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楼香（楚留香传奇）》沉沦荼靡

18、杀手兄弟

　　水声仍然在哗啦啦，花漫楼没回答。楚留香看着屏风上的影子晃动，一时也没再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花漫楼的叹息，听到她柔声道：“下次先顾着自己伤势，不要胡里胡涂来找我，我向来行踪飘忽，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在这里？要不是我恰好回来，楚香帅已死的消息就要从万花楼卖出去了。”
　　“你在担心我？”楚留香立刻笑得好开心。花漫楼此刻的言语一改讥讽，句句都是对自己的关心，他当然高兴得不得了。
　　“看来大病一场，把你脑子烧坏了。”花漫楼讥讽道：“还是楚香帅怜我万花楼生意不好，打算给我添些好消息。”
　　“我的死算好消息？”
　　“没有你活着好，你活着，楚香帅所作的大事就会源源不断变成万花楼的财路。”
　　“所以……”楚留香僵着一张脸，没办法摆出第二个表情：“你把我的消息全卖了？”
　　“没错，绝对一点不剩。”花漫楼笑道：“不过你的行踪我没有卖，毕竟你和我在一起，我讨厌太多人来烦我。”
　　“那还真应该谢谢你。”楚留香摸着鼻子，慢慢蹭到屏风旁边：“你——”
　　“怎么？你还想进来给我搓背？楚大侠。”花漫楼又转了半个身，看样子是趴在浴桶上，声音更加慵懒，不过却很阴寒。
　　楚留香明白，若他真进去，明年今日就真的是忌日。
　　“总有件衣服给我穿。”他不能真就这么光着，有人进来呢？
　　“我看你裹着被也不错，衣服早让我扔了。”
　　“你……”楚留香感觉嘴巴又开始发干，刚刚是不是没喝够水？他伸手，碰到屏风丝滑的帐幕。
　　“你扔的？”
　　“我脱的自然我扔的，那件破衣服又是血又是泥，你还打算当宝贝留着？”花漫楼清楚他在踯躅什么：“这些日子给你擦身就够麻烦，扔哪里去我可忘了。”
　　楚留香沉默，然后裹着被子蹭回床上，把自己埋起来。
　　赤裸……擦身……脑海里浮现出遐思的画面，他呻吟一声，庆幸自己的身体虚弱没办法有反应。
　　丢脸丢到家，还没把人家压上床，自己就被看光。

　　隔着被子听到水声哗啦啦，花漫楼似乎已经出来。
　　然后自己床边一陷，一只手在被子上拍了拍：“你想把自己闷死？起来吃药。”
　　楚留香露出一个脑袋，看看花漫楼手里的碗，再看看她披散着湿漉漉头发的样子，道：“你喂我。”
　　“等等，有点凉。”她小心用内力温着碗，看着碗里冒出热气。
　　楚留香带着喜色，莫不是自己大病一场，花漫楼就想通了？
　　不过眼看着这碗药变成温热，变成滚烫，楚留香向后缩了缩：“还是我自己喝吧。”
　　“你都说了让我喂你，而且你现在身体无力，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动手？”花漫楼皮笑肉不笑掰开他嘴巴，一碗药尽数灌进去。
　　“咝——烫烫烫！”楚留香连连吐着舌头。
　　花漫楼放下药碗：“老实躺着。”
　　“我一定老实，反正动不了。”楚留香觉得胃疼，本来就疼，这碗药灌下去之后更疼。
　　看他这个萎靡的样子，花漫楼忍不住笑：“你太久没吃东西，不疼才怪。”
　　楚留香抬眼看她：“然后你就幸灾乐祸？”
　　“等着，别吵。”花漫楼拿着空碗离开，照样没给楚留香留衣服。
　　等他再进来时，端着一碗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
　　“菜别吃太多，粥喝光。”
　　她一勺一勺喂，楚留香就一勺一勺喝，眉眼都带着笑意，盯盯敲着她。
　　喂完粥，花漫楼收拾一下，头也不抬道：“你若是再盯着，等病好后，多瞧一眼我就多给你一针。”
　　“那就等病好后再说，那时候我还不会躲吗？”难得花漫楼如此温柔，他怎能错过？
　　“你真是要秀逗了。”花漫楼嘟囔一句，按他重新躺下。
　　楚留香笑着握紧他的手：“那你陪我睡一会儿？还有，秀逗是什么？”
　　“秀逗是——”花漫楼笑着摇头：“你管是什么，睡你的吧。”
　　他转头看着窗外，却没抽出自己的手。

