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侠》闻晓白

17、第十七章

　　连着那日的箭伤，队伍里已经陆陆续续伤了二三十人，由其余人背着扶着，狼狈前进。众人走出几里地，眼前忽然出现十几间木屋。众人心中疑惑，在这邪教地界，怎么会有人居住。
　　王道有走上前去，一脚踢开一扇门，顿时一愣。屋内竟是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女。王道有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人见王道有踢门进来，早吓呆了，缩在一起，不敢回答这一问。王道有见状怒道：“你们可是无极邪教的人？”
　　那几人见了这阵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道：“大侠饶命。”
　　王道有气得一鞭抽在屋内的桌子上，那桌子登时碎成两半。王道有喝道：“不许哭，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王道有审问几人时，早有人破门而入，将其余屋里的人抓了，聚到了一块空地上。审问之下，那些人终于说出，他们是这山中猎户，供应无极阁吃穿用度的。王道有哪里肯信，抬手便要打，鞭子落下时铮然一声，竟是落在一柄剑上。王道有手腕一抖，回鞭便要打拦他之人，却猛地被人按住手腕。周围都是自己人，他本无防备，此时才不由一惊，抬头看去，按住他的是孟凌峰，出剑的是玄秋。
　　王道有自然不能对玄秋出手，只愤愤道：“你拦我作甚？”
　　玄秋道：“这些人不懂武功，前辈这一鞭下去，怕是会要了他性命。”
　　王道有怒道：“这些人助纣为虐，我便是杀了如何？”
　　按玄秋的性子，本是懒得与他理论的，但如今的形势，不得不耐着性子道：“他们不过是些猎户，又不曾为恶，便是有些错处，又何至于死？”玄秋本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错，但此时不想惹事，便顺着王道有的话说了。
　　王道有道：“他们说自己是猎户你便信？”
　　玄秋道：“既然无凭无据，总不能错杀无辜。”
　　王道有冷笑一声，道：“我们将人放了，难保不会有人去通风报信，泄露我等行踪。”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一惊。比起这些人的生死，自然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些，便有人道：“不错，这林子里怎么可能有猎户，这些人必有古怪，不如一刀杀了稳妥些。” 玄秋心头暗惊，明白说什么身份可疑不过是借口，实情是众人怕泄露行踪，想要杀人灭口。
　　王道有见自己已占上风，把责任抛给司空凌波道：“司空兄怎么看？”
　　一直在一旁听两人争执的司空凌波见王道有问，道：“王兄言之有理”
　　见司空凌波默许，便有人要对那些猎户下手。玄秋知道王道有那句诛心之语一出，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用。见众人对司空凌波的态度颇为顾忌，也不再开口，身形一动，一柄剑已经架在司空凌云的脖子上。玄秋身手原本极快，司空凌云又身受重伤，毫无防备之下，便被玄秋制住。
　　此举一出，饶是孟凌峰也是一惊。司空凌波惊道：“玄掌门这是做什么？”
　　玄秋道：“我要你一句承诺，不杀这些人。”
　　司空凌波闻言眉头一蹙，看着玄秋。以他此刻的威信，若是发话不许杀人，多半是会管用的，然而众人心中难免不服，他不愿在此刻失了人心。
　　玄秋在他方才开口时便已猜到他的心思，也知道他既然如此注重声名，这句承诺必然有用。见他不语，玄秋又道：“这些人留着还有用处。如今我们不少人重伤，总要找个地方休养，要有人照料。”
　　王道有道：“有这些屋子就好，人何必留着？这些人若有异心，岂不是后患无穷？”
　　玄秋道：“你知道这林子的吃食草药该到哪里寻么？你又知道这林中哪里凶险，哪里平顺么？这些你我皆不知，但他们知道。若担心他们有异心，或者去通风报信，留几个人看着他们就是。”言罢扫了一眼众人，问道：“可有人愿留下？”
　　司空凌波闻言蹙了蹙眉，却没有出言阻止。留下人手虽然会使力量更加分散，但他已看出，玄秋这一问有人已经心动。毕竟这一路走来，惊险万分，有人不想走下去也是正常。而这些人，本就不能指望，留在队伍里说不定还会影响军心。司空凌波一番思虑，觉得借此将已生退意的人留下来也好，于是开口道：“罢了，就依玄掌门说的，谁愿留守，便留在此处罢。”
　　司空凌波此言一出，众人便知他已在退让了，偏玄秋不依不饶，仍将剑架在司空凌云的脖子上，道：“司空前辈可是承诺不杀这些人？”
　　众人见他如此，都觉得他欺人太甚，司空凌波却不见怒意，道：“我承诺不杀这些猎户。”言下之意便是，如果这些不是猎户，仍是不能留。
　　玄秋闻言一笑，道：“孟叔叔，你也留下来照顾伤患罢。”
　　孟凌峰闻言岂有不懂，他不放心，尤其是留下来的肯定还有受伤司空凌云，他就更不能放心。然而他跟着来便是要保护玄秋的，留在此处，他又不能放心玄秋安危，尤其是玄秋此刻，将人得罪了个遍。但是孟凌峰也明白，以玄秋的性子，既决心保护这些人，便不容得他拒绝。孟凌峰于是心中一叹，道：“好。”
　　玄秋便收了剑，向司空凌云道了声得罪，又道：“若是前辈不介意，我想看看前辈伤势。”
　　众人知道他这算是示好之举。司空凌云又如何看不出，便道：“那多谢玄掌门了。”
　　司空凌云不计较，别人自然无从计较。更何况，众人还指望玄秋医治伤者，不敢与他翻脸。
　　玄秋自司空凌云开始，一个个给伤者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因是野兽所伤，怕伤口感染，又仔细嘱咐了孟凌峰注意事项。众人在此处歇了歇脚，便将伤患和十几个照顾伤患的人留下，其余人继续前进。出乎意料的是，司空凌云没有留下，而是执意要与众人同行。
　　接下来两日倒是平安无事。只是那日之后，吴悠注意到司空凌波看玄秋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他知道玄秋不通人情世故，凡事喜欢找最简便省力的法子，但看在别人眼中，未免有些离经叛道，甚至不择手段。那日劫持司空凌云，在别人看去，不知会生出什么想法。但玄秋生性淡漠，对这些毫不在意，吴悠也没什么办法。

