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成了嫌疑人》鸥不惊

8、第 8 章

　　昏暗的楼梯间，三十六岁的杨晓鹏打着手电，带李跃和郭牧一层一层爬楼梯。

　　当代大学生平时的运动量少的可怜，两人都爬的气喘吁吁。

　　郭牧踩上这一层最后一个台阶，停下大喘气，问杨晓鹏：“哥，还有几层啊？”

　　杨晓鹏举起手电看了眼标识，说：“十楼，还有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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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栋烂尾楼，小区里都是泥土地面，长满了杂草，路面到处堆着建筑垃圾。房子框架都搭好了，也封了顶，装了窗户，但外墙没有粉刷，水泥裸露。没有通水电，房子内部也没有装修，是一个完全毛坯的状态。

　　杨晓鹏家在13楼，房子电梯不能用，只能爬楼梯上去。他个子不高，戴眼镜，穿格子衬衫，人看着挺瘦，体力却不错，爬楼一点都不喘。

　　眼看马上到了，上面传来了开门声，一个小女孩趴在上面楼梯扶手上看他们，开心地喊道：“爸爸回来啦！”

　　杨晓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把把小姑娘抱起，看着郭牧和李跃大口喘着气上来，打开门招呼他们进。

　　两人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

　　小姑娘搂紧爸爸的脖子，小声回答：“我叫甜甜，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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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门，两人便被这姑且称之为“家”的地方惊到了。

　　这房子是三室两厅，全部都是水泥地板水泥墙，没有装灯，墙上还能看到方形的插板洞，里面裸露着电线。客厅中央铺着一块块拼起来的彩色爬行垫，上面扔着几个抱枕、一个撑起来的小桌板和一堆小姑娘的玩具。餐厅支着两张可折叠的桌子，一张放着煤气灶台，砧板和锅碗瓢盘，灶台连着一罐放在桌下的煤气，另一张放着常用的调料、杯子和抽纸，旁边有三把折叠椅，应该是他们吃饭的地方。旁边地上有三桶饮用水，开封的那桶上装了抽水器。三间卧室只有两间在用，里面各放了一张拼搭起来的木板床，和组装起来的钢架布衣柜。没住人的那间卧室窗口放着几块太阳能板，房间里堆满了未拆封的大箱子，似乎是他们的行李。

　　杨晓鹏和妻子黄灿，还有六岁的甜甜，就住在这套烂尾房里。

　　“这房子是七年前买的，那时候甜甜还没出生。这个楼盘带幼儿园，还有小学学位，当时说的距离交房快两年，我们就想着交房正好孩子快上幼儿园了。”

　　黄灿抱着甜甜喂她水果吃，顺便补充道：“结果现在都要上小学了，也用不上这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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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什么时候搬进来住的？”李跃问。

　　“我们也不知道。”杨晓鹏笑了，说：“9月1号醒来就在里面了。”

　　“但是在慌乱之后，了解到目前的情况，我们倒也能理解为什么会搬进来住。”

　　“说白了也是生活所迫。”黄灿接上了话头：“这房子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要还六千多，当时首付也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他之前是程序员，工资还可以，这些年首付的借款算是还完了。但要还钱，要养孩子，还得付房租，存款是一分都没有。”

　　“都说写代码是青春饭，35就会被优化。”杨晓鹏苦笑一声：“我好歹在公司干了七八年，总有几分侥幸，觉得自己身上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跑去上班，才发现我已经不是公司的员工了。”

　　“我原本是在企业做运营的，生孩子之后就辞职了。我和他都是农村出来的，两边父母字都不认识，从来没有出过深山，没法来帮忙带孩子，只能舍弃那份收入自己带。”黄灿放下甜甜，让她自己去玩，接着说：“孩子大一点稍微好带一点的时候，想着找个时间宽裕的工作，可以兼顾的，真的是找不到，一听需要接送孩子上下学，没有人愿意要。”

　　“每个月要还房贷，要交房租，还有一家人吃饭和日用，孩子的学费等等，只靠我一个人的工资，花销太大了，根本顶不住。”杨晓鹏剥了个橘子分给几人，继续说：“所以1号醒来发现我们住在烂尾楼时，一边觉得离谱，一边又觉得这很合理，意料之中。”

　　“只能说，八月的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毕竟之前我们从未想过要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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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的能住吗？”郭牧四下看了看，问：“洗手间能用吗？”

　　“不能，没通水电。”

　　李跃和郭牧同时瞪大了眼睛：“那你们上厕所洗澡怎么办？还有晚上灯怎么办？”

　　“小区里有当时工人用的临时洗手间，上厕所洗澡都去那，这栋楼住的人排队用。灯的话我买了太阳能的，晒一晒晚上能亮。”

　　“在楼下？那岂不是每次都得下楼，这可是13楼。”李跃惊叹道。

　　“习惯了就好，就当锻炼身体了。”黄灿细细数道：“不只是去洗手间，出门买个东西，送孩子上学，还有桶装水啊，这些生活物资，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扛上来的。每天都得爬个三四趟吧，也不知道八月是怎么搬的家。”

　　李跃和郭牧不禁咂舌，这实在有些超乎正常城市生活的想象了。

　　“住进来之后，你们觉得经济状况有所改善吗？”

