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屏山记》石眉

7、第 7 章

　　阿昭回家把买地的想法跟正明说了，正明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能买自然是好。到时候我也和你一道去开地。”阿昭想说不用，但看到他的笑容还是没有说出口，正明有这样的心意，怎么能阻止呢？这不是用不用他做事的问题。“好，那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开地！我想也和大伯母他们一样开春先种豆子，再间种苞谷，两样都不耽误。边角上再搭几个豆角架子，家里的菜园还是小了些。大伯母说秋冬还能种一茬小麦，春天能收．．．”正明听她计划的周详，不时点头表示赞同，两人议定了买地的事，阿昭眼下要解决的就是银钱了。

　　到了收豆子那日，阿昭早早到地里先浇了水，等大伯大伯母来了就一起收豆子。收豆子不难，把豆杆连根拔起，堆到竹筐里，大伯一担担挑回院里晒，家里自带了一个小晒场，倒是不用和村里人合用村里的晒场，秋收时很是方便。一亩豆子不多久就收完了，阿昭到大伯家里一看，小晒场上摊满了豆杆。“晒几日豆荚黄了用连枷一打，豆子就出来了。”刘氏解释道。“晒干的豆子只要不生虫能存好几年，做成酱放上一年没问题。现在家里吃的酱就是去年打的。”

　　阿昭好奇，“大伯母，这一亩地能收多少斤豆子？”刘氏回答说：“不一定，看年景，今年看着还不错，应该能收上二百斤。”阿昭算了一算，自家若能有两百斤豆子，吃用上就能宽裕多了，还能卖掉一些换些银钱呢，更是下定决心要买地。

　　仿佛知道阿昭在想什么，刘氏说：“上回你说买地的事，你大伯去问了。那边上差不多有五分地，但不方正，又在坡边上，所以没人要。若是你要买，一两银子就行。”阿昭在心里飞快的算了一算，家里有差不多半两银子，上回给卫府送的一斤石衣换了五十铜钱，这次又攒了两三斤了，这次送竹器一起拿去卖了，也能换些钱，不过要凑够一两银子还是有些困难，而且家里也不能一个铜板不留啊，需要添置的东西还不少呢。“大伯母，我回去凑凑，看能不能够一两银子。”阿昭只能想着回头再想办法。

　　“你有多少拿来，不够的我先垫上。”刘氏爽快的说，“你现在把地买下来，还能多种一拨菜，卖了或是留着自家过冬吃都是好的。”

　　阿昭听了点点头，“大伯母，谢谢您！等我们给卫府送了这次的货就把钱拿来交给大伯。”说着就与他们告别要回家去，阿萝拎了一箩剥好的豆子过来，“二嫂，刚剥出来的青豆，加点盐和桂皮煮了就很香。”阿昭谢过了阿萝，拎着豆子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昭日日上山采石衣，找遍了山脊上的岩石，再找却也是没有了。阿昭看着对面的山峰，决定无论如何去那里碰碰运气，若能找到些山珍或是药材之类的，就能多凑些钱了。那座峰上也多是岩石，偶尔有一片松林，可是里面除了零星的几朵松菌也没有什么东西了。阿昭走出松林，天色也不早了，该往回走了。正要回去，却发现脚下的悬崖上长着一株兰草，正开着紫色的小花，赫然是传说中的不死草“金钗”！

　　阿昭对这味草药印象非常深，那是她第一日在自家药店守店时收的第一份药草。她按照爹爹给的药谱认出了不死草，付给了那采药人一两银子买下了他的一小把不死草。爹爹回来把她说了一通，说是给少了，不死草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本就稀少，采药更是艰险，一两银子实在是占了那采药人的便宜。她一直惦记着那采药人再来店里得把钱给他补上，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虽然看到了不死草，可是阿昭却采不了，这峭壁上根本没有能下去的地方，阿昭观察了地形，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用采药人的办法，用绳索拉着下去。这峭壁还不算直上直下，不死草离顶上也不算远，阿昭打定主意要试一试。

　　正明感觉阿昭这几天和平日里有些不同，每晚不停的搓草绳不说，气息都与平时不同，但她既然不告诉自己，想必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正明只能装做不知，只是偶尔会提醒她保重身体，买地的事不用着急。

　　阿昭准备好了绳索，她用三股绳编成一股，又编了另一条绳，两条合在一起，一条若是断了，还能有一条撑一撑。即使如此，到了上山的那一天，还是紧张的心砰砰的跳。阿昭叫上暄儿同行，自己的力气不够大，就怕到时候无力爬上来，还需要暄儿拉一把。到了悬崖边，暄儿才知道姐姐要下悬崖采药，“姐姐，我去，我比你轻，你拉我也好拉些。”暄儿立刻说。