　　身上的疲乏解了些，困意却袭来。
　　楚留香闭上眼睛，低声道：“从神水宫一路来，我从没这么开心过，只怕是有些欢喜得狠了，竟然头晕。”
　　“你为回来找我才如此，我只是从未被外人如此依靠过而已。你当是对你很好吗？”
　　“那你又对多少人这么好过？我觉得是很好了。”
　　“我不知道，我的人虽然归属于我，却都能独当一面，没有哪个需要依赖别人。”她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依赖她，这种在危机时刻会将自己彻底交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她从未有过。
　　“这样不是很累？”
　　“男子汉大丈夫，一肩承担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我看你的肩膀没那么宽。”楚留香低声道：“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分你一半的重担，又有什么不好？”
　　花漫楼低头看着楚留香，直到确定他睡着以后，才放开他的手离开。

　　经过这一番折腾，日头已近午，火辣辣照着园子里的花树。
　　花漫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晕眩，她还能看清眼前的东西，却又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低头却未曾看到什么异样。在颤抖的不是身体而是心，这个男人第一次触及她层层甲壳下的柔软，却似乎也让她软弱了一分。
　　这本是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抬头看着太阳，然后闭上眼，感觉眼睑下一片红色逐渐沉淀，心也终于再次冰冷刚硬。
　　最不可测的就是人心，所以最不可相信，不是吗？自己一直如此以为，直到如今也未曾变过。
　　她只怕自己一旦付出便是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时光流逝，一切皆随岁月变迁。她的确谨慎，甚至承认自己已然谨慎到胆小的地步，不会去触碰无法保证的一切。
　　但她的倔强仍在，就算这个男人对自己来说开始变得危险，她也必须结束这个赌局。

　　楚留香病的比一般人急好的也比一般人快，问题是生龙活虎之后，他死活要拉花漫楼一起去查，说什么他自己一个人只会被欺负还是两个人有保证。
　　第一次花漫楼冷言拒绝，第二次花漫楼不予理会，到第三次——
　　“你有完没完？”
　　“你只陪我去一次就好，此事快结束了。”楚留香说得异常诚恳：“你对薛衣人既然曾有试探，表明你也很上心此事，怎么突然不理会？”
　　因为不想陪你耍……花漫楼转头不理。
　　楚留香贴上他后背：“去吧？”
　　花漫楼低头看腰间的那只手：“放开。”
　　“那你陪我去一次？”
　　“没空，我要等万花楼的消息。”
　　“那只海东青不是哪里都能飞？陪我去。”
　　花漫楼夹着他的手往出一甩：“滚蛋。”
　　楚留香又缠了回来：“不然的话……”
　　花漫楼转头看他，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跳着疼。这家伙怎么能缠人到这种地步？
　　楚留香挂着笑，他看出花漫楼已经没办法拒绝。
　　“你等我赢得那一天，有你好看。”花漫楼只能狠狠给了他一脚，还被他躲过。
　　“带路！”
　　“你赢了，想提什么要求？”楚留香随意问道。
　　“你呢？”花漫楼反问，她的要求……不能说。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楚留香看着她。
　　花漫楼错开眼：“楚香帅，容在下提醒你，无论你怎么想我，或许我还是你的敌人。”
　　“我知。”
　　“你不知。”花漫楼冷冷道：“或者有一天，我会背叛你。”
　　“……我知。”楚留香笑道：“我知你会这么说，也知晓那一天不会来。”
　　花漫楼突然越过他，带着风声向前急掠。
　　楚留香一愣，立刻赶上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轻佻，我错了还不成？以后不说了。别往那边去，不对……”

