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回 坍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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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迹蛛丝大厦将倾，碎言多语祸根已埋】
话说黛玉作客贾府以来，贾母待他尤为亲厚，盖出于亡女之思，寄情于幼孙也。是以荣府孙辈之中，第一等重的乃是宝黛二人，起坐饮食皆在一处，真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黛玉本是心思细腻惆怅，见飞花而落泪，闻夜雨而伤心，宝玉却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每每黛玉心中悒郁，宝玉或恍而未觉，或劝而不得其法。宝黛二人虽是亲密，却难免时有不虞之隙，间有宝钗前来做客，更添出几分参商。
如今容平虽是远亲，亦是贵客，贾母见容平年幼，又无长辈看护，恐下仆照料不周，遂命人就近收拾隔壁院落，与宝黛比邻而居。黛玉自忖同为客居，心里自然先要亲近三分，几番闲谈，或论书中经典，或谈坊间趣闻，容平无不通晓，黛玉便觉容平才学洽闻远在己之上，引以为师友知己。容平本年长几岁，怜黛玉孤身幼女客居他乡，饮食起居便诸多照料，黛玉更觉亲近，只愿与之同出同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话说容平入贾府之事有二，主为疗伤静养休憩安息，次为收集贾府暗地里的恶非祸事。因此所带的两个贴身大丫头：素心擅药理、好脉息，旦暮调理，使无咳喘；灵窍年少活泼，乖巧可亲，几日便在荣府一干丫鬟小厮中混熟，偷听了满肚子的小道消息。
这日大雪新停，梅花盛开，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在会芳园中摆茶治酒，赏梅游园，容平因近日天气变化，心觉倦怠，遂告了罪，不曾前往，命灵窍送了一坛松苓琥珀酒前去，与贾母等人尽兴。荣府中主子与大丫鬟皆不在，小丫头们各自躲懒，四下静静无声，忽有脚步响，乃是灵窍送酒归来。
灵窍进门就道：“姑娘，你可知一件奇事？”话未说完，被素心摆手止住。素心推开窗子往外一望，四下悄无一人，复又下了窗子，才走回来，劝灵窍道：“你素日大大咧咧，何时才能长点心？”
灵窍也不生气，嬉笑道：“素心姐姐又错怪我了！我是长了心，绕着咱们院子走了一圈才回来哩。这屋上下，除了咱们以外，是再无他人的。”
容平放下手中书本，起身笑道：“又有何事？莫不是那边宁府又闹出几番奇闻异事？”
素心见容平起身，替他斟上一杯茶来，向灵窍道：“两府的暗室阴私可就别说，我们都听的腻烦了。”
灵窍道：“不是宁府那边的，是新来的那一家客人。”
素心道：“那一家寡母带着一双兄妹，安安分分的，能折腾出什么事来？莫不是你这丫头胡说混闹？”
灵窍笑道：“可冤枉我了！非是在这府里的，乃是他们上京前的事。你道是薛姑娘安分端方，岂知他哥哥薛蟠竟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薛霸王在金陵和另一家争买女婢，一气之下把那家人打死了，薛家竟不慌不忙，收拾行装径来京城，金陵那桩人命官司就撂着由下仆处理。你说这事好不好笑？便是三岁小孩，也该知杀人偿命的道理。”
素心叹道：“金陵四大家族互为姻亲，俱有照应，早已在金陵扎根盘结，占地为王。虽自古有言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何时见得当真同罪？碍于情分，地方官也就胡乱判了。他们倒是守着情分，反忘了自己的本分。”
灵窍道：“正是这个理。那金陵应天府却判的好，请仙扶乩，说甚么前世孽缘，薛蟠已经被亡魂索命，因果已结，胡乱判案，还巴巴的写信送京，倒是会邀功哩。薛家虽然约束了小厮们不许乱说，那里堵的住别人的嘴？他家一个叫乐儿的小厮拿这件事来讨巧这边的一个小丫头，偏偏那个小丫头也知道此事，两个人玩笑，我刚好打角门经过，听的明明白白。”
素心道：“只这杀人一件，就能判他死罪，再轻也要发配充军的——偏偏是官官相护。”
容平问道：“新任金陵省知府的，是兰台寺大夫林如海所荐，名唤贾化？”
素心不知其人，灵窍想了想，道：“这个人我记得，弱言姐姐和我说过，他是湖州没落仕宦之后，早年考中进士，升为知府，不到一年就被革职，上司参他‘生情狡猾，擅篡礼仪’。”
容平暗道：“林如海任巡盐御史多年，虽处事圆滑，仍不失文人风骨，怎会识人不清，保举奸佞之徒？许是此人官场沉浮，移了秉性，也未可知。”思量片刻，又悄声道，“着人打听，若他早年人品才识确有可取，我再荐与兄长。”
素心听罢，颇有困惑，江南之事，殿下纵使重伤也不曾告知太子殿下，素心以为此事也照章如此，却不想殿下待查明之后，却意欲将人送入太子门下。虽不解其意，素心仍答应了，即刻上情下达，贾化在金陵为官，竟不知已入天家之目。