　　“算是有吧，我想再找一份工作时，发现我曾在八月投过几十份简历，结果都不如人意。很多公司都不愿意要一个已经超过35岁的码农，偶尔有面试通过的，工资又实在太低。这时候我接到了工作电话，并在家里发现了骑手衣服，才发现八月的我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出路，我已经是一个外卖骑手，既然这样，就继续做了下去。”

　　“骑手收入还算可以，又省了每个月的房租，总体经济状况还是好了一些。加上住进这里后，对衣食住行上的需求都低了很多，现在每个月多少能存一点。”

　　等丈夫说完，黄灿给他递上水，说：“主要是没通水电，实在是不方便，如果有水电，我也愿意攒钱自己简单装修一下，也好歹算是一个家了。我们已经不奢望再买一套新房子了，如果这个房子以后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我们的生活总不能一直这样。到时候玉山是待不下去了，可能等攒多一些钱，会想回老家。”

　　这时，有人敲了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一进来先打了个招呼，用浓重的方言口音说：“听说今天有人来采访哩，我来瞅瞅。”

　　“这是康叔，住16楼的，是个农民工。”杨晓鹏介绍道。

　　康叔指了指摄像机：“这就是录像的？我站这就能上电视？”

　　“对。能上网上，电视不行。”李跃点点头。

　　“那也行。”康叔立马凑了上来，对着摄像机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终于开了口：“谁来管管我们啊！我在这楼里住了两年啦！没水没电，天天爬楼！我儿子谈好的媳妇也吹了，就因为这房子！”

　　说着说着泪水又盈满了眼眶，他抬手擦了擦，想再说话没说出来，默默走到一边挥挥手：“你们继续，别管我。”

　　李跃看看康叔的背影，问：“这楼里住的人多吗？”

　　“整个小区住了100来户吧，好多都是倾尽全家之力买的房子，实在没办法了就搬进来住。”杨晓鹏打开知音给镜头看，“这是住在这里的人建的群，大家有啥困难就互相帮助。”

　　知音群名叫万福家园一家亲，万福家园正是这个烂尾楼盘的名字，群里有两百多号人，最新的消息是一个阿姨拍了自家包的饺子，发了条语音，李跃点开这个语音，阿姨的声音传了出来：“小杨啊，采访的同志吃饭了没，没吃喊他们来吃饺子啊。”

　　杨晓鹏把手机拿回去，又放了一遍阿姨的话，沉默片刻才说：“我们一家9月1号在这醒来，很惊慌，又什么也不会，都是这些邻居教我们该怎么上厕所，怎么洗澡，怎么把东西运上来更省力。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在玉山市打拼了这么多年，只是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

　　“想想也挺亏的，这些八月肯定已经学过了，却忘了，九月还得再学一遍。”黄灿插了一句。

　　“我想把采访定在这儿其实是有私心的，在这里采访，就能直观的看到我们是怎么生活的，如果这个视频能火，我希望社会和政府能多关注一下我们的情况，关注度上去了，这事说不定就有办法解决。”

　　李跃抿了下唇，说：“我们不能保证视频发了一定能火。”

　　“我们也知道，没事，哪怕有十个人看，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杨晓鹏说：“如果可以的话，这边采访完，你们能不能再去别家看看，他们知道有人要来采访，都想说说话。他们特别珍惜这种能接触到的向外展示苦难的机会，每多一点曝光对他们来说都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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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摄完成时，已经下了好一会儿的大雨，他们最后去的那家人送了他们一把伞，还把全家唯一的雨披给了他们，用来遮盖机器，以免拍摄的素材出问题。小区里都是泥土地，下过雨变得十分泥泞，还积了不少水坑，李跃和郭牧走出万福家园时，鞋子和裤腿上已经沾满了泥巴。

　　两人在马路牙子上刮鞋底的泥，刮了好几次，才勉强干净，郭牧长叹了口气：“完了，跃哥。”

　　“怎么？”李跃问。

　　"也没事，就是忽然觉得压力好大，这么多人期盼着通过我们的视频改善生活，万一视频没火咋整？"

　　李跃又狠狠刮了几下鞋底，说：“会火的，我们这个节目已经火了，上个闪婚的视频播放量都有几百万了。只是，就怕视频火了，他们这个烂尾房的事情依然没法解决……”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身后传来喇叭声，是他们叫的车到了。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烂尾小区，先后上了车。

　　快到学校时，李跃看了眼依然沉浸在情绪里的郭牧，说：“别想了，我们也只是普通人。回去把视频剪好点，多赚点播放量，让他们这些人的处境被大家知道，也算是尽力了。”

　　“嗯。”郭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去食堂吃过饭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六点，郭牧如同打了鸡血般，当即便把拍摄的视频导出来开始剪辑，并说出了豪言壮志：“别管我啊，我今晚就是通宵也要把视频剪出来！”

　　“也不用这么急吧，明天剪也一样。”

　　“不行，咱们账号现在热度不错，知道什么叫趁热打铁吗！”郭牧手下没停，继续说：“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家三口住进烂尾房——八月的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李跃摇摇头，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那这期视频就交给你了，我去卫鸣那看看，研究一下工作室怎么布置。”

　　郭牧头也不回地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