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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狐狸与书生(2) ...

  •   一路顺着的曲廊,墙壁上或是粉墙砌着各式各样的镂空图案,或是上好的松木,漆了广漆做窗,做栏。

      曲廊环抱着一个人工湖而下,另一面微微垂下了竹帘遮日,或有时遇上重峦叠嶂的假山,自也用不上遮挡。

      湖面睡莲映日而开,清澈的水能看清那几尾鲤鱼,好一幅“鱼戏莲叶间”的画卷。

      中心则立着一座攒尖式屋顶的小亭,屋脚起翘,宛若飞燕,繁重精致的凉亭顿时轻盈了不少,那就是水香亭。

      妘姒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林府后园。

      走过八响桥,早已有丫鬟手持金钩掀起亭周罗帐。

      “这是昨夜才命人采买桃子,挂在井中半宿,你尝尝正好去些暑气。”

      罗帐被放下,冰鉴上的双钱孔冒着白气,两名挽着双环的丫鬟执羽扇轻轻摇着,这走了小半会儿身上攒的燥意也淡了下来。

      “多谢大母。”妘姒敛着神色,小口咬了粉嫩的桃,吃相很是秀气。

      林老夫人看着,恍惚间竟仿佛看到了玉娘还做姑娘时,也是这般乖巧。

      一时间,对这远从上京来的外孙女又是打心底的多了几分怜爱疼惜。

      粗衣丫鬟一贯而入,先是端着漱盂巾帕的,各自站在主家身后小心伺候着。

      待主子门都收拾妥帖了,又换了一批人,端着玉蛊。

      一掀盖,鲜香扑面而来。

      林老夫人挥别了伺候的傅母,坐到妘姒身边,手里捏着丝绢,道“这清炖鸡孚,汤汁清澄,一点也不腻人,鲜得很,快尝尝可喜欢?”

      林孙氏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的态度,心中暗自有了盘算。

      妘姒轻应了一声,却不喝汤,舀了一勺肉丸子,入口酥烂,果然鲜美。

      潋滟的眼波微样,一副满足的样子。

      “宝珠可是喜欢?”就着丝帕替她拭了拭嘴,笑得欢喜“你若想吃了,只管叫院子的人派来说,保管吃够。”

      点心汤上了过后,丫鬟门又端上了盐水鸭,红酱煨烤翅,鸭血粉丝汤,蟹黄汤包,牛肉锅贴。

      林府不是九阳的达官贵族,用膳也没有那大家的做派,一边吃一边聊着。

      妘姒对这清一色的荤菜很是满意,尤其是蟹黄汤包,皮薄如纸,吹弹可破,汤汁更是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这可比路上的干粮好吃多了,比她在昆仑山中吃的仙果也好吃,妘姒在心中暗暗道。

      待午饭撤下,婆子们又上了些果茶解腻。

      妘姒陪着老夫人又聊了两句,老夫人便去午睡了,临走前指了身边的老仆将人领去茴香院。

      她那舅母,一顿饭则是坐立难安,一边想着法子戏说讨笑,一边心早已飞回大房的院中,将那逆子掐死。

      而那傻乎乎的阿兄则是低着头安静地扒拉着饭,也不吃菜,连眼神都不敢乱瞟,对这饭桌上暗流涌动的算计丝毫没有察觉。

      真是个呆子。

      “大母慢走。”林秉文微弯着腰送别老夫人。

      紧跟其后的妘姒侧首瞧了他一眼,他的腰更是弯了下去,腰间佩的玉环玲玲作响宛若空谷山泉,温润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唤了一声“绾宁堂妹。”

      妘姒灿然一笑“阿兄,明日见。”

      只是被唤了一声,何至于此?

      林秉文不知,只是脑子像是被浆糊糊住了,艰难地运行着。

      潦草地拜别了阿母,也不去温书了,在自家院子里像个游魂一样飘荡。

      只是他自小离家学习孔孟大道,自是不熟家里布置,这几年又不知如何变化,哪里哪里又置了假山,哪里哪里又起了新楼。

      一时间,竟迷了路。

      话说这老夫人对婉娘确实疼爱,嫁出去多年,这茴香院一直空置着,从不让别的人住去,只教人隔三差五打扫一番。

      林嬷嬷带着妘姒绕过琴室后的小花园就到了一座石墩桥前“女公子,这便是茴香院了。”

      茴香院外引了莲心湖的湖水围了个小湖,靠岸处还有一座纳凉小亭,亭脚的铁马随风叮咚地响着。

      过了桥才看清亭子上的匾额写着“清欢亭。”

      林清欢,是江绾宁的阿母。

      而亭子题的诗句“廖茸嵩笋试春盘,人间至味是清欢。”

      “待大夫人挑了丫鬟再一并送来茴香院,老奴就先回老夫人那处复命了。”

      “您慢走。”

      冷清的院外只剩下了妘姒和燕儿,主仆二人进了垂花门,院内颜色又是一变。

      外边是翠围珠绕,里边则是花团锦簇,汉白玉围起的花圃,玉簪花,萱草,惠兰,夜合,蜀葵,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醒目的,便是窗前那棵果子红得若血的红豆杉。

      推开绣楼雕刻精致的门,窗边摆着粉青釉色青瓷瓢上插了当季的花。

      仿佛住在这的主人,从未离去。

      “诶,终于没人了。”妘姒伸了伸懒腰,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跳上了窗棂,懒懒地晒太阳。

      而那个与她好容易从悍匪底下逃出生天的贴身丫鬟没什么反应,顷刻变作一撮白色绒毛掉落在了地上。

      一个傀儡人,撑了这么久,已经是属实不易了。

      另一边迷了路的小书生呆头呆脑的瞎晃着,这时却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他站在廊道里,镂空墙壁隐隐能窥见内院。

      而他那上京来的神仙模样的表妹,前一刻还是人,下一刻,下一刻怎么就变作了书中勾人摄魄的狐狸了?

