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盐商宴这日，扬州城张灯结彩，舞龙的队伍从城南一路舞到城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这届的盐商会长是乔家主事的乔万林，乔老爷虽然已经五十来岁，但身子骨依然硬朗，一大早便端坐在堂中接见与宴的各路来宾，几个时辰下来也不见疲累，反倒是陪在身旁的两个儿子已然面露不耐。
　　小宝算是这一众人里的晚辈，管家沈安教过他身为晚辈，应当早去请好，表示尊重，所以尽管他还想赖床，还是不得不听劝爬起来洗漱。
　　他边吃早飨边打哈欠，不情不愿的样子看得王焯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那快要鼓成包子的脸，调笑道：“快醒醒吧小少爷，再发懵粥都要凉了。”
　　紧赶慢赶，到了乔府时已经是巳时三刻了，不算早，但念及他们是从苏州过来的客人，这个点到倒也不算失礼。
　　沈安递上帖子，乔府的仆人接过看了，立刻扬声道：“苏州沈家少爷到！”又笑呵呵地将一行人迎进府内，边走边恭维，问沈絮沈老爷的腰好得如何了，又道小少爷能过来算是给足了盐商协会面子，说得小宝一愣一愣的，不知如何接话，好在有个蜀蜀替他一一答了，才不至于丢了他爹沈夫子的颜面。
　　王焯殷注意到那仆人说话间频频瞟向阿蛮，于是主动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新近买下的昆仑奴，新奇得很，走哪都要带着，小哥莫奇怪。”
　　那仆人露出尴尬的神色，“小的失礼，这位兄弟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焯殷便道：“林邑国人多身材高大，但性格和善，我家少爷也就是图个新鲜，买下来后权当个家仆，小哥大可放心。”
　　仆人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打了几个马虎，便将他们带到了前堂。
　　小宝傻乎乎地听了一路，这时等仆人走了，才反应过来，气恼道：“我才不是图个新鲜——”
　　话还没说完，就被蜀蜀拿手指抵住了嘴唇，王焯殷轻哄道：“知道，你是心疼他吃苦才买下来的，回去再和你解释好吗？不是说好了，到了这里，什么都听我的吗？”
　　小宝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来之前蜀蜀就叮嘱过自己，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应，一切都要听蜀蜀的安排。自己点头同意了，蜀蜀才带他来的。
　　于是他只好抿了下嘴，“嗯”了一声。
　　王焯殷今日扮作沈府的管家，不好在人前同“少爷”做出逾矩的动作，想摸摸头安慰下他也不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能轻声道：“乖小宝。”
　　他引着小宝过去拜会了乔万林，将带来的礼物送上，乔万林还是第一次见沈家的这位少爷，细细打量了一番，道：“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你沈氏一族也是盐商发家的，从前可是盐商一派里做得最大的那一支，只可惜后来出了些变故……你爹这些年生意做得越发兴盛，但也不愿再涉足盐运，往年的盐商宴他虽人不到，礼却从不差。今年遣了你来，倒叫我高兴得很。”
　　小宝听不懂，只干巴巴望了他，一旁的蜀蜀拱了拱手，替他答道：“劳乔老爷记挂，我家少爷心内感激，回去后一定同老爷传达。”
　　乔万林虽是头回见小宝，但也听说过这位少爷不慧，以是并未怪罪这“仆人”替主答话的，点了点头，又道：“既然来了，也一并见见其他人吧。今日来的，都是从前跟你沈家有过交情的，荣锦。”他唤过身边站着的二儿子，“你替沈少爷引见一下。”
　　乔荣锦便走过来，同小宝大招呼，伸手示意他同自己走。
　　小宝一头雾水，仿佛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居然连自己家族的过往都不知道，可见爹娘有多溺爱。他很想问问蜀蜀，沈府从前到底同这帮盐商有过什么联系，可惜一直被那乔家二少爷领着，一会儿见这个老爷，一会儿见那个老爷，晕头转向，一个名字也记不住。
