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一粒星》眠熊宇宙

31、第31章 尝试

　　江云载恨不得倒着走，现下只能局局促促用余光打量，少看一眼都是吃亏。

　　林清嘉双手松松捏着书包带，有一搭没一搭回应他同学的话。

　　就是学校那个勾肩搭背男，林清嘉还在宾馆给他打过电话！江云载浑身不自在，丝毫不敢错神。

　　林清嘉显然发现了江云载，却没有任何反应。他还在为上次的事，或者过往的事不高兴。江云载想。

　　林清嘉脚步拖沓懒散，有一撮头发睡翘了，卫衣兜帽盖不住，有些显眼。泰国男生小动作特别多，嘴上说着事，手就伸到他额发前去。

　　“啊——”对方吃痛地揉了揉肩膀。江云载装作趔趄，面无表情朝他道歉：“不好意思。”

　　“看着点路啊，同学。”那人马上转头问：“林，他没撞到你吧？”

　　林清嘉摇了摇头。江云载就势停在他们两人中间，冲林清嘉的同学点点头：“我也是被Tin他们喊来的，叫我江就好。”

　　说着，江云载尽量自然地扭过头，对林清嘉说：“书包给我背吧。”

　　林清嘉顿了顿，捏紧了书包带：“谢谢，我自己可以。”

　　叫North的男生一听又凑过去：“我来帮你背。”

　　“不用了，没多少东西。”仿佛为了自证，林清嘉拉开了半截书包拉链，里头确实没装满，书包是瘪的。

　　他出门都会斟酌少带行李了。

　　江云载不再坚持，也不想走开，Tin突然离开了他搭讪的美女队友，过来找他：“江？怎么走在最后面了。我看见你找林说话了，你们原来认识？”

　　空气一瞬沉寂，江云载和林清嘉顺着Tin的话头对视了一眼，这次林清嘉没有别开视线，而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等着他开口。

　　江云载手心都是汗，告诫自己千万别搞砸。

　　从落地看到林清嘉第一眼，他就福至心灵，觉得这次旅游是天赐的好时机，绝对不能再做一根迟钝的棒槌，要小心翼翼，循序渐进。而North又让他很不悦，脑子一热就过去了，后面的计划又被打乱，现在Tin问了他个措手不及，不知道哪个答案比较稳妥。

　　在江云载考虑好之前，林清嘉的回答已经掷地，江云载听到他告诉Tin：“算是吧。”

　　江云载的眼神暗了下去。

　　Tin没有介意林清嘉的生硬语气，友好地接话：：“哦——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和江一个小组的，他人很好啊，你们熟不熟？”

　　江云载听了半截，宛如在火上烤，怕Tin再问出点什么来，加快了脚步先跟上前面几位小组同学，他们很热情，拿出手机把江云载拉进了一个大的聊天群，参加这次旅游的所有人都在里面。

　　出了机场大门，人群随机分散开来。有人打车，有人坐一种叫突突车的载人摩托三轮车，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先去当地有名的一条商业街。

　　还在车上时，Tin在群聊发了一个公告：“各位好友们，欢迎加入我们的清迈旅游小队！因为这次人太多了，大家自由组队结伴游玩，晚上到酒店集合就好了呐。群里有泰国人也有其他地区的学生，对这里不熟悉的可以找泰国同学组队，他们都很乐意当向导哦！”

　　群内马上热烈响应。江云载坐突突车，两条粗糙的皮凳安装在车厢左右两边，林清嘉在正对面。

　　人很多，江云载是手长腿长的大个子，被旁边的人挤着，连换了几个坐姿都不舒服。他半曲着腿，伸到逼仄的车厢过道上，尽量不碍着别人。

　　清醒的林清嘉没有刚下飞机看起来那么柔软，让江云载梦回少年时代，那是他抱着的人，在他床上翻书翻到睡着的人。

　　江云载无从知道中间几年发生的事，二十岁以后的林清嘉眼神也不一样了，那双杏仁眼的眼瞳黑黑的深深的，看人的目光不再有那么直白的情绪。

　　或许他也吃了不少苦，林清嘉传统的父母亲给他的爱从来都有条件。自己算是再次搅碎他生活的平静吗？是不是应该遵循林清嘉父亲的建议，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在国内准备交换申请，到曼谷上学的几个月，江云载没想过的问题，于面对面的这一刻具象化地浮出水面。

　　我只是不想后悔。江云载像是为自己开脱，没有移开停留在林清嘉脸上的目光。

　　小腿突然被布料轻轻擦过，一下，两下。江云载不以为意，扫了一眼，腾地坐直了身体。

　　林清嘉也伸了腿，裤腿挨着他的，若即若离。

　　江云载觉得突突车篷顶的风抓扯着他的头皮往上提，紧得他一头热汗，五感全部打开，滤去所有嘈杂纷扰，专注于等待和确认。

　　几分钟后，小腿果然又被碰了一下。江云载差点就呐喊出声：看我，快看我！

　　林清嘉却一直若无其事，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视线游离，盯着车外某一处出神。

　　逆着光，他的脸轮廓不明显，散发淡淡的光晕，和江云载无数次梦见的那样，只是没有笑。

　　到了商业街路口，许多人已经结成搭子，默契地散开走。江云载推拒了其他的邀请，装作独自闲逛，不远不近跟着林清嘉和他的同学。

　　他们路过一家装修可爱淡雅的店面，里面空间不大，门口排起了长队。North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按一下林清嘉的肩膀：“这家的兔子沙冰在点评网站很受欢迎，我们要不要也试试看？”