　　薛家庄内，薛衣人见到楚留香时还称得上好脸色，看到花漫楼，那神色立刻难看无比。
　　“薛庄主。”
　　“花公子。”
　　两人对视半晌，薛衣人错开视线：“楚香帅。”
　　“薛庄主。”楚留香抱拳：“你与漫楼——”
　　“无妨。”薛衣人淡淡打断他的话：“楚香帅此来，可是为了那件事？”
　　“正是。”楚留香正色点头：“恐怕要叨扰庄主几日。”
　　薛衣人立刻问道：“莫非楚香帅还是怀疑我？”
　　“自然不是，但在庄主这里更好查探。”楚留香道：“前几日重伤卧床时——”
　　“香帅重伤？”
　　“是。”
　　“伤在何处？”
　　“后背。”
　　薛衣人动容：“什么人竟然能在背后出手伤你？”然后他就转眼去看花漫楼，仿佛他就是凶手一般。
　　花漫楼笑意不减：“多谢薛庄主提醒，若有一日楚留香惹火了我，或者我可以试试。”
　　“说正事，别胡闹。”楚留香立刻道。
　　薛衣人闪过了然之色，看来对楚留香而言，花漫楼可谓挚友。
　　他便不再专注在花漫楼身上：“既然如此，香帅大可再次住下，若有何事让我效劳，定当竭力。”
　　“多谢庄主。”
　　“至于香帅的这位朋友，与我稍有过节，所以还是自行离去吧。”薛衣人毫不客气道。
　　“自然可以。”花漫楼求之不得，她自己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呢。
　　楚留香却立刻抓住她的手：“不可。”
　　“不可你个头。”花漫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倒是给我个非要我来的理由？放手。”
　　楚留香更攥的紧了些，也不去和薛衣人说让花漫楼留下的话，只是盯着她瞅，无比专注。
　　花漫楼刚开始还与他瞪视，最后无奈放弃。
　　她白了楚留香一眼，抱拳道：“薛庄主，那在下就此告辞。”
　　楚留香笑呵呵看着她离开，这回一句话都没有说。
　　“楚香帅，请。”
　　“请。”

　　花漫楼从薛家庄的另一端跃进来，打量着这偏僻的院子。
　　这里是——薛笑人的地方？
　　黄叶满地，墙角的小门铁锈斑斑，远远能看到不大的屋子，一个仆人都没有。
　　这里楚留香曾来过，不该如此疏忽才对，至少要有——
　　突然一柄剑从地面刺出来，花漫楼立刻跳开，扇缘敲上那只手腕。
　　地面冒出来一个黑衣人的上半边身子，剑光飞旋，哧哧作响。
　　花漫楼在剑光中飞跃躲闪，扇子脱手飞出，划破他大半个手臂。鲜血淋漓，那柄剑也跟着掉下来。
　　花漫楼另一只手已经点了他几个穴道，顺便卸了他下巴，看着他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接住自己飞旋回来的扇子，笑眯眯弯下腰。
　　“你的主子让你在此地看守，该不是允许你随便出手吧？”
　　这人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或者说他自己就是一个死人。
　　“薛衣人还是薛笑人？”花漫楼问。
　　杀手带了一丝惊恐的神色，仍然没任何反应。
　　花漫楼戳戳他：“想说就眨眨眼，还是说杀手的骨头真都那么硬？”
　　见他一双眼瞪得老大，花漫楼喃喃道：“连你们都能给弄到这儿来，想必楚留香的调查让他手忙脚乱了吧？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你们也够蠢，若是楚留香失败了死掉，你们那个主子又怎么会放过你们这些知道他真面目的人？”
　　花漫楼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看到他眨了一下、两下，又迅速眨了两下眼。
　　“肯说就好。”花漫楼伸手去安上他下巴。
　　不过她刚刚碰到那杀手的下颌，那边就飞来两支小箭。
　　花漫楼立刻举扇打飞向着自己的那支，但却没能救下地下那个杀手。

