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今露

21、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年春，红尘苍茫，长风吹度关外。

　　北国春风是干燥而寒冷的，带着仿若关外老酒的激烈辛辣，令人忍不住仰息。山林在向阳的坡脊呈现出难得的新鲜色彩，越往下走，那葱翠便生动一分。

　　不宽的山道如一条弯曲的线延伸在斗盖般的浓绿里，密林的绿是寂静而幽森的，在危机四伏的深山谷涧中，以它不可侵犯的神秘姿态，屏罩得宛若迷宫。

　　渐渐，那绿轻轻晃动起来，深深重重的植被花叶间，映出一个非常缓慢的影子。

　　——那是个少女。

　　绑着最简单的发辫，衣裳潦草，袖子上挂满枝叶，上面血迹宛然。

　　她垂着头翻上路坎，草絮被带得四处乱飞，大部分都落在了她眉梢肩头。少女的睫毛较常人更长几许，此刻微微垂下，使得看上去十分疲惫。

　　轻轻拂掉落叶，她沿着山道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祁连山啊……

　　燕凌宵目光沉静，望着雪色绝巅的极限，将双手手心朝上，向雪山缓缓摊开。

　　这是西藏古老的手势语言，是模仿于献哈达的类似动作，在不同的场合代表有不同的含义。而此刻，它意味着感谢，意味着祝福，意味着向亲人告别。

　　春寒一层一层涌上来，天地间只剩微风卷动着衣袂，带得道旁野花颤巍巍摇动不止。

　　燕凌宵淡淡转眸，那花自风雨中挨过，零弱散乱，正如自己遭遇一场。

　　或许滇京那些人都以为自己死了，可谁说不是呢，就连她也曾无数次怀疑自己依旧活着。没人知道祁连山里发生过什么，留下了什么，而这些经历，却会永久埋藏在她心内，沉淀成隐痛。

　　长长一声叹息。

　　她在密林里转了月余，一路向西，终于从山雾中走了出来。如今路即在脚下，心中明白还有责任等着她回去承担，可是每一步离开，都像划过了无数瞬间。

　　划过那些深山夜雨的火堆，划过拼杀牺牲的恩义。

　　瞬间即永恒。

　　良久，燕凌宵迈开步子，将冰雪连同那些魂灵，永远留在了身后。

　　“再见了。”

　　她垂下眼，沿着小道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道在一个山坳处豁然开朗，一条浅溪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清亮光芒。燕凌宵捧着喝了点，在一块青石上坐了，褪去鞋袜，将脚泡在了水里。溪流也是从雪峰淌下，隐隐透着股沁人的凉，却教身心俱疲的人忍不住一阵舒爽。

　　她将身体最大度的伸展开，脚心下缓缓流过的水似带着无限柔意，令人只欲就此睡去。

　　然而不能，丛林里忽然传来声细碎的声响，燕凌宵立刻警惕地坐起来。

　　看清来物，她却轻轻笑了。

　　那是匹极神骏的白马，耳如撇竹，眸似鸟目，四只碗口大的马蹄上又区别于周身颜色，是圈色泽均匀的灰黑皮毛，远望竟如四朵黑云飞扬，奇特无比。

　　那马旁若无人自顾走到溪边喝水，燕凌宵试探着走近，摸摸马身，皮毛顺滑非常，看上去是被精心护理过。只是不知这马如何与主人失散，又独自留在了山间，被她撞到。

　　她扯了些青草来喂，马丝毫不怕生，将草吃了个干净。它大抵是饿了，一吃完，见没了草，便围着燕凌宵不断打转。

　　燕凌宵忍不住笑出声：“原是匹馋马。”拉过缰绳，她将马牵到了对岸。

　　太阳渐渐偏到西边，燕凌宵将鞋袜复又穿上，捧了清水浇去困意。白马吃饱了草，竟久久没有离开，看见燕凌宵站起身便立刻凑了过去。

　　燕凌宵收拾妥当，看着白马笑道：“马兄，山林多野兽，自己小心，咱们就此别过了。”

　　白马似懂非懂地喷着热气，燕凌宵微笑避开，跳过了溪流。

　　她现在自身处境已是艰难，压根无法再多养匹马，更何况，还是匹宝驹。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目前所处位置，以及想办法赶回云南。

　　但显然，祁连山以西，是西凉地界。

　　这时节，正是西凉元朔十九年，天水也沐浴在兴宁二十四的第一场春雨中。距湟水一役已过两月，这两月里，拖鲁赣达率领的胡人军队在距离少宜郡仅十里的湟水渡口遭遇了周邦年的痛击，胡人因为这一大败，士气低迷，再二衰，三而竭，最后被周邦年追到了西凉关口。

　　新年的喜炮声中，天水版图如愿向西得到了延伸。

　　而在深山之中闷头转了一个多月的燕凌宵，自然无从知晓。

　　她的弦在逃出密林时松懈下来，此刻，又不得不再度绷紧。山路越走越平坦，空气里若有若无浮动着幽香，燕凌宵摘了朵野花在手里拈转，似乎这样做才能驱散心底隐隐的茫然。

　　走了许久，花茎在指间被摧残得残破不堪，她将残花抛向道旁，望着身后不段徘徊的影子深叹口气。

　　“我一清二白，可养不起你。”

