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流星街，1995年】 ...
-
【逃离浮生乱世的时候，他只想带上她。】
…………………………………………………………………………
流星街，1995年。
一辆不起眼的汽车在公路上飞速行驶。
副驾驶座上，安娜歪歪的斜靠着，满脸汗湿，胸口以下的部位都浸泡在血液里。
她的眼睛睁大到恐怖的程度，没有焦距的盯着虚空里的一点。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抖动，她胡乱抬起手想抓向窗户边的扶手，然而用力太大，刚握住扶手便被掰断下来。
侠客开车，面无表情看着前方路面，冰绿色眸子凝固如同镜面，眸光压得极低，“别乱动，别扯动伤口。”
“放屁……”安娜生理性的往外流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一开口便呛得低咳。咳嗽带动全身痉挛得更加厉害，身体几乎是在座位上不停弹跳，声带撕裂，困兽一般嘶吼，“我……我一定，一定要宰了那个混蛋……”
与身体深处痛感神经的叫嚣比起来，伤口带来的浅显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剧痛从小腹受伤的部位奔涌而出，像活的生物焚巢荡穴的游走全身。越挣扎越痛苦，越痛苦越想要挣扎。安娜反手抓住身后座椅，让自己像一根弯折的钢丝一样高高弓起腰。伸展的动作令小腹上只是简单处理过的伤口立刻崩裂，血没命的不断涌出。
侠客伸手把她压回座位，制止她自残的行为，“坐回去，把手给我。”
安娜死死抓住他的手，痛苦的闭上眼睛，无法忍受的举起另只手里掰断的扶手，用力戳向自己的小腹。
“停下！”
侠客低吼，右手被安娜抓住不放，只能腾出握方向盘的左手，一把打开她手里的东西。
高速行驶的车子立刻失控，拐出公路，一头冲向路边围墙。挡风玻璃爆碎，侠客抱着安娜冲出车外。身后响起碰撞声，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轰鸣。
“车子烂了。你比较想被我抱着跑吗？”侠客没情绪的说着，脚尖刚点地便毫不停顿的继续向前奔跑，顺势把安娜的脑袋按在怀里。路边灰色景致从金发男人身侧飞掠而过，硝烟火光迅速被远远甩在身后。“很快，我们很快就到了。”
“我是蠢货……”安娜全身都被紧紧按住依旧兀自痉挛抽动，她用脸紧贴着侠客的胸口，剧烈喘息间短促的笑了一声，“你更蠢……”
“好吧，我也是蠢货。”侠客心不在焉的应着。
安娜用力闭了闭眼睛，颠簸和过度失血令她感到头晕目眩。疼痛给神经带来短暂的亢奋之后便是难以抵挡的疲惫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安娜斜睨着头顶男人的面孔，咬紧牙关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蠢死了……你不应该来的……”
闻言，一直面无表情的侠客不禁笑了起来。他低头用嘴唇贴住安娜的额头，轻声说道：“应不应该由我决定。”
侠客抱着安娜一路飞奔，不多时拐下主路，穿过荒草遍地的小路，进入视野开阔的空地，冲进中央一座像是废弃仓库的房子。
刚进门，便有一个男人向侠客迎过来，“大人，请你尽快赶回中央三区，西……”
话说一半侠客视线冷冷扫过去，对方看了眼他怀里血流不止的少女，不得已收住嘴里的话。
侠客把安娜安置在最里房间的简陋床上，撕下床单把她的手脚牢牢捆住，以免她再不自主做出什么加重伤口的动作，然后走回门口。
男人严肃的低声说道：“西瑞尔大人震怒。”
侠客摆了摆手，“老爷子不生气才奇怪，我叫你找的人呢？”
彷佛被他过分随意的态度震惊了，男人停顿几秒才反应过来，不禁提高了音调，“安娜是在任务里伤的吧？死了不是正好？摆明了西瑞尔大人想借机清除那一族的肮脏余孽。把她救回来就算了，你怎么能因为她堂而皇之的缺席中央会议，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旅团已经……”
“你的废话太多了。”嘴里对他用着敬语，语气却实在欠揍，侠客没表情的抬眼，“我说话不喜欢重复。”
