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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天墉城 ...

  •   草长莺飞时候,欧阳少恭正在青玉坛上层的琴台抚琴,夜色深深浅浅,染在他肌肤上,正是貌如美玉。琴声清幽之中,有门下弟子快步近前,却垂手静立一旁,不敢打扰。那一炉龙楼香将要燃尽时,欧阳少恭划弦而止,抱琴起身,便见那弟子上前躬身行礼:“长老,有信。”言罢将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欧阳少恭展信看毕,道:“雷长老——不,掌门现在何处?”
      那弟子答道:“掌门正在丹房督促众弟子小心炼丹。”
      丹芷长老的语声沉稳缓和一如往常,那弟子不疑有他,只道是寻常坛内事务,却不知这信关系重大。
      当年那乌蒙灵谷中巫祝之子与焚寂断剑,已有了下落。
      昆仑山,天墉城。

      寻了雷严简略解说几句,欧阳少恭便离了青玉坛。如今正是炼制洗髓丹的紧要关头,雷严虽不喜他于此时远行,却也并未阻止,只道了一句“丹芷长老早去早回”。
      出得青玉坛来,正是三月春光无限,小桃枝上一点浅朱,如同胭脂轻匀。陌上草色尚未染浓,熏风款款,将他杏子衫袖吹得不住飘拂。欧阳少恭停驻片刻,悠然一笑:“此时往西北苦寒之地,辜负美景,当真可惜。”

      万里昆仑,却也不过瞬息而至。
      欧阳少恭本想立即上山,到了山下才知这昆仑山另有趣味。昆仑山乃是天下清气所钟之地,妖魔环伺,更有些小妖见闯入昆仑无望,便打起了修道之人的主意,想要夺取常年修炼的精神提升自身修为。欧阳少恭一路行来,心道事毕之后,若有合适妖怪,倒可以顺路捕回去以作助力,或者选几只奇形之妖做成焦冥,摆起来赏心悦目,那也不错。
      夜晚投宿之时,便觉一只妖物盯上了自己,正是一只魇魅。欧阳少恭嘴角一挑,熄了烛火安然入梦。这魇魅倒是颇有眼力,既是梦妖,从梦中而来,便叫它死于梦中,葬身故土免得漂泊,这岂不正是慈悲?
      次日醒来,欧阳少恭眉间却有踟蹰不决之意,昨夜一夜所梦,竟是巽芳。
      这魇魅果真有些本事。
      ……若能再见巽芳音容,多留那魇魅几日,又有何不可?
      第三日夜里,欧阳少恭一身白衣,坐在蓬莱宫殿临水台上,荷风细细,一片安宁静好。身前瑶琴正是蓬莱故国之物,冰丝为弦,桐木为身,音色清幽松透,与往昔分毫不差。眼前女子一袭娇红轻纱,舞步轻巧,腰肢袅娜,也与往昔分毫不差。
      可惜,早已双双毁于蓬莱天灾。
      指下琴韵缓缓停了,欧阳少恭随手解开两枚纯金发扣,将头发束成平日模样,指尖轻轻一晃,一道火墙将巽芳困在其中。
      巽芳停下舞蹈,顿时花容失色:“夫、夫君!”
      欧阳少恭望着她,面容温柔似水:“巽芳莫怕,这是梦境之中,火亦不会伤人。何况无明真火阵对妖物损伤极大,却并不伤害凡人。”他抬起一只手,广袖飘拂,甚是怡然,“来,我的巽芳,到夫君这边来。”
      巽芳脸色变了几变,终于现出魇魅真身:“你……你从何处看出破绽?”
      欧阳少恭神情不变,依旧是柔情款款,他缓缓拨了拨琴弦,侧耳细听旧物泛声,“你又何必知道。”
      “你既然擒住了我,为何不杀!”
      “何必着急。”欧阳少恭含笑看它,“阁下想吸我精神,确是好眼力,只可惜在下活得太久,不太容易上当。”
      “要杀便杀,嘲讽我是何意!”
      “这怎是嘲讽,在下明明一片好意。我知这昆仑山上,有一人滋味之美妙,远远在我之上,修为却颇低,仅是一名长老弟子。”
      “……”
      “实不相瞒,此人乃是在下仇人,颇受天墉一派喜爱看重。在下寻他多年,近日终于得知此人下落,但在下只身一人,无力与天墉上下相抗……”
      “你的意思是,要我吸他精神至死,替你报仇?”
      “倒也并非如此。只盼阁下吸取精神之时施展魇梦之术,让他心神大乱,若能乱而发狂,那是最好不过了。”
      “你若肯放我离去,我自然助你!此人何名?”
      “百里屠苏。如此……正是两全其美。”

