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山》见海即海

24、沉水

　　夕阳那般绚烂，明日必定是个好天气。魏时这样想着。
　　白芷一缕一缕的将头发烘干，墨色顺着小几上披散开来，穿着绯色外袍的魏时此时像一朵瑰丽的芙蓉花。
　　“咏梅，我的脚有点疼，拿点金创药来。”咏梅此时正端上热茶看是否需要饮用。
　　她小心的把茶盏放下，从箱笼的小格间里拿出了一个青玉冰裂小瓷瓶来，瓷瓶里的膏体有些浅了，想来是从前便有些磕磕碰碰的。
　　她拿出一旁的小展片，给她的伤口处细细的涂抹着。
　　膏体涂上之后顿感清凉，魏时拢了拢外袍，打了个哈欠。她向床榻上走去。
　　“你们且去歇息吧，我也安寝了。”
　　众人应声退下。
　　床幔被白芷放下，她轻轻的拿起剪刀剪掉了正在燃着的烛芯。约莫一刻钟后，一缕甜腻的香味传过了她的鼻尖。不输于沉水的厚重。
　　这个味道不对劲，她闻过香，这种香味里像百合里掺杂了些曼陀罗，曼陀罗致幻，有人想害她。
　　魏时四肢有些酸疼而且有些绵软，但是脑里的思路愈发清晰了。她强撑着坐起来，掀开锦裘小心的向外走去。
　　夜，万籁俱寂。
　　她穿过了内室的屏风，却看不见原本该守夜在此的下人们。
　　隐约能听见外面步履匆匆。脚步声很轻，但是不止一个人。
　　现在状况不明，她当机立断打开衣柜，躲在了一个半人高的柜子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边有声音，我们去那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她的脸变得煞白，手里都攥出了冷汗。
　　透着柜子的缝隙，不过三息的时间，她看见了闪着寒光的利刃，刀尖上还滴着鲜血。
　　这样害怕的情况没过多久，魏时觉得眼前变得有些发亮了起来。一簇又一簇的火把点亮了凌霄阁。是有人来救她了么，她如是想着。
　　她听见了疾步走过来的人群，以及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短兵相交，发出了清脆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刺耳。
　　她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从未有这样的血腥事发生在她的身边，从前她都是护佑在中心的人，都来不及触碰到这些黑暗。
　　空气中沉水香的味道逐渐被浓重的血腥味淹没，她很想吐，但是理智告诉她此时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也许是吓得。
　　“阿时，你在哪，别怕。”久违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她听懂了，她放下自己捂住嘴巴的手掌，指尖已经有些发白，看起来的毫无血色。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的指尖，不知道何时，已经渗出了血珠，是不小心被柜中的木屑扎破了手指，但她现在却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周虞生带了些侍卫来，冰冷的甲胄在灯光的照耀下显现出冷硬的光泽，他在外解决了一众刺客之后，便并未让其他人入内，自己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拿着短匕独自进了凌霄阁的内室。
　　柜子是在屏风的一侧，略微有些声响。他回头，打开了柜门，一瞬间，四目相对。
　　就像是黑暗中出现了一束久违的光，魏时许多年后这样想到。她彼时不明白，后来无论小鱼做了许多惹她生气的事，她都显得十分好脾气。想来是因此。
　　魏时看见熟悉的人，想也不想便扑上去抱住了他。滚烫的眼泪融入了他的衣领中，烫的他心里生疼。
　　他进来除了解下长剑，身上还沾着别人的鲜血。现在危机解除，他被人这样抱着倒是显得略微不自在了些。他收起了向外探去的匕首，轻轻的将她抱起来，将她的脑袋没入了自己的胸膛，把刀尖对向了自己。
　　用着从前温柔无比别无二致的声音柔声安慰：
　　“阿时，我来迟了。”他的声音细听下来还有些哽咽。
　　他是拿着令牌以办公差的事情连夜出城的，若不是兵部来报裴家的暗卫在郊外可能有异动，他也不会连夜出行。若是违背宵禁，还假意出行，他这个中郎将也算是做到头了。
　　他什么都知道，裴家是故意透露的消息，明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但是他没办法不往里面跳。他完全不敢想，如果阿时出了什么事情，他会变得多么疯狂，裴家从前就高高在上，皇权难违真的避无可避啊。所有人都在试探他的软肋。
　　而且，他安排在西城的探子已经发出了急救的信号，他原本想第二天过来的，但是事情正好全都都凑到了一起。他现在没有能力完全保护好她。
　　魏时紧紧的攥住了他的衣袖，他感受到了她的害怕。
　　他蹲下身来，半跪在脚凳上，随着他的动作，甲胄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他悄悄避开了床垫，怕他身上的血弄脏了床榻。此时他正好与魏时视线持平。水汪汪的眼里已经不复刚找到她的惊惧，但依旧令人爱怜。
　　“白芷她们还好么......”少女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丝试探，实在是太巧了。正好不在守卫森严的周府，她也是刚来这个庄子上，她怀疑有内鬼。不然庄子这么大怎么正好就找到了她住的凌霄阁。
　　“你放心，我带人赶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们躺在室外了，她们只是被加了昏睡的饭菜，现在还没醒来。”魏时长吁了一口气。
　　周虞生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的状态。
　　长安隔着屏风，叩了叩门框。
　　“无碍，你且回话。”
　　“公子，刺客一共十五人，活捉一人还咬毒自尽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还有就是.....暗中保护夫人的四名高手已全部遇难。”
　　魏时一直都知道，从出门开始，爹爹就派了人保护她。她现在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难怪从一开始他不愿与她相认，真是人命如草芥啊。
　　“阿时，折腾一晚上了，我先给你弄伤口，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周瑜生盯着她，她略微思索之后点头答应。
　　他经过她的示意拿出了药箱，熟练的打开了各类药物。烛火早就将黑夜照的亮如白昼。
　　周虞生小心的为她挑出了指尖的木刺，然后卷开纱布，用剪刀裁好尺寸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两人此时的距离不过一尺之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