男人半张着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随即黑着脸闷声说道：“医生和除念师都在路上，到这里必须穿过战区，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话没说完，男人便被大力抡向空中，在对面墙上轰出一个圆形坑。
侠客收回手看也没看往里走，“给你十五分钟。”
走进安娜所在的房间，侠客看向依旧在血泊里抖动的少女，努力压下心里烦躁的情绪。
见鬼的中央会议，从一开始涉足元老会权力中心，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不管是元老会还是旅团他全不关心。他对这狗屁不通的一切厌恶至极，如果不是对面那个鲜血淋漓的小混蛋，他早就离开流星街了，何至于现在陷进泥沼进退两难。
冥顽不灵。
侠客走过去粗暴的拆开安娜手脚上的布条，产生了掐死她的欲望，龇牙咧嘴的用手在她脖子上来回比划，最终还是抚摸过汗湿的脸侧，然后两指捏住脸颊，在她上脸摁了两个淤青的指纹。
安娜虚弱中被欺负得皱起眉头，闭着眼睛一副非常难过的样子，堕入冰窖般浑身发抖，察觉到热源立刻贴过去，意识恍惚的喃喃：“冷……抱我……”
侠客叹了口气，扶她靠坐在自己身上，紧紧抱住按进怀里，“爪子呢？挠我啊，这时候倒像朵小白花了。”
安娜根本听不见他在抱怨什么，很努力的想清醒过来。“别咬嘴唇。”侠客把她的下唇从齿间放出来，拍了拍她的脸，“安娜，睁开眼睛看着我。”
安娜颤抖而费力的睁开眼睛，蓝紫色瞳孔失焦的直直望向他，又像是没在看着他。
侠客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浓烈的绝望，他无法理解的绝望。
他一向活得懒散而游离，过去的生活太轻松也太规律，出现的最大偏差就是眼前这个人，成长环境天差地别，她的很多想法他都难以理解，那双眼睛里浓墨重彩的情感远得像是另一个宇宙。
察觉到她安静得诡异，侠客松开手用掌心盖住她的眼帘，“过度失血和长时间高强度疼痛会产生幻觉，是正常现象。想点别的事，别被它左右。”
安娜满脸失控的深痛，抓紧了侠客的肩膀，反反复复低喃：“我不想死……我还没，还没……我不能死……”
“你还没复仇，还没杀了我，还有吗？命都快没了你还想怎样！”侠客恼怒的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让她抬起头，“当杀手的人居然被打了暗枪，你想明白了吗？”
安娜挥手想把侠客从身边推开，却被抱得更紧，发狂的拼命挣扎起来，“滚开，让我去死……都是因为你，没有你他不会这么早下手……没有你……那时死在地牢里就好了……你走吧……”安娜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走吧，不要管我……”
眼泪从失神的眼睛里滑落，不知出于疼痛，或者是别的什么。被禁锢着动也不能动，安娜大口的喘息，“你……”空气吸进肺里只带来针扎般绵延的痛感，难以自已的阵阵颤抖，最终她放弃般低下头长长叹息，“……我恨你……”
“我知道。”侠客毫无情绪的应着，松开抓住头发的手把她的脑袋压在颈窝里，按了按鼻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我说，安娜，这是刑讯用的能力，刺激痛感且无法止血。和膝盖受伤一个道理，念弹打进内脏痛感很强，被能力三次方放大感官敏感度才会这么痛，实际上你的伤并不重。安娜，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痛……”安娜头被按住，脸紧紧贴在他的颈侧，皱紧眉头想要抬头看他，“很痛……”
侠客用嘴唇贴住她的额头，“你的伤并不重，你不会死，明白吗？虽然痛得想死，但内脏中弹放着几天不管也不会死。你还有很多时间，也不会痛很久，医生和除念师马上就到，很快就会结束，听见我的话了吗？安娜，重复一遍：我很快会好起来。”
安娜痛苦得要窒息，指尖抠进他背后的皮肤，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我会好起来……”
侠客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好孩子。”
外间隐约传来男人不断打电话的声音，催促或者报告之类的，侠客懒得去听，想也知道是在跟他的西瑞尔大人告状，无用功。
