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顾明芜

16、宫宴

　　两日很快过去。

　　不得不说，有的时候做人还是需要一点运气。参加宫宴的时候，季昀稍微去迟了些，其实也不算迟，因为季昀到的时候距开宴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但显然其他的人都比她积极得多。

　　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等季昀到的时候，发现每个桌子前都已经坐满了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置坐下，结果抬头一看，对面的人就是温洵。季昀偷偷环视了一下四周，正打算重新找个位置的时候，“皇上皇后驾到……”太监特有的拉长的声调响起。

　　季昀悄咪咪地把自己已经往外伸的腿收了回来，一个深深的吐息之后，正襟危坐，把自己钉在了座位上。

　　不是冤家不聚头，季昀脑海里飘过这句话。明明不想要见这个人，结果却总是能碰到。好在温洵见她来了，只微微分了个眼神给她，并没什么要与她打招呼的意思。

　　季昀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点不满，好歹也是见过好几次的人了，怎么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因为皇上皇后真的到了。

　　刚刚那个太监嚎的那一嗓子只是为皇上皇后开道，过了一阵子后，正主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御花园。

　　季昀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站起身子，低着头恭敬地迎接这两位主。算起来这还是季昀第一次面见天颜，心中难免有几分好奇，所以偷偷地抬了头，往皇上皇后的方向瞄了一眼。

　　早前听坊间传言，说是这位皇后生得极美，可惜隔得有些远，季昀根本看不清皇后的面容，只能看到皇后身着一袭华服，确实是极有气质的样子。

　　至于拿背影对着自己的皇上，季昀就更加什么都没看见，不过依稀看见皇上亲密地挽着皇后的手，两人倒是一幅极为恩爱的模样。

　　就这么瞄了一眼，还是偷偷地，季昀就感觉有两道视线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了自己身上，她赶紧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定了，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季昀看不清，有人却看清了。萧青坐在离首位不远的位置，皇上皇后过来的时候，萧青还没来得及低下头去，但萧青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长得倾国倾城的皇后，而是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的皇上。两人双手交握，更像是皇后在搀扶着皇上。

　　因着生意的缘故，萧青与皇宫之中还有些往来，算来也见过几次这位皇上，但不曾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病弱之相。

　　莫非，皇上身体有疾？

　　身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袍子，低低咳了一声，萧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了头，脸上的神色也一并收敛起来。

　　看着皇上皇后在上位坐定之后，那个太监才又拖着长调子说道，“诸位请坐……”众人这才坐下。一个个都极为小心，这么多人同时坐下，但是发出的动静却极为轻微。

　　季昀在这样的氛围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温洵还是面色如常，静静地坐着，仿佛要面见的是天下至尊的皇帝，还是街上一个的平民，对他来说，都并无区别。季昀不由得心生佩服，毕竟她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皇上举起了酒杯，还尚未开口时，众人都纷纷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举了起来，季昀有些无奈，忙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也举了起来，然后静待皇上开口。

　　“这次解决江南瘟疫一事，诸位都出了不少力，朕替那些正在受苦的百姓谢谢你们，有你们这些心怀天下的商人，真是朕之幸事，国之幸事。”说完，皇上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皇上抬手的时候，萧青似乎看见皇上的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待再看的时候，那条红线却已经消失了，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吾皇圣明！”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有人开始响应，最后大家的声音整齐地响成一片，“吾皇圣明，吾皇圣明！”

　　面对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季昀眯了眯眼，心里想着，估计喊口号这种事情，都得有一个带头的，头起得好了，后面众人自然会跟着附和，就像现在一样。她一边和众人一块附和，一边悄悄地打量上位上坐着的皇后。

　　这个距离，可惜了，还是看不清面容，季昀心里有些小小的遗憾。

　　皇上将杯中的酒饮尽，皇后也同他一般，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随着她的动作，袖口有些下滑，露出一段莹润白皙的手腕。执着酒杯的手，指甲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众人一看，皇后都这样做了，都诚惶诚恐地将酒杯递到了唇边。季昀不太想喝酒，所以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手一偏，将酒倒在了袖子上。幸好衣服的颜色比较深，撒上了酒也看不出来。

　　过了没多久，皇上就以“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为由离开了。皇后看了看下面端坐的众人，笑着说，“本宫在这儿你们也不甚自在，还是随着皇上一块离开。诸位一定要尽兴方好，不要辜负了皇上和本宫的一番心意。”皇后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柔婉，温温润润地，不似京城口音。

　　果然，两位正主离开没多久，席上的人便都躁动起来。同为京城的商人，这些人之间即使不相识互相也都有所耳闻，有这么个结交攀附的大好机会在眼前，自然不会放过。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喝着喝着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季昀也被敬了好几杯酒，不过都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故技重施，把酒液全都倒在了袖子上。所以没过多久就一身酒气，还引来其他人的嘲笑，“没想到堂堂的季大当家如此不胜酒力。”

　　季昀赔着笑，“没办法，确实喝不了酒，诸位的酒量，季某实在是佩服。”

　　温洵作为京城最大的钱庄的老板，而且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回，大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结识的机会。

　　敬酒的人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冲着温洵拱手说，“温当家，这杯酒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然后季昀看见，温洵就真的“随意”了，只微微一颔首，手碰都没碰酒杯，连抿一抿意思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季昀看着自己已经快湿透的半幅袖子，心里默哀道，袖子啊袖子，真是同袖不同命，看看你对面的那袖子，再看看你自己，你可真真是跟错了主人。

　　温洵对这样的场面实在有些不耐，没过多久便向众人告辞了。走的时候，季昀似乎看见温洵冲着自己使了个眼色，季昀随后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离开时，季昀朝后望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人酒性正酣，有人明显已经醉了，但还是脸上堆笑地喝着酒，在一群人中穿梭来去，张牙舞爪的样子，就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天色暗了，宫中的红灯笼亮了起来，这些人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出现在红盈盈的灯光下，有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就有人走向那片阴影，耳边还依稀能听见这些人的高声戏语。

　　季昀忽然觉得有些可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