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逆转青春》问沸火

6、勾手指

　　（201X年）
　　即使并不关心彼此生活得好坏与否，对话也照样进行下去了。

　　丁琛告诉老太太自己在杂志社工作，挑拣着讲了些做编辑的搞笑日常，逗得满堂笑声不断。

　　老太太称他是块活宝，说自己许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上了年纪的人记忆力减退，许多事情今天记得明天便忘记，开心也短暂。

　　然后不知怎地，老太太突然聊起了往事，说江城真是块风水宝地，好山好水好风光，你们这一代人真是泡在幸福里长大的。

　　“哦，不过也有动荡的时候，”老太太正喝着丁琛给她泡的西湖龙井，边说边抿了口。

　　然后她把茶叶呸到纸杯里说，“大约是七年前吧，咱们江城不是发生过一起特别严重的火灾么？还上了地方新闻来着，好好的一栋老洋房被烧得面目全非。”

　　老太太孙女在一旁忙接话道，“啊，我也有印象，好像是我小学时候的事了，打开电视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想不看见都难。”

　　此时丁琛正俯身在饮水机旁边，想帮老太太孙女接杯温水，闻言手一抖，纸杯直接翻倒在地。

　　水花溅到老太太裤腿上，老太太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拿严厉的眼神斜丁琛。

　　周瑞元赶忙从工位上起身，走过来问丁琛，“烫到了没？”

　　丁琛说没有，弯腰从地上捡起纸杯时，眼睛却不自觉瞥向吴书纶。

　　后者双手抱着胳膊，站在窗前，看到丁琛打翻水杯，皮鞋往前迈了一步；看见周瑞元比他更快有所行动，走过去问丁琛有没有事，皮鞋随即又往后撤了一步。

　　吴书纶始终远远地站着，并不参与对话。

　　孙女见状担心地问，“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周瑞元见丁琛还没缓冲过来，便替他解释说，“没有，他这人平常就毛手毛脚的，你别介意。”

　　周瑞元捏了捏丁琛的肩膀，低声提醒他表现得自然点，别自己爆雷。

　　丁琛舔了舔嘴唇才说，“唔，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刚才我手滑。”然后俯身重新接了杯温水递给老太太孙女。

　　孙女接过水，说了声谢谢，继而又说，“不过我印象中那场火灾无人伤亡，老天爷还是仁慈的。”

　　老太太依旧像当年那么强势，甚至有些势利眼，说，“什么老天爷仁慈，烧掉了几千万呢。”

　　孙女当即惊讶，“那栋老洋房那么贵啊？”

　　两人旁若无人唠起了家常，周瑞元眼见丁琛脸色煞白，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便赶忙扯远了话题，没让丁琛继续难堪。

　　然后如此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墙上的挂钟临近下午三点整的时候，孙女催老太太，“文艺汇演快开始了，咱们该过去了。”

　　文艺汇演是今天校庆的重头戏，周瑞元也说，是啊，早点过去占个好位置，言语间颇有几分下逐客令的意思。

　　老太太听出来，把没喝完的龙井茶搁到桌面上，说，“那书纶，你送送我们。”

　　她边说边举着颤抖的手去找吴书纶。

　　吴书纶出于尊敬，把手递给她了。

　　从丁琛的角度望过去，吴书纶的西装袖管被老太太攥出凌乱的褶皱，衬衫领口却一丝不乱。

　　因为弯着腰，藏青色丝质提花领带垂下来，质感高级，也是一点褶皱都不见。

　　人们总是喜欢看到平整的东西被弄乱。

　　比方说，松散的领结，扯开的衣领，崩落的纽扣。

　　以及大火烧毁后只剩下骨架的房屋。

　　刘海长得戳进眼睛，丁琛抬手拨了拨，心想着该去剪头发了，同时试图将眼前浮现的、那栋沐浴着滔天火光的老洋房赶出视野。

　　这时老太太的孙女朝他走来。

　　“咱们加个微信呗。”女孩儿俏皮地递出二维码对他说，“我对你很感兴趣。”

　　丁琛顿时瞪圆了眼睛，刚才还在对两性关系严肃批判的女孩儿，这会儿居然变得如此大胆主动。

　　女孩儿见他发愣，便搬出他之前救场的那套说辞，套路丁琛，“到手的鸭子别撒嘴，这可是你教我的，可不能拒绝我啊。”

　　丁琛便没有理由搪塞了，依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心里想着反正加了好友随便聊几句就不会有下文了，也无所谓。

　　怎料，正准备扫码的时候，对面忽然投来两道死亡视线。

　　“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我宝贝孙女的主意？”老太太犀利的细眼睛如此审判着丁琛。

　　丁琛心虚，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侧，结果又掉进吴书纶凝望他的眼睛里。

　　不知道什么惹到了他，他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直起身紧盯着丁琛，视线灼热滚烫，仿佛岩浆。

　　丁琛感觉手机快被烧出洞，发送好友验证的大拇指悬停又挪开，最终没敢摁下去，转而熄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冲锋衣口袋。