      这一日醒来,欧阳少恭便潜入天墉城,寻到了当年那巫祝之子。
      两半魂魄,各自为人,倒也有趣。
      那百里屠苏正在荒僻之处练剑,虽然仍是少年,身量却已长成,身姿劲瘦,眉目间有悒郁之意,却掩不住勃勃英气。他身形展动,腾挪灵巧,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透澈如水,专注于手中一柄长剑,仿佛天地之间,风云万物都已不在,只余一剑。
      不过是一缕亡魂。
      欧阳少恭嘴角一挑,又见一名白发束冠之人近前,几年之前曾有一面之缘,正是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那百里屠苏停了剑招,上前行礼,说了些什么听不分明,只见他神色敬重非常,紫胤看似冷漠,对这弟子却颇为和颜悦色。
      好一个师慈徒孝。
      却不知若你也同我一般渡魂辗转,紫胤又会如何看待你?
      只怕是妖邪异物,一剑斩杀。

      当夜不知为何梦到前尘往事,那时凤来琴刚毁去不久,太子长琴魂魄在榣山流连不去,被角离以法阵困住,三魂七魄生生分裂,凌迟抽筋拆骨剥皮算得了什么,皮肉之痛,怎比得上魂魄被肆意屠戮之苦?命魂四魄被困在铸魂石中,无边苦楚中只剩一丝清明神思,奋力凝聚法力,竟见剩余的两魂三魄又被角离同伴捕捉,却不得法,那魂魄消散而去——
      欧阳少恭从梦中生生痛醒过来,已是汗透重衣,魂魄分离比起渡魂,更要痛上千倍百倍,明知是梦境,此时仍然不能不惕然心惊。梦中看着自身另一半魂魄消散时,一霎间凶狠戾气暴涨,煞气入心,这感觉异常清楚,鲜明得不像梦境。
      “渡魂之术果然不甚妥当,我明明在此,何来消散之事。”欧阳少恭剔亮灯火,思索片刻,“无妨,另一半魂魄……已近在眼前。”
      千年来无时或忘的另一半魂魄。
      只是紫胤道法高深,看来对那百里屠苏又颇为回护,小小一只魇魅,只怕不能成事。
      那也无妨,三魂七魄本该相聚一处,天不能阻,地不能拦,不过多费些心思罢了。

      次日天墉城里,少年拿了一块五花肉喂给自小豢养的海东青,“阿翔,我又做怪梦了,跟以往却有不同。”
      “咕?”阿翔偏头看他。
      “这次风景未变,却不是那白衣仙人,也没见到那水虺。只有一团魂魄在此游荡,却被人夺走了一半,想要拿去做铸剑之灵。这人的同伴又要捕捉其余魂魄铸造利剑,其余魂魄只得假装消散,待他们走后,悄悄跟随那铸剑师而去。”
      “咕。”阿翔贴过来碰碰他的脸颊,随即低头啄食那肉。
      百里屠苏摸了摸它的羽毛,望着天际云海,道:“那魂魄分离之时痛楚非常,如同我亲身经受一般,片刻便痛醒了,不知那余下的魂魄跟随铸剑师去了,又会怎样。”

      十日之后,紫胤闭关。

      “果真如此无用。”欧阳少恭将魇魅收入袖中,“罢了,紫胤已闭关,肇临不日也将送命,这天墉城留不得百里屠苏了。算你些末功劳,这便随我回青玉坛,若能炼成安息之香得梦巽芳,也不枉此行。”
      欧阳少恭回首望向昆仑之巅,轻轻掸去衣上尘土,“百里屠苏,你赠我这许多辛苦相思,我便仔细布一局棋给你做还礼,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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