　　阿昭哪可能让暄儿去冒险，“你又不懂采药，去了也没用。放心，我能行的！你看这么粗的两股绳，不会有事的。”暄儿却不肯依，“不死草我也见到了，拔了上来就是，有什么不能采的？反正我不能让你下去。要去就我去。”阿昭只能说：“不能拔了，拔了以后就没了，要留下根茎让它还能再长，你不懂要剪坏了就糟了，还是我去吧。你在上面看着点。我若没力气了你就拉一把。”暄儿只得应了。

　　阿昭把绳索牢牢的系在一棵大松树上，由暄儿拉着，另一头捆在自己的腰间，一步一步倒退着下崖，暄儿一点点放松绳索，看着阿昭逐渐靠近那棵不死草。眼看就要到地方，忽然一阵山风吹起，把阿昭整个人吹了起来，绳索剧烈的晃动起来，左右摇摆，阿昭身不由己的随着绳索在悬崖上摆动，重重的来回撞到岩壁上。暄儿在崖上看的惊呼起来，手紧紧的拉着绳索想把阿昭拉上来，结果适得其反，绳索摆动的幅度更大了，暄儿急的哭了起来，可也无济于事。

　　这阵山风终于过去了，暄儿忙趴到崖边喊：“姐姐，姐姐！”下面传来阿昭的声音，“暄儿，我没事。”暄儿正放下了心，忽然听到“嘣”的一声，一股绳子断了！

　　阿昭身子往下一沉，一段绳索垂了下来，啊，断了一股！上面传来暄儿惊恐的呼声，“姐姐，断了一股绳！”阿昭沉住气，必须要在另一阵山风来之前采到不死草，否则这剩下的一股绳绝对撑不过去。阿昭又往下降了两尺，终于够到了不死草，迅速剪下枝条放入腰间的药篓，阿昭用尽全力往上爬。

　　暄儿见姐姐往上爬了，连忙使劲往上拉绳子，远处传来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山风又来了！暄儿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把姐姐往上拉，终于见到姐姐的手扒上了悬崖顶。山风呼啸而来，阿昭紧紧的趴在悬崖上，好几次差一点就要被风刮走，但总算是撑了下来。等山风过去，暄儿趴在崖顶，把阿昭用力拉了上来。

　　阿昭跪伏在地上，全身脱力，身上衣衫已经被划破无数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看着极为骇人。暄儿把她扶起来，几乎是拖着拖到了大松树下，让她靠着松树坐着。阿昭缓过神来，看到暄儿哭的都哽咽了，给他擦去泪，“暄儿别哭，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吗？”

　　暄儿一边哽咽着一边说：“以后要不就我下去，要不就谁也别下去！”阿昭看着他笑了，“好，姐姐听你的。”暄儿听她保证了才放心了些，这次若不是自己也来了，姐姐说不定．．．

　　两人又歇了一会儿，养好精神才相携回去了。阿昭一进院子，正明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阿昭，你受伤了？”正明站起身来向阿昭走来。阿昭一愣，忙说道：“没事，一点轻伤！采药时被岩石划破了点皮。”正明一摸她身上，哪里是一点轻伤？！

　　正明的手碰到阿昭，阿昭不由有些脸红，见他神情好像有些生气，心里又有些不安。正胡思乱想，正明已经把她拉到屋里坐好，暄儿打来水，正明挽起她的衣袖，用布蘸水给她搽拭手臂上的伤口。阿昭脸热的像是要烧起来，但又不愿出声打断他，屋里静的只听见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正明给她洗完手臂又洗了腿上的伤口，最后才把布递给阿昭，“身上的伤口你自己擦擦吧。”说完，红着脸出去了。阿昭更是脸热的先擦了把脸才动手处理身上的伤口。

　　到了夜里，阿昭还是发烧了，烧的很厉害，全身发烫。暄儿害怕，叫了正明起来，正明让暄儿去西厢睡了，自己端了水，给阿昭擦脸和身子降温。阿昭迷迷糊糊又看到爹娘被大水冲走的那一幕，哭的泪流满面，忽然又到了悬崖上，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一双有力的大手拉住了自己，那张英俊的脸庞出现在悬崖上，微笑的看着自己，正明！