　　白马踏着蹄子，却不离开。

　　燕凌宵有些无奈，倒回去靠近它：“我不是你主人，你既与前主失散，从此驰骋自由，岂不快意？”她取下白马背上的马鞍， “离去吧。”

　　白马仰了仰脖子，燕凌宵正以为它会高嘶而去，马却慢慢将脸凑向她来讨宠。

　　燕凌宵苦笑不得：“你前主人看到你这样必定伤心死了。”白马竟然高兴起来，瞧上去似乎有那么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好吧，我带你走。”轻柔抚摩着它的鬃毛，燕凌宵只觉这一个月来那种令人想嘶声大哭的孤独感终于淡去。她将马鞍重新装回马背，故意逗它：“现在我是你主人了，你就要驮我下山！”

　　白马竟然甩过了脸去。

　　燕凌宵哈哈大笑：“懒东西。”

　　她也不上马，就这样牵着马缓缓前行。

　　“你叫什么名字？”

　　“瞧你蹄子上那四朵斑纹恍有黑云飞扬之势，真是神骏。”

　　“不如你就叫蹄子吧……”

　　蹄子显然有点接受无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却换来燕凌宵更大的笑声。

　　将出山口，迎面清风带来一阵人言笑谈之声。燕凌宵扔掉随手扯的藤条，牵着蹄子往不远处兜满灰尘的幌子走去。

　　幌子下是个茶棚，棚里摆了四张木桌，稀稀落落横有几张条凳。此时茶棚里坐了三桌人，一张桌上的茶客皆是行商打扮，其中还有一个高鼻深目的粟特人。

　　“客官？”伙计是个黑矮的汉人，他一靠近，扑鼻而入的都是苦苦的茶味，“您里边儿喝口茶？”

　　燕凌宵点点头，将马缰递给伙计，边走边掸满身风尘。

　　刚进茶棚，山色忽如失了色彩，不大的棚堂似在周遭黯淡里明亮出一丝光华来。她初时疑是那粟特人太过独特之故，四面打量一番，角落一人引得她一怔。

　　在这之前，燕凌宵始终认为君北若即代表了她对人间风华的所有理解。他高贵，艳丽，俊美得几近诱惑，他是初春冰化的河，眉目有着女子般的宛然美好，却又自带份独属上位者的威严气势。他看你时，就像傲立于绝巅之上，令人不禁伏首。

　　可这少年，这乡野独坐的少年，却又诠释着另一种风华。他是个冰雪样的人，有着如身后祁连山冷而清寒的气质。小小的木桌因他洁白的襟裳变得似氤氲着光芒，那光芒却不及他容颜半分明亮。

　　店家给角落的桌子擦掉土灰，掀开临近的布帐。外面染着绿意的阳光漏进来，铺在燕凌宵眼底。她转回头，吩咐道：“烦劳给我杯茶。”

　　店家应下：“我们还有自己做的草饼，客官可要来上一碟？”

　　燕凌宵摇摇头：“店家，我没钱吃你的饼。”怀里只剩十几个铜板，除此外还有枚银制令牌，却也要寻到市集，将牌子上的字迹抹掉，才能典当。

　　她缓缓喝着茶，杯子的暖意使得她微微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那暖意渐渐消散，回过神时却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多了碟苦绿苦绿的饼团。

　　“店家，我没要饼。”她唤来伙计，对方却没接。

　　“姑娘，这饼是那位公子请的。”

　　燕凌宵转目间一怔，竟是那个美少年。

　　少年察觉有人打量，微微抬首，向这边看来。他目光淡似萤火，明明好似要就此黯去，偏又闪烁着那种微弱并且极致的绚美。发现燕凌宵敲着饼碟的手指，才瞬间明白过来。

　　明白后他弯出个淡淡的笑容，朝燕凌宵举了举杯。

　　燕凌宵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莫名其妙端着杯子喝了口，喝完却见那少年已径自转回了身。

　　居然什么解释也没有。

　　她盯着眼前的草饼，习惯性开始思索各种阴谋可能性。思索片刻，却始终不理解一个偶遇的茶客，会和自己有何种恩怨。难道是因为之前自己说没钱买饼？

　　往身上打量一番，好似……是有些落魄。

　　她自嘲一笑，礼节性吃了块草饼，便不再碰。

　　茶棚再无客上门，那桌行商聊了许久，燕凌宵终于听到了想要的信息——天水胜了。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忽然浮上心头。

　　天水胜了，周邦年班师回朝，然后封官，赐爵，举国欢庆，这里面，似乎不再需要自己参与。还有燕三命夫妇，他们若听说自己遇到山洪，可否会坚信自己依旧存活？

　　一想到这，她眼神不觉暗了暗，这一暗，好似覆下片阴影，将光亮遮在了后面。

　　她抬起头，看向桌旁。

　　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旁边，清瘦的身形披着霞光无限，勾勒着惊心的动人轮廓。

　　少年半垂眼看了下桌上只动了一块的草饼，神色里恍惚一丝冷清：“同是天涯沦落人，一饼而已，何必过疑。”话中叹息意味深重，显然他只是见燕凌宵拮据，尽下微薄之力罢了。

　　燕凌宵一愣，待要说话，那少年已走远。

　　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少年容颜清华，举止亦不似平凡人家，又怎会与自己一介漂泊客一样。

　　哂然一笑，她收回视线，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