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钥：末日前的42天「科幻」》唐九谦

7、“理想国”

　　2013年1月4日中国上海

　　一早，齐眉驱车来到名片上的那家坐落于朱家角古镇的心理诊所。

　　从停车场出来，沿着蜿蜒的小巷，可以看见一幢幢古朴的木楼，它们依水而建，由于时间还早，许多铺子都还没开张营业。

　　潮湿的青石板反射着光，河面上漂荡着几艘木船，船身轻盈，随着微波左右摇晃。

　　穿过一道长长的廊桥，远远就能闻到股淡淡的中药味。

　　到达目的地时，齐眉眼前一亮。这是一座修复过的明清三进式庭院，门口悬挂的“乌篷船”的牌匾格外醒目，上有传统镂空雕饰，大气婉约。

　　推门而进，往里走，是个小小的室内景观庭院，阳光自天井泻下，草木流水人家，一秒穿越进隐于市的避世氛围里。

　　原本的前厅被改造成了中药铺子，左边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盆里的泥土都还是湿润的，看得出刚刚被打理过。而右边则是整墙的中药柜，每个柜子都贴着标有对应药材名字的标签。

　　齐眉轻按桌上的呼唤玲。

　　"来了稍等，您先客厅里坐会儿。"里院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与飘出的白色雾气夹在一起，朦朦胧胧，原来刚刚闻到的中药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出于好奇，齐眉踱步往里走去，只见那儿摆了十几个砂锅，盖子随着水地沸腾叮叮当当的响。

　　一位穿着绀色毛衣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地上摆弄各种药材，他手法熟练地称量、清洗，最后倒进锅中，动作一气呵成。

　　见身后有人过来，连忙起身，双手在围兜上随意擦了擦，"抱歉，快过年了，铺子里就我一个，照顾不周，我叫秦执。"

　　"没关系秦大夫。"齐眉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齐眉，市刑警支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请问现在方便吗？"

　　秦执点头忙把炉子的火调小，领着她走上二楼书房。

　　"这栋是您的私人住宅吗？"齐眉好奇的问。

　　"算是吧，听老一辈说原本是要充公的，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给留了下来。齐警官请坐。"说着拿起茶几上的香炉，将里面的熏香点燃，淡淡的乳香在房间里弥散开。

　　"冒昧的问一下，您院子里熬的是中药？"

　　"惭愧，我算的上是中医世家，家里老人去世之后，留下来的那些老客户我也的得照顾。"

　　"谢谢，白开水就可以了。"她在对方示意是否要喝茶时摆手拒绝，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何铃子生前的照片递给秦执，开门见山，"这张照片上的女孩你有印象吗？"

　　后者仔细端详了会，"这个就是最近那个碎尸案的那位死者吧？映像中没有，不过......"随即起身走向身后的柜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六排档案夹。

　　他站在书柜前，双手微搭在柜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毛衣的领口由于过于宽大而滑向一边，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

　　后颈短发乌黑而整齐，耳朵轮廓分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勾勒的极致柔和，整个人隐在烟雾里，朦朦胧胧。

　　"抱歉，我不是很习惯用电脑。"不一会儿，他将几个标有H字母的文件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我为每位来过这里治疗的患者都建了档案，如果来过的话应该会有记录。"

　　齐眉没有戳穿，像他这样聪明的人，即使是真凶，也是有备而来，不会将这种重要的东西还留在身边。她假装翻找，随口问到，"秦大夫，请问您有创建过一个叫《乌篷船》的网站吗？"

　　对面明显一愣，抬起头笑着说，"想不到您是从这里查到我的。没错，那是我和一位好友共同创建的心灵疗愈网站。我负责这些冥想课程和中医理疗食谱，但这些音乐都是那位好友编写的。"

　　"他叫月见里千隼，是日本的一位愈疗音乐家。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收集自然界的声音，例如：虫鸣，流水，雨声等等搭配各种乐器编写成的纯音乐，可以帮助更好的放松和休息。”

　　“另外他在编曲的时候还加入了特殊的频率，用于恢复深度睡眠。"

　　"这种音乐会对一些精神分裂的患者产生什么影响吗？"

　　"您是听别人说了关于《黑色星期天》钢琴曲这种都市传说吧，再怎么样这都只不过是一些音乐，没有那么大的魔力，除非这个音乐恰好戳中了她的某些记忆或者创伤。"说着秦执用手机打开网站，随机从里面挑选出一首歌。

　　音乐响起，又是这种感觉，齐眉闭上眼睛，用手托住额头，揉捏眉心，深呼吸试图平复。

　　那种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不断回荡，渐渐形成一种持续的嗡嗡声。瞬间被那种不适感淹没，心跳加速，头痛欲裂，无法思考。即使用力摇晃，也无法摆脱，仿佛受到了重击一般。

　　就像每次站在空旷的射击场上，扣动扳机那一刻，轰鸣声在耳边炸响，震耳欲聋，冲击着他的大脑。

　　"齐警官！"

　　子弹射出枪口，一声巨响撕破寂静......

　　"齐警官！"

　　血液从伤口喷溅而出，火光熊熊燃起......