　　正明听她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又喊自己，又心疼又有些欣喜，阿昭的心里也有自己！等到天蒙蒙亮时，阿昭的烧才退了，她睁开眼时，见到正明坐在床前望着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块布。听到了阿昭呼吸声的变化，正明轻声道：“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煮些粥来。”说着站起身出屋去了。阿昭想起身，却全身无力，根本爬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暄儿跑了进来，抱着阿昭就哭了，“姐姐，你吓死我了！”阿昭才知道自己昨夜烧的那么厉害，而正明陪了自己一夜。

　　正明把稀饭端到阿昭床前，扶她靠在枕上半躺着，舀起一勺稀饭细心的吹了吹，才喂给阿昭吃。正明一勺一勺的喂，阿昭一口一口的吃，终于哽咽的吃不下去了，正明不知出了什么事，“阿昭，怎么了？烫到你了吗？”

　　阿昭抹着泪，“不是，正明，你真好！”说着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正明笑了，给她擦去眼泪，“傻姑娘，你是我媳妇，你一心为我，我能不对你好吗？快把稀饭吃了，才会有力气，暄儿很担心你。”正明此时的笑容充满了对阿昭的情意，阿昭看出了不同，听话的一口一口把稀饭都吃了。“正明，你一晚没睡，先睡一会儿吧。”

　　正明笑道：“我没事，待会儿困了再睡。我扶你躺下再睡一会儿。”阿昭身上还是没劲，听话的躺下，很快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醒时已经是晚上了，阿昭终于像是又活了过来，起身出了屋，果然正明仍在堂屋里编席，暄儿见她能起来，高兴的跑过来，“姐姐，你好了？！”阿昭点头笑道：“嗯，好了！”

　　正明抬头对她笑了笑，“饭菜在锅里热着，暄儿，去端给姐姐。”暄儿高兴的去灶间端饭菜了，阿昭一时间不知道该对正明说些什么，想说谢谢但又好像生分了。暄儿端来了饭菜，阿昭坐在桌前，一口一口的吃着，虽然肚子很饿，却吃不出味道。

　　暄儿打了个哈欠，“姐姐，姐夫，我去睡了。”说着径直走进了西厢，关上了门。阿昭愣了一愣，继而又红了脸，赶忙吃完饭，去灶间洗了碗筷，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打了洗脚水给正明端来，“正明，洗洗睡吧。”说到后来，声音轻的像蚊子叫，也亏的正明听觉灵敏才听到了，说完阿昭就回屋去了。

　　正明也有些不自在，收拾收拾，终于还是走进了东厢。阿昭见他进了门，关门，上床，躺在自己身边，顿时脸上又烫了起来。正明对她的气息很敏感，立刻伸出手探她额头，“又发烧了吗？”说着就要起身去端水给她擦身子。阿昭忙拉住他，“没有发烧，就是．．．”正明听她这么说，才知道她是羞的。

　　正明给她盖好被子，轻轻的搂着她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阿昭感觉脑子晕乎乎的，原以为不可能睡着，哪知道在他的怀抱中很快又入睡了。一夜好梦，睡到了天亮。正明还在沉睡，睡着的正明纯净的像个孩子，阿昭看着他心中又是疼惜又是喜爱，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做早饭。

　　暄儿说不明白，但是总觉得今天的姐姐和姐夫有点奇怪，搞不懂他们。阿昭取出药篓里的不死草，暄儿惊讶的说：“前日采的，也没管它，怎么一点都没有瘪？”阿昭笑着解释道：“这就是不死草啊。不要说两日，就是过上一年，放瘪了只要插到水中，它都能重新抽出芽来。”暄儿惊叹的看着这不死草，正明的脸色却不大好，对于他来说，无论这草有多么神奇，都不值得阿昭拿命去搏。“阿昭，你得答应我再不去采这不死草了。以后不能做这样危险的事。”正明对阿昭说。

　　阿昭知道他怕自己出事，也罢，这次凑够了买地的钱，以后再也不冒险了，若是没了自己，正明和弟弟怎么过？换了要是正明做这样冒险的事，自己也不能安心啊！“正明，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正明听她说的郑重，才放下了心。暄儿问道：“姐姐，不死草这么容易活，为什么只长在悬崖峭壁上呢？”这一问问住了阿昭，确实呀，生命力这么旺盛的草应该到处都可以生长，为什么独独长在峭壁上呢？暄儿又说：“姐姐，我看我们门前这陡坡也挺像峭壁的，能不能插一枝在坡上的岩石间，说不定也能长呢？”阿昭听了便递了一支给暄儿，“给你试试。”

　　暄儿接过不死草，在陡坡岩石上的一个凹槽里培了些土，腐叶和苔藓，把不死草插进土里，给它浇了些水。阿昭看他完全是照着那不死草在悬崖上生长的环境种的，要是真的能活，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