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于回魂夜》岛岛鸟

12、鬼域：开拓者协会5

　　【章鱼三颗心脏】坐到【Turan】另一侧的位置：“然先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您，您的身体最近还好吗？”原本四人打算坐到那个位置，现在只好坐到【章鱼三颗心脏】旁边。

　　【Turan】以自嘲的口吻淡淡地说：“老样子，是个甩不掉的累赘。”然后他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 “你呢，在开拓者那边怎么样？那边的时间转得很快。”

　　“每天都很忙，”【章鱼三颗心脏】腼腆地说。这时【拉斯维加斯】走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他公事公办地对【Turan】说：“你该回去了。”就好像他们是狱警和囚犯的关系。她们发出点声音吸引【拉斯维加斯】的注意，用下巴朝他点下自己旁边的空位置，说：“要来打赌吗，今天会有日照金山。”圈套设计过于简陋，【拉斯维加斯】没有上钩，他坚持地对【Turan】道：“你必须得在老大回来之前回去。”

　　【黑帝斯】朝【拉斯维加斯】比出个粗鲁手势，“你难道没听到她们说吗，今天会有日照金山！你他妈的见过日照金山吗？”

　　看着眼前的雪山，【拉斯维加斯】想到自己在雪山边上遇见的那些妖精鬼魅般的女人，想起高原肺气肿的难受劲，想起看着群星在头顶旋转的晕眩感，想起呕吐物在汽车内发酵的味道，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孤独和绝望的感觉。他不讨厌雪山，但每次当他想要靠近它的时候，就总是会被它推得更远。

　　【拉斯维加斯】无动于衷地说：“见过。”【黑帝斯】站起身，挑衅地拔高音量：“我他妈是说现实里的！”【拉斯维加斯】说：“我说的就是现实里的，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黑帝斯】两只手比出粗鲁手势：“□□爸操你妈□□爷□□奶□□祖宗十八代，操你们这些黄金缝里生出来的有钱人！”

　　对于队友的脏话轰炸，【拉斯维加斯】早已习以为常，他比个打住的手势，说：“你以为我愿意来，在群里不说人话，鬼知道你们出来三天在外面干些什么。”【黑帝斯】猛地把手指怼到【拉斯维加斯】鼻孔里：“听不懂人话的狗比是谁，我他妈说得还不清楚吗，我们，在，等，天，亮！”

　　漂亮的鼻梁被戳变形，鼻血急急地顺着手指往外流。【拉斯维加斯】骂句法语的脏话，抹把脸上的血，顺带用药片把鼻梁恢复到正位上，随后抓住【黑帝斯】的手臂把他抡摔到站口外，对着他的大腿和肚子猛踹两脚：“谁他妈知道你的等天亮是不是在山上打野战的代称！”

　　旁观的人群发出哄笑。【黑帝斯】翻身，咬住【拉斯维加斯】的小腿，把他的脚抱进怀里，【拉斯维加斯】痛叫一声，拔出自己失去脚掌的脚。【黑帝斯】站起身来，从嘴里吐出一小块布料和一块血淋淋的肉，手里多出来一把半臂长的带血弯刀，他把砍下的脚掌扔到【拉斯维加斯】的胸口，咧开嘴露出沾满血的红色牙齿：“撞见别人打野战，你就该礼貌性地装作看不见，或者加入他们。”

　　“够了。”【Turan】扭紧眉毛。【黑帝斯】转身走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她们别开头，胃里翻滚着厌恶的酸液,心脏却亢奋地急速跳动。三声枪响声使她们再次转回头去。【黑帝斯】向前，眼看就要倒到【Turan】身上，【章鱼三颗心脏】眼疾手快地把他拨开，他砸向她们。她们应激反应地躲避开，站起身。【黑帝斯】滚落台阶，面朝上躺在地铁外，三个枪孔在他的额头正中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灰绿色瞳孔微微震颤，他还没有死，只是进入了僵硬状态。生死簿出现在她们手上。

　　“够了。”【Turan】站起身再次喊道。

　　七声枪响，每有一颗子弹进入【黑帝斯】的身体，他就像条濒死的鱼那样弹动一次。七枪过后，【拉斯维加斯】走过来，他的脚掌已经接回到踝关节上，瞄准【黑帝斯】的额心又补三发麻醉弹，拉起【黑帝斯】的一只脚把他往山崖边上拖。

　　“够了。”【Turan】面色苍白，但他没能做任何具有实际意义、能够阻止【拉斯维加斯】把【黑帝斯】扔下山崖的行动。

　　仿佛祭典填补上最重要的献祭的一环，瞬间金光刺穿天幕，光海缓缓从垭口处漫上来，山的阳面被映照成橘金色，阴面被彻底压成黑色，缥缈的雾从两山相连的垭口处往下流淌，形成蔚为壮观的雾瀑。她们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几步，好像这样，就能更加靠近太阳。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眼前的变化，没有人再去在意站在山崖边上的人和刚刚被扔下山崖的人。

　　当太阳半露出头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通透的湛蓝，七彩的光华如同身穿羽织的仙女般围绕着威严的太阳。约莫六七分钟后，太阳就已经显现出它完整的身形，那圣洁的光芒仿佛洗净了世界上所有的污秽，一切都是如此的纯真美好，令人愉悦。当太阳升到贡嘎雪山的正上方时，它毫无征兆地突然熄灭，带走世界上的所有的光，世界所有的形状和颜色都在彻底的黑暗中消融。她们唯一能感知到的颜色是虹膜上太阳灼烧后残留的橘黄色圆斑。