也许是伤后拖了太久，安娜终于恍恍的安静下来。侠客忽然发现，他们能够这样平平静静的坐着真是少有。
“战争结束就离开流星街吧。”侠客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抱着安娜靠上床头墙壁，“流星街已经够废了，仗打了三年这鬼地方更没法看了。你非留在这儿我也拗不过你，你想杀的人好几年了也没杀掉，再过几年也未必能得手，说不定那时候别人已经替你杀了。”
安娜垂着眼帘靠在他怀里，身体间歇性的阵阵痉挛。
侠客眯起冰绿色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嘴里只管东拉西扯：“对了，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幻影旅团，简直就是群疯子，去年一出手就灭了窟卢塔，说不定下次一出手就灭了梅赫卡普拉德……”
“你也姓梅赫卡普拉德……”安娜抬眼幽幽睇向他，“西瑞尔待你不错……”
“又不是我叫人杀他，老爷子自己喜欢打仗，结果打仗打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人在我面前杀他我当然挡一挡，他自己跑到别人跟前求杀，我还能拦着？再说挑起争端的就是梅赫卡普拉德，我们家一共几口人？这期间里里外外又死了多少人？怎么算都不亏。”
安娜笑起来，“神逻辑……”
侠客低头瞥她一眼，“婆家都要死光了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滚……”安娜一边笑一边毫无气力的推他，胸口每次起伏都涌出大量血液。
侠客笑嘻嘻的捉住她的手腕拉回怀里，冰绿色眼睛里却凉沁沁的毫无笑意。他扫过少女虚弱而苍白的脸，手指拨开脸侧汗湿凌乱的头发，“好了，亲爱的，虽然你笑起来很漂亮，但笑太多过几年会出鱼尾纹的。”
“你才鱼尾纹……”安娜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似是而非的笑，疲惫已极的闭上眼睛靠住他。
外面战局如何形势多乱侠客都不想知道，因为跟他毫无关系，与他有关的人却系成死局，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他不介意做一些在两方之间周旋的事，但时间久了，终归让人厌烦。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她恨他或者怎样，就算爱死他他也不会变强，恨他当然不会给他凭空开出个血窟窿。想杀他就努力修炼，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毫无用处。
侠客从不信任主观情绪，只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断。因此他不需要得到谁的回应，不需要得到谁的肯定，也没有一定要达成的目标。他只想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浮生乱世，人人自顾不暇，如果逃离的时候只能选择一样事物，他希望带上怀里这个看着长大的，属于他的人。
如果她能够少想一些事，能够忘掉一些事，如果直接的，单纯的，稍微弱一点都没关系，活蹦乱跳就够了。
医生和除念师姗姗赶到的时候，安娜已经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迟到一分半。”侠客抬头看向汗流浃背奔到这里的两个人，眼风扫过先前被砸墙的男人，冷冷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暗示，如果让我发现她出了半点问题，在场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男人还想分辨，“可是西瑞尔大人那边……”
“人都是蠢死的。”侠客不耐的打断，“她中的只是不致命的刑讯念弹，还需要我再解释吗？想清楚自己的地位和立场，或者你们想试试看，你们的西瑞尔大人是会让他儿子难堪，还是把你们送给我当消遣。现在立刻给她止痛。”
医生和除念师尴尬的对看了一眼。
毫无余地的胁迫下，两人只能按正常方式分工合作，迅速检查了安娜糟糕的身体状况，然后走到一边低声交流。
