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竑晏

5、伍

　　13.

　　等宋施吹头发，迟煦就盘腿坐在床上，看同桌发在群里的图片。一群人最后还是选择去吃火锅，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坐了一桌。

　　同桌在群里艾特迟煦，让他老实交代临时跑路去干嘛，同时自相矛盾地严正声明，除了“有情况”之外，迟煦的任何理由都难以让人信服。

　　于是迟煦给他私聊发了个红包息事宁人，同桌秒收，说好的接下来无论您说什么我都坚定不移地拥护。

　　“……”迟煦一哂，正巧电吹风的嗡鸣停下，宋施问：“怎么了？”

　　“给狐朋狗友回消息。”迟煦满不在乎把手机往床头一丢，轻声对他说：“是头发吹完了吗？”

　　“嗯。”宋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乌黑而蓬松的，有好几绺耀武扬威地支棱起来，像刚睡醒时因一夜翻来覆去而造成的杂乱。

　　他取了电吹风的插头，缓缓挪到床边，在迟煦身旁坐下。迟煦一低头，能闻到宋施身上很淡的薄荷清香，是他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今天家长会，”宋施垂着眼睛慢慢地说，“妈妈看了我写的专业规划方向。”

　　迟煦没说话，敛了神情正色看他。

　　“我想学物理，但她希望我学医。”宋施顿了顿：“其实我之前并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和妈妈交流过这方面的事情。我以为……我以为她会支持我的。”和以前很多次的选择一样。

　　他浓密的睫毛微颤，话音越来越小：“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看她生气过。”

　　“宋施，”迟煦突然开口，直截了当：“你会因为是妈妈的希望，所以去学医吗。”

　　宋施一愣，随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迟煦笑了笑，对他说：“宋施，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这是你的规划，你给自己选择的未来，又不是你妈的。”

　　“……”迟煦眉头一皱，品出不对劲：“我刚没说脏话。”

　　“——嗤，”宋施没忍住一声笑，轻声回答：“我知道。”

　　“总之，”迟煦望着天花板，“也不是做什么事都非要别人理解和认同，对吧宋施？”

　　“嗯。”宋施点头，脸上的失落与沮丧此刻终于消弭大半。迟煦又问他：“如果是想学物理的话，对大学有什么想法，宋施？”

　　“我……我想去首都读大学。”宋施说：“但还没到高三呢，变数还多，现在只是这么打算，也不是完全有把握。你呢迟煦？”

　　“没想好。”迟煦勾起嘴角：“其实不管学校还是专业，我都暂时没什么想法，好像随便干嘛都行……所以，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啊，宋施。”

　　宋施不解。

　　“这个年纪好多人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呢，”迟煦说：“可是你有规划，有明确的目标，还特别优秀特别努力，这真的很厉害。”

　　“迟煦，”宋施望着他，眼睛里波光粼粼，显然深受感动，真情实意道：“你真好。”他想了想，又说：“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也这样……”

　　喜欢的人——但发好人卡。迟煦选择收下，继而心安理得地凑近他。宋施浑然不觉，只是甫一抬眼，看见迟煦挺拔的鼻梁和幽深的瞳孔近在咫尺。

　　他们对视，片刻后迟煦似笑非笑：“其实我还挺分人的。”

　　“那……你有对谁不好吗？”

　　不愧是宋施，非常精准地抓错了重点，一句话险些让迟煦血压升高的同时对他敞开心扉。迟煦一定神，朝他摆手，超然物外恍若隔世地回答：“倒也……没有。”只是对你更特别。

　　“宋施，”迟煦锲而不舍，在直白和含蓄间找一个微妙的平衡，试探道：“我的意思是，我对别人不会像……对你这样，你能明白吗。”

　　宋施沉默半晌，最终点头：“我明白。毕竟我们还是初中同学，认识得久一些。”

　　话音刚落，他抽了抽鼻子，捂着嘴很轻地打了个短促的喷嚏。

　　“……”

　　好，很好，你明白个楼下大爷家他二舅给孙子买的大皮球。迟煦审时度势地终结话题，起身给宋施去拿纸巾，以及一杯热水。

　　14.