　　每个人都说他长得有几分从前小絮儿的模样，有一个姓柳的老爷还笑他，说他小时候流口水流了他内人一手，说罢又同众人一道感慨多年前沈府的那场变故。
　　好不容易见完了这些人，乔荣锦引着二人往预备的席位去，便走便笑道：“小少爷累了吧，我从前拜会家里长辈时也是这样，一圈好问下来，转过身便都忘了，小少爷不必介意，久了便记住了。”
　　小宝不免觉得这位哥哥是个好人，同他闲聊了几句，都是些简单幼稚的话，但乔荣锦都耐心一一答了。
　　正说着，便撞见迎面而来的一位妇人，年纪约莫四十有余，但保养得极好，年轻时的美貌还能看出七八分。
　　乔荣锦笑道：“小姑姑，你可算出房门了，我爹正要派下人去叫你。”
　　那妇人抿嘴一笑，道：“你爹请的名厨不顶事么，做个糕点还非得叫我出马，我都快成这府里的厨娘了。”
　　乔荣锦讨好道：“谁叫小姑姑做的梅花甑糕全天下第一，连从京城请来的名厨也比不上小姑姑的手艺呢。”
　　妇人被他哄得眉眼弯弯，笑骂道：“跟你爹年轻时一样，油嘴滑舌。”又注意他身侧站着的二人，“这是？”
　　乔荣锦于是替她介绍一番，又对小宝道：“这位是我的小姑，我爹的胞妹，乔莞眉。”
　　小宝于是呆呆道：“小姑好。”
　　乔莞眉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孩子，怎么也叫上姑姑了。”但大抵也是知道沈家少爷的情况，于是也没纠正，只拉着他的手，问过家里的近况。
　　小宝只觉得眼前这位妇人长得实在好看，看得入了神，问道：“姑姑你也是我爹的朋友吗？”
　　乔莞眉笑着摇了摇头，“不算，只见过几回。”她垂下眸子，仿佛想起了一些往事，嘴角的笑意也跟着低落了几分。
　　乔荣锦见状，忙打断道：“小姑姑，叙旧的事一会儿再说也不迟，你还是快去厨房看看吧，去晚了，我爹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人前庄重的乔老爷被他如此编排，就是一旁的王焯殷也忍不住抽了下嘴角，更不论亲姑姑乔莞眉了。
　　她瞪了这调皮侄儿一眼，又同几人别过，才往厨房去了。
　　直到乔荣锦将二人带到坐席，安顿好便回去父亲身边帮忙，小宝这才有机会问出心中的疑惑，“蜀蜀，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家以前是最厉害的盐商啊？”
　　他边问还不忘往嘴里塞吃的，桌上摆的糕点都是乔府的大厨做的，味道自是外头的酒楼比不得的好，便是小宝自家的厨子也做不出这样精致又美味的食物，小宝吃得停不下来，仿佛不多时前吃的早点都进了别人的肚子。
　　王焯殷替他倒了一杯茶，“慢些吃，别噎着了。”
　　“他们说的不是你爹这一脉的沈家。”王焯殷解释道，“之前同你说过的，还记得么，你们沈氏的主家是做船运发的家，而后拿到朝廷的盐帖，做了盐商，经营得当，最终成为扬州盐商里的翘楚。你爹的一个堂哥，也就是你的堂伯，便是二十多年前扬州盐商的一把手，今日来的各家主事的，或多或少都曾与你堂伯打过交道，而其中以这乔家与你那堂伯的牵扯最深。”
　　他顿了顿，放轻了语气续道：“你方才遇见了那位乔小姐，从前便是你堂伯的未婚妻。”
　　小宝瞪大了眼睛。
　　王焯殷及时阻断了他将要说出口的惊讶，“不过这些事不好在这里提起，这桩婚姻原是圣上指的，你那堂伯辜负了乔家小姐，为了自己的意中人远走他乡，这才惹来圣上降怒，沈府遭了祸。”
　　后面的事小宝是知道的，爹娘说过，沈氏一族全被抄家问责，爹这一族虽是旁支，但也受了连累，这才有了爹遣散家眷，流离失所到了陆山村，还好有娘不离不弃陪着身无分文的爹熬过那段最难的日子，终于熬到圣上开恩，重新赦免了沈氏……
　　这些遥远的事听得小宝有些失神，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在他听来都仿佛戏文里的传奇，好不真切。
　　他的小世界里，只有疼爱他的爹娘和陪伴左右的蜀蜀，那些风起云涌的往事全然与他无关。
　　他吃着糕点，听着乔府请来的戏班唱戏，不免有些昏昏欲睡，差点就要靠到蜀蜀怀里了，却听到一个仆人过来高声道：“吉时已到，请各位老爷移步前厅参加封船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