几番流转停驻在了这一刻。
　　“我说千翊啊，你别在意那个弄丢的同心铃了，我不在意的，我这不还有一对么，回头拆了，写着我名字的那个放你那，写着你名字的放我这，不也是一双的，对吧。”
　　一身华府的二少闻言摇了摇头，揽住落阳肩膀将她带进怀里摇了摇头：“这个不能拆的，拆了便不能在一起了，你好好将你那对铃铛收着，我们便永远不会分离。”
　　人群的欢声笑语亦传到了落阳心里，她转过头正撞上顾千翊的目光，这些年也习惯了有这么个人傻傻地伴在身边，尚记得初识时尚未长开的顾千翊便和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左右，自己傻叽傻叽这么喊着也不恼，转眼间他也比自己高了。生里死里，血里火里，走过来后方知一路不易。
　　便难得收了自己的平日里的傲气，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安心地吃了口刚买的桂花糕，又将糕点推到了顾千翊面前：“别傻看着了，尝尝热的，可甜了。”
　　顾千翊接过糕点愣了片刻笑得无比灿烂，刚想咬一口，却被落阳狠狠拉了一把，一个趔趄尚未站稳，便让她拽着狂奔了起来。在状况外的顾千翊一时有些懵，只把糕点揣进怀里跟着她一起飞奔，喘着气问道：“怎么了？”
　　“后面有个皮包骨头的大肚子怪物追，可丑可丑了，傻叽你看不见吗，傻站着等咬啊？”
　　“我未看见啊……”顾千翊闻言回过头却只见素常的街面，哪有什么怪物，可若是落阳看得见…他心里猛地一紧，便握紧了背后重剑加快了步子，殊不知慌乱之中跑进了死胡同里。
　　“妈诶，真是见鬼了。”
　　一时四下风声乍起，顾千翊虽看不到具体什么情况，却也感受到逼压而来的氛围，正欲走上前将落阳护在身后，却被她一把拉倒身后。只见她长枪应声而出，锋指着月光下一片惨白的前方空地，一束红缨在风里翻飞不已。
　　“你都看不见它还逞什么英雄，一会要情况不对，你就原地九溪弥烟云飞玉皇知道不！”话音刚落见她身形一动，落阳枪锋一转便攻向了那饿鬼。凌厉的长锋如龙似虎，一时只听寒锋呼啸，来去间逼得那鬼物退了几步，找不出回应的破绽。
　　望着眼前利落矫健的身姿，顾千翊忽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见落阳时的情景，那是她也是这样一杆长枪护于自己身前，免了自己被同门欺凌，很多事情便从那一刻注定了。顾千翊想着便握紧了剑柄将泰阿抽了出来，六十斤的重剑似是忽然变得很轻，只为护住眼前的人。
　　不想其剑方出鞘便觉身后气息异常，久经战场的人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仍是肩上一紧，明黄的衣料上骤添了三道血痕。激战正酣的落阳分神回头，只见又一个一模一样的怪物正于后方直逼不见险境的顾千翊。
　　危急之下落阳来不及犹豫，一个渊回转过身冲到顾千翊身边，硬生生挨了那饿鬼三爪。钻心的疼直袭而来，她咬牙握紧长枪，朝着近处的饿鬼刺过去，正中其左眼，霎时恶臭的味道直冲耳鼻。
　　“落阳！”顾千翊不顾险境惊呼着提剑扶住了面色惨白的的人，却未见一滴血落下，一时二人皆大惊，眼见两只饿鬼已将他二人前后围堵在了巷子里，顾千翊却忽然平静了下来，即便整个肩膀已被鲜血染红，他还是死死将摇摇欲坠的落阳护在身后，一副视死如归的坦然。
　　“二位站好莫动！”
　　忽传来的声音加入战局，不待顾千翊反应过来，一个绿色的阵法便在二人脚下展开，不知何处而来的绿色光球围在了顾千翊身边，削弱了饿鬼的攻势。及时赶到的卫兰泽来不及喘口气，便单手抱着花盆冲到巷口，催动利针与春泥护住了他们二人。
　　“拿着你的宝贝花盆！重死我了！”他趁隙跑到二人面前，将花盆塞给顾千翊，顺手在周围撒了一圈磷粉将敕令道符压在其下，点起一个火圈将饿鬼隔绝在外。这火圈带着幽幽的蓝光却没有灼人的温度，卫兰泽抖了抖手上的灰尘向不远处扬了扬眉，“仲幽，你再不动手，回头酬劳就我八你二！”
　　肃穆地颂咒声接踵而来，仲幽夹了一道符咒持剑正色而念：“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诵一遍，却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闻；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破空而来的两张巨网将那两只饿鬼束在原地，仲幽咬破指尖再于剑锋描画上一道敕令，舞动长锋念念有词，只见寒芒闪烁衣袂飘举间，印着符文的阵法自饿鬼举头三尺处延伸开。轮转而起的八卦带着荧光笼罩住两个鬼物，随着仲幽一个反身运剑，转眼便是银色剑影如流星般自阵法中落下。
　　剑影无声落下溅起无数蓝色星火，变作数不尽的光芒将昏晦的街角照得有如白昼。待得光芒散去便不再见那两个饿鬼的踪影。仲幽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转头望向火圈中的众人，一扬衣袖灭了萤火，向着目瞪口呆的顾千翊作了揖道：“来迟了，让诸位受惊了，抱歉。”
　　落阳看着顾千翊一身的血，又低头看着自己毫发无损却开始消散的身体，有些不可置信：“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瞒不下去，卫兰泽只得自怀中取出灵幡，挂在了兰亭雪香上，他轻轻摇了一下，清越的引魂铃响起的瞬间，便听见他带着怜悯的声音：“落阳，你可还记得今年六月河北一战？”