　　“雨好像停了。”

　　迟煦看了眼窗外，拉上窗帘。

　　宋施捏着手机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迟煦，木讷地点头：“好。”

　　他抿了抿唇：“时间差不多了，我要……我要去上课了，迟煦。”

　　“我送你去地铁站吧。”迟煦说：“晚饭怎么解决？来得及吃吗宋施，来不及的话我家楼下有家……”

　　宋施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庞大灯影下脸色晦暗，显然魂不守舍，意马心猿：“上课的地方楼下有家餐馆，我一般晚饭都去那吃。”

　　“……好，”迟煦稍微一顿，端详着他的神情，试探地问道：“怎么了吗，宋施。”

　　“……没，没事。”宋施摇摇头，把手机摁灭了，埋着脑袋往大门走，几步后又慢慢地停下来，眼底无措又茫然：“妈妈……几个小时都没有联系我。”

　　迟煦也随之止步，沉默地看着他，稍顷突然开口：“宋施。”

　　“可能你妈妈还在生气，但是呢，”迟煦呼出一口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亲密又不冒犯的分寸：“但是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因为超出预计范围的后果反思自己。”

　　“……”宋施望着他，动了动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密码锁输入成功的提示音——滴。

　　“今晚？今晚没空，我要和我儿子……”朱玉打电话进了门，弯腰把包放玄关柜台一抬头，见客厅站着的两个人，神情各异地看着自己。

　　一个是她儿子，一个疑似穿着她儿子的衣服。

　　“……”朱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仓皇之下把电话挂了。她整理了一下耳边被手机压乱的头发，礼貌微笑：“儿子，带同学来家里玩？”

　　“妈，这是我初中同学，宋施。”迟煦对朱玉说：“现在也在附中上学。”

　　“阿…阿姨好。”宋施着实难得有这样的反应速度，温温吞吞地朝朱玉打了招呼。

　　“宋施是吗，”宋施的相貌出挑，气质内敛干净，是长辈瞧了普遍喜欢的那挂，朱玉当然不例外，眯着眼睛对宋施笑，毫不吝惜赞美：“诶呦，小朋友长得真好看。”

　　“……”宋施张嘴，却不知道怎么接话，纠结半晌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一双眼睛怯怯的，局促又羞赧。

　　“妈，”大概察觉到他的紧张，迟煦适时插话：“下雨宋施没带伞，我刚好碰见他了，所以让宋施来我们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那还好你把宋施带回家了，”朱玉才想起来旁边有个迟煦：“淋雨就应该洗个热水澡，最近换季流感也挺严重的，这个时候生病了可不好。”

　　朱玉自顾自：“咦，宋施啊，阿姨怎么感觉看你特别眼熟。”

　　“宋施……”朱玉再一回忆，恍然大悟地拊掌：“怪不得，怪不得，宋施，一说名字我就把脸对上了，阿姨很有印象，你初中是不是做了一年迟煦的同桌？”

　　“……”迟煦眉头陡然一跳，仿佛预料到朱玉接下来的发言会多么惊天动地，马上开口拦截：“妈那个，宋施他……”

　　“我跟你说，迟煦别提多开心，当时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朱玉感慨万千：“还隔三差五老和我说他那个叫宋施的同桌多好多好，后来应该你们学习都忙了吧，他才念得少了。”

　　“对了，”朱玉若有所思，又爽朗地笑了几声：“说起来哈哈哈，在我的印象里，这好像是迟煦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呢，是不是啊，迟煦？”

　　“…………”

　　迟煦闭了闭眼，双手死拽住两侧衣摆以避免强烈的捂住脸或直接夺门而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维持面部表情起码的稳定：

　　“……是。”

　　“阿姨，”宋施很诚实地说：“迟煦后来……后来不怎么说起我，可能，可能是因为我和迟煦就没做同桌了。”