侠客摸着安娜越发冰冷下去的手腕，怒喝：“两台脑残终端机，快点！”
两人顿时吓得一抖，又飞快讨论了几句，医生战战兢兢的过来汇报：“除念的时间太长，患者恐怕坚持不到那个时候，现在最保险的方法是直接摘除子宫，只是这样一来的话，她……”
耐性彻底告罄，侠客抓住医生的领子一把扯到自己面前，“半天只得出这种结论，蠢得没治了！你努力思考一下，子宫摘除会加剧痛感吗？会致命吗？让你止痛你跟我放这种屁，去他妈的子宫！我要一个不再痛的活人！”
念压具现似的狂飙出来，侠客冷声说道：“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立刻给她止痛，然后你就可以滚了，否则我让你的大脑变成子宫。”
“……是！”
从来都和气带笑的人爆粗怒喝起来，一屋子人静默。
医生助手最先反应过来，冲到旁边打开器械箱，然后是准备手术的叮叮当当金属脆响。医生在念压刺激下抖着嘴唇看了眼不打算避让的侠客，颤颤张开杀菌防护的念网把两个人都罩了进去。
侠客盯着他剪开安娜的衣服准备下刀，深吸了口气，垂眼看向一息尚存的少女。
把她身体放平躺下来，侠客的手抬起她的下巴截断视线，让她看着自己，轻声说道：“安娜，跟我说话，你现在在想什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安娜只觉得有人在脱自己的衣服，下腹冰凉而锐痛，不由有些慌。又要分出心神费力分辨侠客的问题，满脸都是不知所措，“听说……听说，第一次做，那里也会痛……”
侠客低笑起来，“怎么会……”
这时候才觉得什么身份处境都掩盖不住的，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女孩，而且还很晚熟，都这么大了还搞不清那层膜的位置，这方面他是不是保护得太好了？
侠客看着她忧虑而无措的脸笑着摇头，用嘴唇贴住她颤抖的嘴唇，“我不会让你痛的。”
安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扯住他的衣服想要坐起来。
那边医生已经下刀，她下腹皮肤组织被划开一个大口，看起来惊心动魄，止血钳夹在跳动的血肉之间，带着胶皮手套的手掏出血淋淋的器官，抽搐着像要翻搅起来的内脏霎时平息下来。
医生由着助手帮他抹掉额头的冷汗，向侠客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开始缝合血管。
“怎么了？”侠客连忙捉住安娜的手指，制止她影响手术的动作，“为什么担心这个？嘛，至少这件事你不该怀疑我。”
“我知道……就像，上个月，雪莉尔……在你房间……很高兴……”
侠客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古怪，“那时候你不是在出任务？”
“我跑回来了……”安娜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侠客的话，只是坚持不懈的想要坐起来，一直反复被侠客按回去，急得开始揪他的头发，“可是……可是，第一次给了念弹，你别生气……”
胡言乱语的一句蠢话让侠客轻笑出声。如果没有像当下一样糟糕的状况出现，恐怕他再也听不到这样可爱的蠢话。心里无法自抑的被柔软的情愫充满了，他握着苍白而汗湿的手贴在唇边，闭上眼睛轻吻她的指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迫切的想要温柔的对待谁。
“对，我很生气，很嫉妒，嫉妒一颗念弹，要疯了……”侠客笑着呢喃：“等会儿我就把见鬼的念弹掏出来碎尸万段……”
说着他便吻住她。
无论什么时候回想，那都是无比深刻而难忘的一个吻。
混合着血腥味，剧痛，缺氧的眩晕，以及器官从身体剥离的奇异感觉，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让人动情到结束后死都可以。
那时候的安娜想，她直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个吻。
作者有话说第16章 【流星街，1995年】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