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理想国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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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乍破，一晃清明。
幻钟所造的噩梦与美梦相比而言，想要堪破，要简单一点。
噩梦在于用痛苦麻痹思想。破梦需要质疑，质疑周遭不合理的一切，而非被迫承受。
而美梦在于温柔乡软化骨头。谁还没有一点可望不可求，梦境便以此为基点，滋生幻化。
遇到美梦，人往往沉溺其中，看不清现实，难抵诱惑，便难以清醒。所以，破梦需要理性，清楚得失。
陈青谷从噩梦中醒过来，并未回到现实，只是到了一片茫白之中。只有待三人小组内所有人清醒过来，方可回归。
陈青谷刚刚破梦乍醒，猝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不同于梦境里那个带着铁锁血腥气的拥抱，这次熟悉无比的气息环绕着他，淡淡的幽香让人无比安心。仿佛倦鸟投林，乳鲸入海。
瞬间，常年爱笑的眼睛氤氲着雾气，几乎是眷恋地用双手环过师兄劲秀的腰身，紧紧抱住。下颌放在周执生肩上，温热的脸庞擦过对方左耳。
除了自己奔涌的情绪，陈青谷同样能感受到周执生泄露的，否则，对方怎么可能主动相拥。
他轻轻拍了拍师兄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都是假的，我会一直陪着师兄。”
周执生少见地将脸埋入陈青谷颈间，身边熟悉的气息与温度，无不在告诉他，他喜欢的人正活生生地站在他身旁，还在安抚他的情绪。
他几乎孩子气地回陈青谷话，“说话算话。”
“嗯。”
片刻，周执生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
幻境终究是假的，不会变成现实。
谁都不会知道，在那场梦里，周执生经历了多少生死离别。
因为魔族与他的无能，父母，师尊，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因他而死。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师弟倒在他面前，身体失温，逐渐冰凉。
泣泪如血，摧心断肠。
但幸好，残酷的一切都是假的。
周执生控好心神后，有一缕羞赧涌上心头。明明他是师兄，却让师弟安慰自己。
他问道：“师弟的梦境如何？”
陈青谷一听，整个人软趴趴地黏在周执生身上。
“师兄入了魔，对我可凶了。”他可怜兮兮道：“不喜欢那样的师兄，又凶又坏。”
周执生揉了揉陈青谷的头，沉声道：“我不会变成那样的。”
“嗯。”陈青谷在周执生肩头蹭了蹭。
过了良久，四周依旧是白茫茫的。
两人盯着面前一光团。
陈青谷无聊得蹲在地上，手指不停地画圈圈，问：“温庭还要多久啊？不会被困在里面了吧。”
周执生一直看着他，回复道：“不知道。根据规则，两刻钟后，他若还未破梦。我们便可入梦将其唤醒。”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光团里织罗的幻境昼夜交替。
幻境之中。
春光灿烂，晨露早晞。沉睡度过了隆冬的枝丫吐出微末新绿，迫不及待生出娇娇的花苞。
花开盛大，蜂蝶自来。
世界明媚，没有一片阴霾。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人心。
“小杂种，谁让你出来的。”
十三四的少年恶毒地踹了小孩一脚，小孩倒在地上。那少年嘴里依旧骂道：“这么好的天气，我们几个出来散步的好心情都被你糟蹋了。”
被霸凌的小孩蜷缩成一团，尽量用背部承受外力，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
明明同样是十三四的年岁，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虐待，只有八九岁的身高。