　　“嘻嘻嘻……大哥哥有什么时候可以问我，干嘛欺负别人。”一个穿着红红绿绿花花衫子的中年男子晃着手上的铃铛走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那身衣服却连十岁的小女孩都不会穿。
　　花漫楼慢慢起身：“刚刚的箭支是你射的？”
　　“是啊，大哥哥说我射的准不准？”
　　“准，力道也不错。”花漫楼挂上哄小孩的笑容：“宝宝，你练了多久？”
　　“不久不久，也才三天而已，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薛笑人的脸色有一瞬的扭曲：“大哥哥，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楚留香怎样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被逼的。”花漫楼耸肩：“我本想找你为我杀人，谁知道找错找到你哥哥，然后楚香帅又来调查此事，我只好偃旗息鼓。”
　　“那你为何要救楚留香？”薛笑人冷冷问。
　　“嗯？”
　　“若非你救护于他，他早就死在我剑下！”
　　“我倒要问你，一盒胭脂几句谎话便能把你吓跑，身为杀手首领，连真话假话分不清，你干什么吃的？”花漫楼讥嘲道：“如今即将走投无路，便将错责推与别人，愈加不忿了？”
　　薛笑人脸色极差，恨不得现下就杀了这个花漫楼。
　　花漫楼轻笑道：“言尽于此，话说，你现在还打算接单子么？”
　　“你说说看。”
　　“我要杀一个人，若是能杀死最好，杀不死便尽量削弱他的手下。”
　　“谁？”
　　花漫楼歪头看着他，想了想笑道：“蝙蝠公子。”
　　薛笑人的面皮抽动着，似乎极为兴奋：“可惜啊可惜，我手下最好的杀手不在，否则这单生意我绝对会接！”
　　“是个挑战？”
　　“正是！”
　　“不过看来……”花漫楼转身离开。
　　薛笑人露出怨毒的神色，突然抽剑如毒蛇吐信刺向她后背。
　　花漫楼没有回头纵身前跃，侧面也有一样东西打过来，砸在剑身上。
　　薛笑人一剑刺空立刻回头：“楚留香！”
　　楚留香慢慢走过来：“薛二庄主。”
　　他看向花漫楼，花漫楼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哈哈哈！还说什么委托，原来你们是一伙的。”薛笑人突然厉声道：“楚留香，你真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
　　楚留香摇头：“我从不认为自己赢得什么，只是做我该做的而已。”
　　“该做？我收钱拿命，你不去找那出银子的人，反而来找我的麻烦？你不觉得可笑吗？”薛笑人厉声道：“世上杀手不知凡几，你能抓多少？”
　　“至少我抓住了你。”
　　“哼，冠冕堂皇。”薛笑人冷冷道：“还不是因为中原一点红？他本是我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剑，谁知道遇到你之后就不听话了。”
　　“就算如此，我所做的事也无愧于良心。”楚留香不为他所动。
　　“那你来杀我吗？从不杀人的楚香帅。”薛笑人冷笑道：“若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我会把你交给你大哥处置。”楚留香道：“他有权利处置你。”
　　“处置我？楚——”薛笑人的声音突然噎在喉咙里，他看到薛衣人穿着一袭青衣，缓缓走来。
　　他面庞扭曲到极点，颜色惨青。
　　薛衣人却非常平静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又何必如此？就算你这么做，该知道的一样会知道。我是明白你虽心中不忿，却一直在为大哥着想。”
　　薛笑人愣了，楚留香却忽然长大了眼睛：“你？”
　　“没错，是我，楚香帅难道没有想到吗？”薛衣人淡淡道：“但阁下却是想到了，是吗？花楼主。”
　　花漫楼眯了眯眼睛，摇折扇笑道：“哎呀，又一个莫名就知道我身份的。”
　　“若是别人我倒还不介意，但万花楼的情报江湖上信誉卓著，若是传出去，恐怕我的薛家庄就保不住了。”薛衣人拍了拍手，二十多名黑衣人从各处钻出来，将花漫楼与楚留香围住。
　　“其实楚香帅，你早该想到是我。”薛衣人又道：“花楼主说的没错，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多的人，薛家庄没有自己的产业，如何养得起？我只会杀人，我弟弟也只会杀人，我们只能靠这个赚钱。”
　　薛笑人自薛衣人出现就一直带着慌张的神色，似乎什么不想被发现的终被揭穿。
　　而听到薛衣人此话，就猛地瞪向花漫楼：“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