　　老太太瞧见两人并未成功加上微信，方才露出慈祥的笑容，松开吴书纶的手，又来握丁琛的手。

　　丁琛被她钳制住，心道冤枉啊，我喜欢男人啊，在心里呼救了一万遍，差点当场宣布出柜。

　　然而并于事无补。

　　老太太堆起眼角皱纹，翻开了旧年的账本，问在场三位学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从前跟同学打架，还被我抓到过吧？”

　　她语气不像是开玩笑，眼角堆砌的笑纹虽然软化了这话的锋利程度，也没具体说明是谁，却叫人听来毛骨悚然。

　　周瑞元赶紧撇清关系，“不，不是我。”

　　指着丁琛和吴书纶，“是他俩和王胖子打架。”

　　周瑞元兴许不会出卖兄弟色相，但绝对会严格执行“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条准则。

　　丁琛向他发射无数眼刀，周瑞元怕死，不想英年早逝，夹紧尾巴灰溜溜逃回了工位。

　　丁琛随即走过去，笑眯眯地扶住老太太的轮椅靠背，说，“您记性真好，刚才还说忘性大，我看您呐活到一百零八岁都没问题。”

　　老太太眉笑颜开，“一百零八是个好数字，可惜啊，活得再长久，没见到子孙满堂之前，都活不踏实。”

　　丁琛便赔笑了两声说，“是是，长辈们肯定希望小辈姻缘生活幸福美满的，不过我想趁年轻再打拼两年，先立业后成家。”

　　言外之意，他并没有觊觎她家宝贝孙女的打算，老太太大可以放心。

　　但老太太唯恐丁琛心有歹念。

　　当孙女推着她出办公室时，她又侧过脸来问丁琛，“等一下，周瑞元刚提醒我了，当年是王胖子欺负咱们书纶，你替他打抱不平对吗？”

　　丁琛心说今天这本旧账算翻不完了。

　　事到如今，究竟是他替吴书纶打抱不平在先，还是吴书纶撞见丁琛被欺负，瞬间理智失控，冲过去将王胖子揍了个半死在后，都还有必要细究吗？

　　“反正不管谁打谁，总之就是被您逮着了呗。”丁琛干巴巴地笑着说。

　　老人家固执，不满意这个答案，转头去找吴书纶求证，“书纶你说呢，你应该还记得吧，当年都把你妈妈请来学校了。”

　　吴书纶站在窗前，丁琛靠在桌边，两人都沉默，恰如他俩当年挨批的样子。

　　班主任猛拍桌子对他们进行严肃教育批评的时候，他俩就反剪着手，在背后偷偷勾住了彼此的小拇指。

　　是丁琛先勾住吴书纶小拇指的。

　　班主任转头去通知双方家长来学校开会，怒火滔天地斥责他俩不学好，竟然把同学打得头破血流。

　　丁琛就在那片噪杂的争论声中，偷摸勾住吴书纶的小拇指。

　　吴书纶以为他害怕，便回勾了丁琛的手指说，“别怕，有我呢。”

　　他还记得吴书纶当时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坚决，并不为替丁琛报仇而感到后悔，只是很担心丁琛伤势严重与否。

　　吴书纶盯着丁琛嘴角的伤口问他，“疼吗？”

　　丁琛佯装坚强，骗他，“不疼。”

　　其实五脏六腑都疼得紧缩起来，好像被什么重物倾轧过。但比起身体上的疼，心理上的疼更加剧烈，他特别难受，尤其害怕。

　　他害怕吴书纶被连累，被勒令退学，更畏惧吴书纶的家人会一气之下把他带回伦敦。

　　世界地图上的伦敦太渺小了，丁琛无法丈量它和自己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吴书纶抬手看腕表，问周瑞元双胞胎怎么还没过来汇合，是不是直接去礼堂了。

　　周瑞元便趁机岔开话题说，“哦你提醒我了，我给他俩打个电话。”

　　周瑞元故意在办公室开了免提，迫使在场所有人一度都处于静音状态。

　　严嘉平接了电话，说粉丝见面会比他们想象中更耗费时间，“要不你们先过去帮我们俩占个位置。”

　　周瑞元说好，挂了电话。

　　吴书纶与周瑞元默契地对视了眼，用这种方式让话题稍微冷却，理应就可以避免出现像刚才那样尴尬的情况。

　　吴书纶对老太太说，“走吧，我送您去礼堂，正好我们都要去。”

　　边说边把轮椅推出教学楼。

　　老太太却比想象中更固执，还在问他，“是不是，我应该没记错的。”

　　吴书纶语气间有了一丝罕见的不悦，“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那件事，谁先动手打人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老太太怒道，“怎么不重要？俗话说三岁定八十，一个从小就不遵守规则的人将来肯定难成大器，一个从小就诉诸暴力的人将来必然危害社会，这都是写在命里的！”

　　吴书纶推着轮椅的手忽然用力握了握，很生涩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不记得了。”

　　丁琛和周瑞元也都跟着来到了教学楼外面，濛濛细雨落在发梢。

　　吴书纶给出回答的声音很轻，室外滴答的雨声能轻易盖过去，却声声入耳，字字扎进丁琛的耳膜，扎出一片鲜血淋漓。

　　他说他不记得了。

　　丁琛心酸地想，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