　　"齐眉！"

　　她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斜靠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脑子里不断产生各种梦境般的景象，直到音乐戛然而止，才感觉身体慢慢恢复正常。

　　秦执看着她的样子，一改之前稳定的情绪，不安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齐警官，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状态的？之前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或者被什么特别的东西刺到或者......"

　　他看到齐眉手掌的纱布，紧张地问，"你手上的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齐眉摊开手掌，撕开上面的纱布，露出那道被钥匙划伤的痕迹，伤口表面已经完全结痂，但里面依然隐隐作痛，仔细看，皮肤底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

　　"前天。"

　　"这么快。"一听这话，秦执小声嘟囔了一句，接着就像丢了魂似的靠在窗台边自言自语，"但为什么......难道月见里他......混蛋。"

　　"秦医生，我现在以办案人员的身份来对你进行例行询问，请你配合。刚才你说何铃子之前没有来过这里，但在调取据附近监控后显示，她不仅来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有人提供线索，何铃子在听了你网站上的音乐后，行为举止与之前相比产生了巨大变化。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这起案件有关，是想在这里说，还是回警局里说？"

　　秦执双手撑在桌面，那双漂亮的眼睛显露出幽暗的神色，齐眉也丝毫不退缩，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周围空气仿佛都在这种无形拉扯中凝固。

　　"齐警官，有些事，真的不是我故意隐瞒，因为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多复杂？秦医生，请你不要再故弄玄虚逃避问题，隐瞒事实对你没有好处。"

　　"你不知道现在事情的严重性！！！"

　　"有什么事比人命更重要！！"

　　"如果这里面不单单只是人命那么简单呢！！"说完，秦执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香炉随着震动摔在地上，香灰和碎片散落一地。

　　"对不起......是我情绪太激动了。"秦执转身从背后柜子抽屉里拿出张CD。"这张光碟你带回去，把里面的音乐都拷出来，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都要听，持续时间越久越好。

　　齐眉没有去接，而是奇怪的看着眼前这个人，"秦医生，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可笑吗。"

　　"对不起，但目前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解释，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有杀害那个女孩。"他双手掩面，食指不停揉搓着眉头。

　　"如果你真的现在想带我回警局，请便。监控录像只拍到她来过店里，可这又能证明什么。要说这个网站也是合法公开，听过的人成千上万，凭什么就能证明她的死就与里面的音乐有关。最终结果就是白白浪费你我24小时。"

　　听了对方有些气急败坏的言论，齐眉决定伺机而动，于是笑着点了点头，"好，秦医生，那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吧。这是我的名片，之后有你有想到任何有用的事，都希望您可以主动联系我。"

　　走出《乌篷船》，齐眉并没有立即开车离开，而是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些水和食物，躲在暗处监视秦执的一举一动。

　　不出所料，临近黄昏，秦执从后门出来，沿着小路来到停车场，坐上一辆提前预约好的计程车，齐眉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汽车直径驶向市区，最终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附近的路边，这附近集中了不少待拆迁的老式居民楼，平时人烟稀少，晚上便成为一些流浪汉们的栖身之所。

　　齐眉把车停在桥下，悄悄跟在后面，始终保持50米的距离。西北风的威力此时显现的淋漓尽致，她真后悔没事先在车里多备几件衣服。

　　只见秦执来到一桩五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浇筑前，大门上写着19叁III的字样。

　　「怎么到这里来了。」

　　眼前栋大楼的前身为上海工部局宰牲场，是当时远东最大、最现代化的屠宰场，所以也被称为“远东第一屠宰场”。

　　整个建筑外方内圆，外围建筑空间为巴西利卡式平面，一侧全是花纹精美、典雅精致、上下贯通的镂空水泥小花格窗。

　　现在正面大门紧闭，贴着玻璃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齐眉跟着来到建筑侧面一扇老式铁门前，后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秦执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后消失在黑暗中。

　　建筑物内部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再低上几分，或许前身是屠宰场的缘故，四周弥漫着寒冷阴森的气息。

　　月光从高高的顶棚倾泻而下，廊桥或明或暗，光影斑驳，像极一座隐藏在都市中的混凝土丛林。

　　这个地方在进行重新设计翻修后，摇身一变成为极具艺术气息的工业园区，内部囊括了不少咖啡厅，艺术画廊和个人工作室，同时也有许多小型公司入驻其中。

　　齐眉自己都没想到头次来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现在两旁所有商铺公司都已经打烊，门窗紧闭，只有贴近地面的黄色小灯照亮着周围一小圈黑色石板路面。

　　层层叠叠的混凝土承重，旋转的楼梯，拱形的走廊，整个地方形如迷宫。

　　齐眉探出身子往下看，企图在纵横交错的水泥廊桥的缝隙中寻找秦执的身影。

　　黑暗中，她看见有个人影从底层的门缝里一闪而过，于是不带任何犹豫立马翻上"牛道"跟了过去。

　　踏进门口那一瞬间，齐眉又听到了那种音乐，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直直灌入耳膜。

　　无数声音感犹如潮洪般席卷而来，将自己淹没。水不停的灌入脑内，身体就像艘航行在暴风骤雨中的小船，摇摇欲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针尖刺入，声音也如同铁锤砸击，充满了难以忍受的疼痛。