　　“……这样啊。”换而言之，彼此间的交际也淡薄疏远点到即止了——朱玉以为宋施大概要表达这个意思。

　　没想到他很快又来了句：“但我和迟煦一直……一直是朋友。”他看了看迟煦：“迟煦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是吗，”朱玉唏嘘：“这多不错啊，你们两个能做那么久的朋友，也挺难得的。”

　　“宋施，等会儿有没有时间？”朱玉兴致勃勃：“我晚上带着迟煦到外面下馆子，你和我们一起吧？”

　　“不，不用了阿姨，”宋施连忙摆手，“我晚上还有课外辅导，迟煦正准备送我去地铁站。”

　　“这样，”朱玉甚觉遗憾，看宋施的眼神依依不舍：“实在是可惜，那小宋同学，你以后多来我们家玩，阿姨亲自下厨，哎，你喜欢吃什么，到时候和迟煦说，阿姨报个备。”

　　“好，好。”盛情难却，宋施最终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我下次，下次有时间一定来。”他又转向一言不发许久宛若在旁边站岗的迟煦：“迟煦，衣服我洗干净之后会马上给你的。”

　　“没事的宋施，也不急。”迟煦开了口，顺便往他怀里塞了一把伞：“不知道还会不会下雨，宋施你还是带上吧。”

　　和朱玉打过招呼，迟煦带着宋施去地铁站，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话。

　　宋施本就寡言少语，此刻眉眼间化不开的心事重重，迟煦猜想他可能还在介怀和母亲发生的争执。

　　临近地铁站，两个人也就该道别。迟煦还未先开口，宋施突然叫他的名字：“迟煦。”

　　“嗯？”迟煦站定，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怎么了宋施？”

　　“那段时间，我其实心里有些难过。”生怕迟煦误会，宋施又红着脸，支支吾吾补充：“那个，嗯……只是有些难过，也没有特别影响我。”

　　迟煦顿时没有了声音。

　　宋施说得小声，话音好似也蒙上一层晦暗的暮色，越来越模糊，直至低不可闻：“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迟煦却听得明白。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

　　“迟煦，从小到大，”宋施缓缓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什么是自己一定要得到，什么是自己一定不能失去，有了就有了，没了就没了，我……我就不太计较这个。”

　　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难过。

　　在迟煦不再继续和他做同桌的时候，在迟煦课间变得只会埋头伏案写题的时候，在迟煦拿着试卷整个教室转好几个来回找人询问的时候，在他清晰地认识到这应该和自己无关却还是忍不住投注余光的时候。

　　宋施结束课外辅导走在回家的路上，嗅到夜深露重的寒意，距离上次他们并肩一起回家还是夏末，而夏末已经过去了很久。

　　迟煦沉默，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他动了动唇，想道歉，对宋施说一句对不起，关于那些难言之隐的疏离，关于不久前他们再有交集时那句调侃宋施是否记得自己的玩笑，哪怕后者宋施可能根本没在意。

　　宋施却说：“迟煦，谢谢你一直把我当作你的朋友。”

　　于是迟煦很轻地朝他笑了一下：“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你也一直把我当朋友呢宋施。”

　　宋施却好像如释重负了，眉头缓缓舒展开，眼中荡漾而明亮：“迟煦，阿姨，阿姨说你和我做同桌很高兴。”

　　宋施问：“和我做同桌……很高兴吗？”

　　迟煦张嘴，下意识想脱口而出一句“当然”，低头看见宋施的表情，鬼使神差把话音咽回喉腔。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比起干脆利落、不假思索的肯定，或许宋施会想听到更郑重的回答。

　　头顶骤亮，沿路街灯渐次升起，身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流如织往来穿梭，所有的光怪陆离闪烁在雨后潮湿朦胧的傍晚，有风徐徐地吹了起来。

　　“宋施，我很高兴。”

　　迟煦说：“和你做朋友……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