　　她低头思索了一阵，迟疑着说道：“六月……我在前线受了重伤，千翊照顾着将我救了回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那么重的伤，而今才八月，你怎么可能恢复成这样？那时……”卫兰泽转头看了一眼双目黯然的顾千翊长叹了一口气，为难地继续说道：“那时，你伤重不治，故去了。前些日子我未你把脉，便是全无脉象了。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续魄草，以心头血浇灌，才将你的魂魄留在身边，营造出你还在世的样子。”
　　“别说了！”顾千翊抱着花盆的手指几乎要扣进瓷片里，他死死挽住落阳的胳膊，不忍地凝望着她：“落阳没事的，大家都会好好的。”
　　“天道伦常怎容你强求，生死皆有命数，放手吧，她该去了。”仲幽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挥了挥拂尘，念动敕令，本是死路的巷口生出一道半透明的门来。那门缓缓打开，深不见底的门内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看不透的玄秘之门，几乎压断了顾千翊所有的神经，他健步冲到了那门前，将一柄泰阿死死插在了地上，含泪喊道：“你们若执意要带她，便拿我的命也取走！”
　　忽而僵持的现状令卫兰泽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方才她的魂体被饿鬼所伤，你那颗续魄草保不住她了，若再拖延，不肖一个时辰，她便会在人世魂飞魄散，这样的结局也是你想见到的吗？”
　　“千翊，别任性了。”终于说服自己接受现实的落阳轻轻将手搭载了顾千翊受伤的肩上，又竖起食指方才他蠢前让他听自己说话：“你总这样一个人扛着，多累。天天为我放血不疼吗？我记得，小时候你手指划破个口子都要哭鼻子的。这么大的人情怕是要下辈子才能还给你了。”
　　“落阳……”顾千翊松了握剑的手，向着她伸出手，却发现直直自她面颊便凌空而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又来来回回试了几次，还是啥一样的结果。触不到的人令他再无法坚持什么，一滴滴泪水顺着脸淌了下来，再也站不住的人，膝下一软，倚剑瘫软了下来。生死，终是以凡人之躯无法越过的鸿沟。
　　“傻叽，没事，我只是……稍微早走一些，回头我和孟婆说说情，在桥边等你。”落阳说着，拿出了自己那对同心铃，清冷的月下，刻于铃上的二人名字谁也无法抹去。她将那铃铛放在了顾千翊的重剑上：“我等你回头混出个人样来以后，下来找我物归原主。”
　　她说着俯下身亲亲吻了下顾千翊的额头，虽是无法触碰，顾千翊仍像感受到了一般带着泪点了点头，他双手捧过重剑上的同心铃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食言了就是小狗！”落阳轻轻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如二人幼年时一般立下承诺后，又好好端详了顾千翊好一会，方缓缓地直起身，万般不舍地转过身去。又向着一旁的仲幽二人抱拳致意：“多谢二位了，今日的烟火很漂亮。若是有缘，总有重逢的日子。”
　　语罢她便提起那杆伴了她多年的寒枪，微微叹了口气，向那幽深的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再望了顾千翊一眼，稳步入了那门中。自她踏进的那一刻，整道门就失了踪迹。几欲追上去也只好作罢，痴痴看着空荡荡的巷口默默低下头开始给那花盆扒土。待他满手都是血和泥的时候，盆里植物的根已经见了底，才见那盆里埋着一对被血色浸透的同心铃，上面刻的亦是二人的名字。
　　“我答应你，一定活得好好的。”顾千翊将两对同心铃放在一起喃喃说着。
　　待卫兰泽为顾千翊包扎好伤口后，见多生离死别的仲幽拍了拍顾千翊的肩，二人前后离开留他一人静静。回去路上，卫兰泽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觉得秋风有些冷，便收了灵幡驻足叹了口气：“仲幽啊，十六年多了，多么相似的情景，你放下了么？”
　　仲幽停下脚步楞了一下，却未回答卫兰泽的问题，便苦笑着摇头回了客栈。

　　三天后，顾千翊打点好客栈的事，正准备收拾收拾带着落阳最后的心愿离开长安，一开门却见一故人。那来者进屋和顾千翊寒暄了好一会，自他那里得知仲幽他们的事后，便敲开了二人屋子的门。
　　开门的是卫兰泽，他才睡醒头发尚有些蓬，看着门外大概只有自己一半年岁的小军爷一头雾水，不待他问，便听他自报家门：“在下天策府蔺拏云，落阳是我的师姐。方才我听师姐夫说了二位的本领，最近我们军营周围出了怪事，还想请二位去看看。”
　　“哦……小将军稍等。”卫兰泽闻言理了理衣冠，回头喊了一声仲幽：“仲道长，来生意了。”
　　一样是才起床的仲幽闻言赶忙束好道冠自卧室出来，才见蔺拏云一眼便愣在了原地。十几年光阴流转，他始终记得这双眼睛，刻在魂魄里，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