小孩面黄肌瘦，瘦骨嶙峋，头发干枯没有光泽，像一蓬死草。整个人也就唯独那双眼看得过去，圆溜溜，明闪闪的。
另外一人见小孩穿得破破烂烂，往他腰际踹了一脚，踹得小孩侧倒了身子。
“真是晦气。”
霸凌者恶狠狠地往小孩头部、腰腹这些重要部位踢。一边施以毒打，一边破口谩骂。
“破坏了我们几个的心情，自然得付出代价，让我们出出气。”
在这片阳光礼赞的大地上，有人霸凌弱小，面目丑陋；有人冷眼旁观，不屑于此，怕脏了自己的鞋。
“半人半魔的杂碎。”
“有娘生没娘养。”
“没用的废物。不如死了算了。”
“魔族的耻辱。”
“你和你娘一样贱。”
因为身份血脉的问题，小孩从出生便被视作异类。从小，他就生活在恶意中，甚至逐渐麻木，不再抵抗。
魔族与人族素来势不两立。而他是魔族女子与人族私通诞下的混血儿。半魔半人的血脉注定了他这辈子的平庸。天赋受限，他永远不可能像其余魔族一般强大。
但尽管生活在阴沟里，神明却没有收回他仰望星空的权利。
靠着那点深深刻在心底有关母亲的回忆，小孩在夜里会小心翼翼捧着心里的火花，期待遇上一个朋友甚至知己。
因为小孩记得，他温柔的母亲轻抚着他的发顶，说，“我们的一生，总会遇到一两极致之人。”
长时间的虐待与无边的痛苦压榨着小孩对这个世界甜蜜的期望。被挤压出的蜜糖灌溉在罪恶的泥土里，长出了施暴者的荣耀与快意。
就在那点仰望星空的微薄权利都快被夺去时，小孩等到了他为之奋斗百年的挚友。
那日，少年风流恣意如画。
他踏阳而来，掀翻了压迫的山，砸碎了丑陋面具。
少年身上是旭阳，是春风，是天才的孤傲……
千山万海，人烟波转，少年独独朝他伸出了手。他笑得像三春，道：“我叫孚枭。”
小孩踏出苦渊，将手放在少年温暖的手心上，“我叫温庭。”
孚枭天资聪颖，拥有纯正高贵的魔族血脉，乃少年天才。偏偏要与一半人半魔的混血儿扎在一堆，将其护在自己羽翼下。
仲春春光缠绵。
粉色桃花树花枝昭昭，孚枭折花翻身下来，将花插在温庭发间，捏着他的下颌反复看了看。满意后，他吊儿郎当地倚在巨石上，晒着从花间潺潺泻下的阳光。
“温庭，你有理想吗？”
少年音如清澈欢快的流水。
温庭乖乖站在树下，看向少年。“你有吗？”
“我当然有啊。”孚枭鲤鱼打挺似的起身，一双眼里是无尽春意与光辉。
他背着手，小大人似地走了两步，看着远方的花开与云游。
“我希望天下统一，四海升平。无种族歧视，无欺凌弱小。魔族、人族、妖族，能和平生活在一起。”孚枭右手成拳砸进左手心里，激动道：“我会打破三界之间的壁垒，三族之间再无隔阂。”
少年的眼睛如北极星。他转头看向温庭，兴奋地与他说：“只要天下统一，就不会再有人指责你的血脉，没有人会再歧视你。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将来也不会再因为血脉分出三六九等。”
温庭看见少年的红唇一开一合，他诉说自己理想的时候是多么耀眼，多么炙热。听得温庭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夏日，心脏滚烫。
一个没有歧视，没有恶意，不会因为血脉就被唾骂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对温庭来说简直有致命的吸引力。
因为自己受过苦难，所以他向往那个描金的理想国。同时他也迫切希望，与自己同样的人能有一个避风港，一个温柔乡，一个能够包容他们的天下。
提到理想，孚枭就打开了话匣子。他抓着温庭，从早到晚，手脚并用着，不停地给温庭讲述自己的设想。根本无暇顾及落在他肩头发间的落英。
温庭听得很认真，比一旁的桃花树还要认真。
他想，少年有野心，有能力。他的肩膀能撑起那个溺死人的理想。
就这样，小孩遇到了他此生最为重要之人，那个点燃他信仰的少年。
此后的四季，两人相携与共。小孩见过少年绵春的缱绻，盛夏的炙热，落秋的深沉，凛冬的坚韧。他陪少年成长，坐上至尊之位，成为叱咤风云的孚枭魔尊。
那棵桃花树下，埋葬着他们共同织罗的瑰丽绚烂的梦。
作者有话说第75章 理想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