　　有一双手抓住她们的后衣领，把她们拉回到光里，是【章鱼三颗心脏】。

　　开拓者们都依然坐在台阶上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感动的神色。世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地铁站里的光没有被熄灭，但地铁站的光止步于一个立方体的区域，无法照到外面的情况。

　　她们听到【黑帝斯】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那个在悲伤的愤怒中燃烧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拉斯维加斯，我要杀了你。尽管【黑帝斯】的声音是如此的大，胜过天空，就好像她们正站在他的声带上，但透过杀人的声音，她们依然可以听到一些微小的美好的声音，云移动的声音、鸟煽动翅膀的声音、冰雪融化的声音、风亲吻彩幡的声音……

　　【Turan】往台阶下走，半边身体消失在黑暗里，【章鱼三颗心脏】拉住他的手臂，他安抚地拍下【章鱼三颗心脏】的手背，于是【章鱼三颗心脏】松开手，【Turan】走进黑暗。她们听到枪响，听到【拉斯维加斯】用孩童的声音发出无助的尖叫，听到刀陷进泥土里，听到眼泪滑过嘴唇，听到疼痛，听到【黑帝斯】的话语逐渐变成她们听不懂却能更能让她们感同身受的语言，拉斯维加斯，我要杀了你。她们感受到【Turan】严厉地对【黑帝斯】说，够了，停下，你这头野兽。她们听到进食的声音，听到更多的枪响，听到死亡，听到恐惧和迷茫，听到自杀罪行进行的盛大交响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Turan】跛着脚艰难地拖着两具残破的尸体从黑暗里走出来。他走上地铁站的台阶，对【章鱼三颗心脏】说：“借我两颗还魂丹。一颗蓝色的，一颗金色的。”【章鱼三颗心脏】立马拿出两颗还魂丹递到【Turan】手上。【Turan】捏着还魂丹呆呆地看着两具尸体，两三秒后，把还魂丹还给【章鱼三颗心脏】，疲惫地说：“你来做。”

　　两具尸体在还魂丹的作用下重新变回人，所有从他们身体里散出来的血、肉和内脏都消失了，这时四人才发现【Turan】身上的血污不完全来自于尸体，他的大腿上和手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腹部有两处枪伤。【黑帝斯】和【拉斯维加斯】低垂着头，背对彼此，逃避面对刚刚发生的事情。

　　【Turan】站在他们两中间，对他们说：“说对不起。”

　　沉默半晌后，【拉斯维加斯】先开口道歉，他因心有余悸而满头大汗，金色发丝贴在他的脸颊和额头上：“对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无助。

　　眼泪把【黑帝斯】的灰绿色眼睛晕染得像是冬季的苔藓，他站起身，抓住【拉斯维加斯】的头发，眼泪溢出【黑帝斯】的眼睛，他朝【拉斯维加斯】俊秀的脸上吐口水，诅咒般地说：“去死吧，混蛋。”【黑帝斯】的目光刺伤【拉斯维加斯】的眼睛，【拉斯维加斯】别开头，再次虚弱地道歉道：“我真的很抱歉。”

　　“我是说向我道歉。”【Turan】的声音不高，语气中满是失望。

　　【拉斯维加斯】痛苦地哭泣起来：“对不起，我很抱歉。对不起。”【Turan】说：“我原谅你了，这件事不用让温情知道。”【拉斯维加斯】点点头。

　　金发男人的眼泪刺激了【黑帝斯】的怒火，他狠狠扇【拉斯维加斯】两个耳光，而【拉斯维加斯】毫不反抗。【Turan】看向【黑帝斯】，无声地说，轮到你了。在【Turan】的视线下，【黑帝斯】退缩了，他沙哑地说：“对不起。”他把烂泥般的金发男人丢到地上，梗着脖子对【Turan】说：“但是你永远也别想让我为这事向这个混蛋道歉。”

　　“那是你们的事，”【Turan】说，“现在直到我的伤好为止，我们都不能回去，就说我们找到了新的时间，明白了吗？”【黑帝斯】和【拉斯维加斯】都点头，服从了他的安排。“章鱼救了你们，”他指向【黑帝斯】，“你欠他一颗蓝色还魂丹，”然后指向【拉斯维加斯】，“你欠他一颗金色还魂丹。”

　　于是【黑帝斯】和【拉斯维加斯】把他们借的还魂丹还给【章鱼三颗心脏】，现场结清这笔债务。【章鱼三颗心脏】适时地向【Turan】提出：“你们可以来开拓者。”

　　思考几秒后，【Turan】看向她们四人。她们主动说：“我们有小药片。”【Turan】摇摇头：“小药片对我没用。想必你们就是四面神。”她们说：“我们不是神。我们是四个人。”【Turan】露出个赞赏的笑。生死簿在半空中悠悠地晃动。他再次摇头：“这个也对我没用。”【飞天猫猫头】问：“系统BUG？”【Turan】说：“对，系统BUG。别担心，我不会死。我有我自己的处理方法。”然后他转向【章鱼三颗心脏】：“开拓者那边有冰箱吗？”

　　话说到这里，事情似乎已经谈妥。【章鱼三颗心脏】欣然笑起来：“我有很多冰箱。”说着【章鱼三颗心脏】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找出一卷医疗纱布递给【Turan】。【Turan】对【章鱼三颗心脏】摆摆手：“不用费这个事。”他从自己的茶色邮差包里里掏出一小包干蘑菇，倒进嘴里，然后他远离身体的伤痛，带着迷幻的微笑晕倒了。

　　尽管如此，【章鱼三颗心脏】还是用纱布帮【Turan】处理好伤口，才带着一群人重新回到地铁站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