      林秉文隐隐有些回过神,大脑好像清醒了片刻,他揉了揉眼睛,正欲再看清些。

      “阿兄怎么就做起了登徒子,竟在女儿家的闺房前窥探个不停?”

      窗前哪里还有东西。

      “堂狐,狐妹,堂妹……”林秉文有些不知所措,刚刚清醒过来的脑袋又变做了一团浆糊,连舌头都打结了。

      胡言乱语了片刻才慢慢冷静下来,不过想起刚刚失态的模样,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他微微侧着脑袋,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妘姒歪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笑道“表哥不如说说,都看见了什么,今儿个是遇见了我,可不能碰见谁都课语讹言。”

      他也尝读过一些杂文小说,《山海经·南山经》云“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这样可怖的狐狸精,万万不能被其单纯的外貌蛊惑,否则性命难保。

      林秉文如此一番想后,果然神色清明,大胆地回看了那狐妖。

      对上那双水润的狐狸眼,他的心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有云诗曰“狐目睛黄视若低,为人贪鄙性茫然,狡作多情缺诚信,八面玲珑度余年。皮宽三角睛睁露,终日无愁泪湿堂,面瘦皮绷真可叹,刑妻克子又奔忙”。

      外的人觉得狐狸眼的女子桃花旺盛,魅惑男子。

      但他觉着,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玉润冰清,宛若出水芙蓉的眼了。

      这哪是魅惑男性,不过是心术不正之人的开脱之言罢了。

      心中想法多得理不清,但总归都是暗叹,表妹果真是神仙般的人。

      “堂……女公子不知何许人也,我那堂妹如今又如何了?”

      妘姒被问得一愣,可这书呆子问得实在认真。

      她状似疑惑地问道“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便是你的堂妹啊?”

      “诶。”林秉文叹了口气,小心问道“那这位堂妹,会吃了我吗?”

      话音刚落,就是一种失重感,二人便在茴香院的绣楼里。

      而刚刚眼前天仙般的人儿早已化作了人般大小的狐狸。

      尾巴如丝绸一般向他裹挟而来,而狐狸也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种骇人的场景,像他这样的文弱书生应该直接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但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仔细数了数这个假扮婉宁表妹的狐妖有几条尾巴。

      一共九根,果然是应了《山海经》中的“其状如狐而九尾。”

      难道,假表妹当真是青丘的九尾狐?

      他眼神一定,那九尾间有一条尾巴生得极小极细,仿佛是新生的,而尾端沾染了如火一般的红色。

      这红色染在通体的白毛上,不知为何,他瞧着,竟是欢喜得紧。

      一时间放纵了手,径直伸了过去,抚过那撮红毛。

      却没想到那红色似乎不是染上的,更像是由内而外地纠缠在一起,天生的一般。

      “砰——”

      林秉文被扔了出去。

      妘姒又化作人形,开口大骂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说罢,一阵阴风吹过,还在地上滚作一团的人就被送出了茴香院。

      又回到了刚刚停留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变,除了身上的钝疼,他好像就是做了一场梦。

      林秉文下意识又往镂空的缝隙看去,却又听到一阵怒骂“还不快滚,登徒子!”

      “哦,好……”林秉文仓皇而逃,暗自庆幸这不是一场梦,心中却又慌乱地想,他惹她生气了。

      跑过石墩桥,不知怎的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撞上了琴室。

      他虽不才,好在擅古琴。

      想起刚刚窗棂上白狐酣睡,突然福灵心至。

      林秉文进了琴雅轩,这间琴室是大兄为邀请文人骚客一同附庸风雅所建,里面乐器一应俱全。

      径直穿过中堂到了琴雅轩靠湖一面的露台,丝绸缎子下盖着的正是大兄所爱之琴——忘生。

      忘生琴身由梧桐木所造,梧桐,柔软之木也,皮理细腻而脆,枝干扶疏而软。素有凤凰非梧桐而不栖之说。

      另有一说梧桐与凤凰一样也分雌雄,梧是雄树,桐是雌树,碧梧青桐,根须相连,枝叶相牵,同长同老,同生同死。

      弦选寒丝,远观若雪,近看澈然,透也。

      故而忘生的琴声深沉悠远之外又多了一丝清哀,缱绻缠绵之意。

      茴香院的树隙间倾泻下的日光泛着盈盈荡漾的绿意,妘姒化作狐狸形态,就条尾巴随意地垂下。

      清微淡远的琴音从远处传来,温润调畅,清囧幽奇,可见琴者高雅闲逸之品德。

      选曲又非取那高山流水磅礴之意,倒有几分安抚安眠之音。

      懒懒地甩着狐狸尾巴,狭长的狐狸眼慵懒地看着那根尾间如火的红色出神。

      喃喃道“呆瓜。”

      约摸着是金陵的午后太过好睡,不过两息,摇摆的尾巴乖乖地垂下。

      身子微微的起伏和平缓的呼吸声缠绕着指尖轻滑琴弦的声音,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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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啊宝子们,最近更新的不是很规律。因为最近有一些考试所以比较忙,这个周末可能会有一章,等忙过这段时间就会恢复正常更新。 喜欢的宝子可以先放书架养一养,我会有修改完善,希望把更好的成品呈现给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