　　林清嘉笑了：“你想吃吗？那买自己的份就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North走进店里，林清嘉稍微挪了挪位置，给排队的人让出空间。他先是低头盯了一会儿鞋尖，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一株一人多高的缅栀子结满了花，是一种不低调的灿烂。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林清嘉是朝他的方向说的，江云载只好从缅栀子后面绕出来，在离林清嘉一步远的距离停住了。

　　不断有人加入购买沙冰的队伍，甚至有几个企图挤进侧面插队。江云载轻轻拉了林清嘉的胳膊，让他避开兴奋的游客，又马上松开了手。

　　“清嘉，我没有故意跟踪你，是Tin硬要我来凑数的，事先不知道你也在。如果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

　　林清嘉随意地问：“你和Tin关系很好吗？”

　　江云载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老实回答：“只是经常一起做作业，我帮他做比较多。”说着，江云载自己也笑了，想起多年前一起赶作业的另一群人，不合时宜，恍若隔世。

　　林清嘉说：“如果我生气了，你会现在回曼谷吗？”

　　“不会，”江云载脱口而出，又紧张地补上一句：“我不会打扰你的，让我待在你身边好吗，我……”

　　“林！”

　　North举着两杯沙冰从店里钻出来，抱怨似的说：“人太多了，挤得我一身汗。”

　　North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用目光扫描了一遍江云载，疑惑道：“林，他不是刚才的……”

　　“我是林清嘉以前在中国的同学。”江云载说，“你好，我能和你们组队吗，我一个人，谁也没搭上。”

　　North看他说得可怜，也觉得无所谓，便用胳膊肘贴了一下林清嘉的手臂，眼神征求林清嘉的意见。

　　江云载的窃喜爬到半坡，差点啪的一下就坡滚回原点。第一次觉得肢体语言的存在毫无必要，这份默契的亲密无限放大，像颗突兀的小钉子，刺眼得叫他心烦。

　　好歹林清嘉同意了，江云载收拾起那点不爽快，打蛇随棍上黏在两人身后。

　　North举起满满一杯纯白的沙冰，塞到了林清嘉手里：“这椰子冰真不错，快吃，不然要融了。”

　　“他不吃椰子。”

　　North愣了，侧过身，江云载在后面给了他一个复杂的眼神，幽幽飘出一句：“你不知道吗？”

　　North立刻扭头向林清嘉求证。

　　林清嘉噎了一下，没办法似的，顺着气氛打圆场：“现在还可以了，没特别不喜欢。”说完端着塑料杯喝了一口，浓郁的椰肉气味在嘴里怪异地弥漫开，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明明就不喜欢。不过江云载再迟钝也懂了，他是在解围。

　　三人沿街漫无目的闲逛，日头不太毒，云层的遮罩却放大了闷，天气热熏熏的，风很微弱，可以忽略不计。

　　江云载正愁没处表现，打算先发制人，从包里拿了遮阳伞，撑在林清嘉头上。林清嘉皮肤白，小时候极容易晒伤，当街走着必然是要打伞的。

　　椰子冰很快融化，杯壁积了一滩滩水珠，挂不住往下滴流，有些顺着林清嘉的虎口爬向了手腕。

　　“杯子太冰了吧，我帮你拿。”

　　两人异口同声，江云载和North对上视线，又同时别开了脸。

　　“你们干嘛……”林清嘉脸上浮起了一丝尴尬，两人恍若未闻，手已经伸过去抢杯子，不知谁没拿稳，里面的饮料洒了半杯，流得三个人手上都是。

　　“停！给我，我自己拿。”林清嘉警告性地指了两人，抽出纸巾擦拭。

　　“抱歉呐。”江云载熟练地用泰文向North道歉，“我回去买一杯赔给你？”

　　“不用了，别去。”林清嘉拽住江云载的衣角。

　　虽然和预想的发展有差别，江云载看着North很臭的脸，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这一带差不多走过了，我们先回酒店办入住放行李吧，顺便洗手。”林清嘉说。

　　江云载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

　　出发前Tin告诉他，酒店都是订双人间，意味着他必须选择一位室友。当时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眼下情况又不一样了。看着林清嘉的背影，江云载绞尽脑汁想了一路怎么把旁边那位支开，厚着脸皮向林清嘉讨一个同住的机会。

　　可当真到了酒店门口，江云载一肚子办法却没有用上。

　　酒店是家庭式的，红砖和竹篱围成一道矮墙，如瀑的爬山虎和白色的九重葛从屋檐、墙头潺潺垂下，白绿相映，煞是好看。林清嘉站在一个缠满藤蔓的木制秋千架旁，落寞地迎着阳光，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万一他不愿意呢。

　　江云载脑海里闪过那张撕心裂肺的哭脸，关于碎月村的记忆，大部分失去了清晰轮廓，只有这张脸没有被时间磨蚀。

　　别太为难他了。围着林清嘉打转是另一回事，人家心里的想法密不透风，或许忍受江云载自私又执意的跟随已是极限。

　　江云载摁下懊悔、煎熬与心浮气躁，就那样站在中庭，看着North热切地搂过林清嘉的肩膀，到酒店前台登记信息，办完了入住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