不到半月，贾化贾雨村之生平事宜，皆呈入太子府中，一并献上的还有江南望族卖官鬻爵、占地为王之大小证据，太子慢慢看完密报，长叹道：“我明日便呈与父皇，阳儿这桩旧事算是了结，他可说明何时回来？伤口恢复如何？还是回家调养方便，在别处那里比的上自家周全？”
呈书入京的恰是上回传书告知成王伤势之人，名唤齐幼，与弱言一齐专管成王江南密报。齐幼叩首回禀道：“太子殿下容禀，主子意欲再回南边，虚虚实实，模糊视听，让他们以为信件账簿尚在江南，京都这边更能便宜行事。”
太子道：“纵使那些蠧物知晓信已送达，那又如何？他们还敢杀入京都，除掉孤和父皇吗？成王若再入江南，疑心有变，不许他再蹚浑水，早早回来才是正理。”又道，“薛家之事暂先搁下，待来日一并发落。甄家倒是也做了一般的事，正好杀鸡吓猴，就是不知这些乡绅望族有没有自知之明了。”
次日上朝，缮国公世子石延卿参劾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卖官鬻爵，倒卖私铁，兼之其族弟甄应籍罔顾王法，草菅人命，如此种种，累累罪证，一时满庭皆惊。
圣上震怒，阶前众臣面面相觑，不敢发一言。恰户部员外郎甄玖因惊马伤腿，告假养伤，不在其列，不知江南老家之事早已告发，无从出班辩驳；贾家虽与甄家交好，奈何贾政向来迂腐古板，听得甄家的一番罪状，早唬的心惊胆战，买官卖官也就罢了，倒卖私铁若往重里说，那可是意图铸造刀兵、谋反大逆的重罪，抄家灭族也不为过，贾政只顾垂头呆立，一动也不敢不动；至于其他人，更是关系浅淡，位卑言轻，恨不能远远撇开关系，那里会惹火烧身？
圣上怒而下诏，旨清吏司即刻将甄应嘉、甄应籍一干人等俱收入监，压解进京，旨锦衣府核实罪证，查明种种。圣旨一下，圣上拂袖而去，众大臣惶惶不安，退出乾清门外方敢窃窃低语，然言语之中都不再提及甄家。
甄家之事似成定局，先关押收监，再核实罪证，此乃天子已信缮国公世子参本之言，纵然将来查明甄家并无此等灭族大罪，甄家已失帝心，必然恩宠不再，也再不能复昔日光景了。
可叹甄家往日荣华，门庭若市，如今方现倾颓之势，平日交好的亲朋好友，竟无一人出班执言，凄凄凉凉，好一似树倒猢狲散，食尽飞鸟还。
且说宫中，圣上翻了几本奏折，终觉不悦，时至午间，敬事房总管太监介励节于门外叩首，躬身奉茶而入，禀宫中诸事。介励节见圣上面色稍有不虞，遂以宫中趣事开解，道：“奴婢听闻宁安公主又缠着太子殿下，要太子殿下教他骑小马哩。”
宁安公主乃圣上幼女，惠妃所出，垂髫之年，最是顽皮活泼。圣上笑道：“大理刚献上的矮脚马，命御马监选一匹温顺母驹，给宁安送去。”
介励节道：“太子殿下正挑马驹，宁安公主偏要骑高头大马，宫婢们劝不住，只能拿甄大人惊马断腿之事劝阻，宁安公主却道，‘是他太蠢，本公主聪明伶俐，怎么可能和他一样？’太子殿下因笑道，‘甄大人兢兢业业，为国操劳，寅时昏冥不能识路，因此摔倒，怎到你口中却是愚笨之辈？’”
介励节虽是太监总管，深受恩宠，却谨守宦官不问朝政的本分，尚不知朝堂之事，甄家已触怒龙颜。圣上听到甄大人的字样，冷笑道：“他倒是好的为国操劳！早不摔，晚不摔，偏偏今日告假，当真是意外？”
适逢锦衣卫指挥同知冬芝上达秘闻，见问，因禀道：“甄大人的马车与御膳房采买之人在史家胡同拐角相撞，马匹受惊，撞断车辕，甄大人从马车上滚下来，恰好被砸伤腿脚。”
圣上道：“御膳房因何在寅时采买？又去那边？”
一个小太监唯唯来禀，介励节听罢，道：“原是大皇孙殿下想吃莲蓉桂花糕，需是新鲜莲子方好，所以如此。”大皇孙正是太子嫡长子，年尚不过三岁，聪明伶俐，乖巧可爱。
圣上道：“真是误撞？还是故意拦下？”冬芝不敢答，介励节亦不语，圣上又问道：“甄员外郎腿脚如何了？”
冬芝道：“伤及筋腱，未至胫骨，需静养半月，即无大碍。”
圣上冷笑道：“撞的真巧。”
介励节道：“太子殿下忠信宽厚，断不会为此小人行径。”
圣上道：“这等清奇古怪的伎俩，倒像复康会做的事。”圣上方说完，忽又住了嘴，四下一静——自二十一年大火，无人敢在圣上面前提及成王与复康公主之名。介励节方欲劝圣上宽心，圣上忽叹而言曰：“如今宁安也有复康一般大了……”说到这，不觉迷了眼，乃问道：“成王近日如何了？”
介励节道：“成王殿下入秋着了风寒，一直不大好，数月都不曾出门，连客也不见。”
圣上道：“既病着，为何不请太医？”介励节回禀请过了，圣上因问是何人诊治，因何不见好，遂唤孟太医回话。
没盏茶的工夫，孟太医趋而禀道：“成王殿下现已大好，如今只是头疼，不能见风，臣隔帘诊脉，成王殿下并无大碍，只过了冬日便无妨。”
正是：
数年不相见，今日忽有闻。
海河原一脉，枝叶本同根。
岂有灭国仇，那堪杀身恨？
离心不复见，徒留情苒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回 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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