　　这一日走到傍晚，众人开始安顿歇息。深山之中，天一黑便伸手不见五指，所以众人每每在太阳下山之时便开始安营扎寨。天边一抹血色晚霞，衬得这个傍晚极显萧索。
　　众人安顿完毕，天色已暗，便三五成群坐在篝火边准备晚饭。不远处鸟鸣声回荡在这深山老林中，尤显凄厉。进山这些日子，连个敌人的人影都没见着，众人却已在生死关口走了几回，因此众人皆是心情沉重，便不怎么有人说话。
　　“老子受不了了。”忽然一个声音打破死寂，便有一中年人站了起来。他一脚踢翻火上架的吃食，喝道：“老子不想死在这古怪林子里。”
　　他身边的人起身去按他，被他一扭挣脱，那人还未开口，便被那中年人一拳打翻在地。忍了这些日子，众人心中都有怒火，那人被无辜打了一拳，一时也是大怒，立刻起身冲上去，一拳打在那中年人脸上。毕竟江湖中人，下手带着股狠劲，这一拳下去，那中年人已是口鼻出血。周围的人见状立刻起身拉架，一片混乱之中，又有人挨了打，结果两人的矛盾一下变成几人，又变成十几人。
　　司空凌波知道人人心中皆有怒气，本不想开口，此时见了这场面，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仅众人，便是他一向沉得住气，此时心中也有些烦躁。司空凌波正疑惑，便听刀剑声响，心头一惊，一场小摩擦竟然到了要动刀剑的地步。
　　司空凌波知道事情诡异，大喝一声，道：“住手。”
　　只听王道有阴阳怪气地道：“司空兄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这威风能否带我等攻下无极阁，平安离开此地？”
　　司空凌云见他言辞不善，道：“王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当初要攻打无极阁也不是我司空家的主张，是武林群雄商议的结果，王兄此刻如何却要怪罪我大哥？”
　　人群中有人闻言便道：“打下无极阁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还不是你们这些武林大家拿去彪炳功绩。”
　　这样直白的话，平时不会有人敢说出来，然而如今大家都在气头上，竟有人毫不忌讳地嚷了出来。这一嚷，竟惹得群情激奋，便有人纷纷附和道：“要拿我等性命给你们铺路，老子不干了。”
　　司空家人听人这样编排自己主人早已按捺不住，一剑向那开口的人刺去。司空凌波见状大喝道：“住手。”两人都是红了眼，哪里肯听。司空凌波足下一点地，一步跃了过去，将两人手中的兵器都挑飞了。只听耳后破空声起，竟有人一刀砍来。司空凌波本只想拨开刀锋，但听得耳边一声凄厉鸟鸣，心中一阵烦乱，手下失了轻重，竟险些将那人刺伤。幸好司空凌云看出不对，一剑过去，封住了司空凌波的攻势，才使他不致铸成大错。
　　眼见司空凌波险些伤人，王道有冷笑一声，挥鞭袭来。耳畔兵刃声起，司空凌波知道众人已经乱起来了，忙道：“王兄，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话音未落，见王道有鞭尾向自己面上扫来，心中也不禁一怒，一剑将他攻势阻住，回剑便刺。
　　玄秋见众人战作一团，便知道有古怪，听四下鸟鸣声不断，心中亦是一阵烦乱，忽然明白了。那声音根本不是鸟鸣，是驱魂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