　　掌心上的伤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似的，不停的向体内的每个毛细血管扩散。

　　「不会是要变异了吧？」

　　她立刻就把这种荒诞的想法给压下去，努力压制着脑子里若隐若现的幻觉，抬头望向屋顶。

　　顶层地板是由透明玻璃搭建而成，而此时，上面竟然点了无数根蜡烛。火光投射下来，将原本阴暗的建筑渲染成中世纪的古堡，又像是教堂中的彩色玻璃，邪恶与神圣交织在一起。

　　她捂着耳朵，摇摇晃晃的来到通向楼顶的旋转阶梯前，弓着身子，双手紧握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旋的楼梯间回荡，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板上，每步都异常艰难。

　　有两只无形的铁钳子紧紧地攥住整个头颅，将她硬生生的给拉开，无法集中精神。眼前的世界在疼痛中变得扭曲模糊，每一个声响都像是砂纸在耳边磨擦。

　　到达顶层，映入眼帘的是副令她永生难忘的景象。

　　数十人正围坐在巨大的圆形玻璃舞台中央，无数蜡烛将他们包围，火光跳动，投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痴痴的笑容，眼神空洞，失去灵魂。此起彼伏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如同夜枭的叫声般刺耳。

　　更为惊悚的是，他们的脸上、身上布满了伤口，身体不同部位也好像融化了般，像液体一样流下来。但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依然陶醉在那诡异的音乐中，手舞足蹈，自言自语。

　　齐眉扶着一旁的楼梯缓缓坐下，靠在楼梯扶手上，痛苦的将头埋在臂弯中大口喘气。音乐在空气中回荡，深沉而阴森的旋律，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突然，激烈的争吵声让她稍许恢复了些理智，齐眉拼尽全力来到台阶最上层，看见舞台一侧正站着两个人。正对那自己的那个人正是秦执，此刻他正愤怒的抓着另外一个人的衣领。

　　"月见里你在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

　　"很早，瞧瞧，你到底有多久没关心过你那个拯救世界的计划了，你不是应该早就已经放弃他们了吗。"

　　面对秦执的质问，那个人丝毫不在意，展开双臂大笑着说到，"哈哈哈哈哈！！我帮助这些虔诚的"信徒"们可以早点见到他们心中的那个神。你说祂要是知道，会不会额外奖励我，哈哈哈哈哈哈！！！！"

　　秦执不想听这个疯子再胡扯下去，一把将他压到柱子上，"立刻给我把音乐停下来。"

　　"没用的秦执，你救不了他们。你没看见这些人的脸上透露着幸福的表情吗？与其痛苦的活着，不如早些完成他们的初心。"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杀人！！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

　　"威胁？？？"月见里一把甩开秦执的手，背过身，揭开扣子，撩起衣服的下摆，他的背部赫然出现一道伤疤，"看到没有！！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秦执看到后不可置否的后退几步。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早就厌倦了这个肮脏，恶心的世界，看看这些人，他们从头到尾跟以前在这里被宰杀的牲口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哈哈，世界早就该完蛋了！！"

　　"你真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秦执，求你别再装圣人了，真以为你是神的使者吗？你，我都只不过是他抛弃在这里的一条狗，就像你抛弃了他们一样。"

　　月见里敞着衣服，妖娆的走到秦执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你想要赎罪，当初你在岛上放出来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哦！我差点忘了，还有那位美女作家......."

　　"闭嘴。"此话一出，秦执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双手握拳，十指紧紧抠进掌心。此刻正强忍着怒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月见里放开手，故作姿态，走到那群人当中，伴随着音乐疯狂的扭动着身体跳起舞蹈。

　　"Ladies & Gentlemen，准备好一起进入“理想国”了吗！"

　　"你这个疯子，快把音乐关了！！！"秦执一脚踢碎边上的消防柜，抽出消防斧，劈向月见里身后的控制台。

　　一下。

　　两下。

　　发泄心中的怒火，直到整台设备都被砍得支离破碎。

　　"哈哈哈哈哈，没用的秦执，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哈哈哈哈哈！！！！我已经闻到祂降临的气息了，快打开枷锁，迎接神的降临！！！"

　　"住手！！你们两个！！！"

　　"哦！看那，这里还有位美丽的警官，你也来拯救世界的对么？"只见月见里缓缓靠近齐眉，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哦！不会吧？难道警官您也加入我们了？"

　　随着最后一下斧头，周围恢复寂静，齐眉脑中的幻觉也逐渐消失。

　　"齐警官，你没事吧？"

　　黑暗中，齐眉艰难的从其上爬起来，她看到一道人影发出癫狂的笑声，飞快的从一旁的廊桥跑向屋外，她甩开秦执立马追了过去。

　　两人就在这错综复杂的走廊追逐，最后来到一个长方形房间，齐眉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四周，外面的霓虹灯透过镂空水泥花格窗在三层楼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十字架形状的影子。

　　千钧一发之际，她背后遭到重重的一击，倒在地上，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