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反目 ...
-
面对狞笑的莱恩，左格选择直接给他一枪。
没打中。
他沉着脸继续，两枪，三枪，四枪，五枪……
这是一个虚拟射击游戏，其实他早已经通关了，只是偶尔用来释放压力。这次他把最终boss设置成莱恩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就跟见了鬼似的总是打不中。
原本的解压游戏玩得他越来越恼火，最后左格断开了智脑与游戏端的连接，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墙上。
“游戏而已，不用这么较真吧。”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动作一顿，深呼一口气，转过身。
莱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倚在门口，歪头看着他，半长的黑发因为这个动作堪堪扫过一侧的肩。
“回来啦。”左格搓了把脸平复心情，朝他走过去。
莱恩睁着雾蓝的双眼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一时间，左格在给他一拳头和给他一巴掌的念头之间反复横跳。
他迟疑不决，最后在伴侣的注视下僵硬地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莱恩有些讶然，但还是回抱住他。
“怎么了？”他在左格背上轻拍两下，话语中满是关切。
好吧，左格承认自己动摇了。他把头埋进对方的颈窝，心里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
两人就这样静止了一会儿，直到左格闷闷地开口。
“我一直觉得，伴侣之间应该坦诚以待。”
他松开怀抱，将莱恩稍稍推开，直视他的眼睛：“今天你没有在家，也没去研究所，你做什么去了？”
莱恩面不改色地回答：“研究所有外派任务。”
撒谎不打草稿，哪次外派不是少说十天半个月才回来的。左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没有拆穿，而是继续试探着。
“说来也巧，今天有一艘卫队飞船遇袭了，你猜怎么着？刚好就让我们捡到它的辅助系统。”
听到这，莱恩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左格无端觉得，这一刻他的神态和投影中的那个男人微妙地契合。
只是那警惕探究的神情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恢复正常，和一个聆听倾诉的爱人一样面容温和。
左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又喊了一声“莱恩”，并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一手搭着靠背。
“嗯？”
“你杀过人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问你吃了没有。
莱恩表情怪异地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他随口回应，“刚刚玩的那个射击游戏，我的纪录被刷新了，可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玩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收回来，拾起落在脚边的一个独角兽玩具，在手里把玩着，还冲莱恩灿烂一笑：
“在家带阿莱茵有时候挺无聊的，我偶尔也会打游戏，正常。”
莱恩的目光全然被他手中的玩具吸引，接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阿莱茵呢。
左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自顾自地说：“你在神思也有好几年了，应该清楚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物实验吧，被送去那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星盗，反抗军，或者是，他们的眷……”
“属”字还没来得及脱口眼前便一阵天旋地转，莱恩骤然发力将他按倒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压了上来，三根骨棘从背后脊椎处伸出，两根分别钳制住左格的左右手，还有一根缠绕上他的脖子，末端的毒棘差点就给他扎了个透。
意识到身份暴露的莱恩狠狠揪住他的领口，“阿莱茵在哪？”
左格见他终于不装了，心中的石头沉到最底，继而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有本事再勒紧点。”
莱恩没听过这样的要求，但还是遂了他的愿，将缠在他脖子上的骨棘收紧了。
与此同时，左格制服上精英卫队的胸章猛然发出一阵亮光，紧接着其他卫队成员瞬间破门而入，将武器对准莱恩。
“……”
“不好意思哦，袭击卫队，你触发逮捕令了。”左格好整以暇地将双手交叠到脑后，欣赏身上人精彩的表情。
进来的阿尔莎在看清他俩的姿势后两眼一昏，“大野小野你们不要睁……唉，算了。”
看着大野小野两人澄澈的眼神，果然小孩的世界是单纯的。
莱恩瞪了笑着的左格一眼，收回骨棘并从他身上下来，识趣地放弃抵抗。左格也没再做任何表情，他起身摘下胸章，轻轻一按，发光的胸章变形成一副手铐。
“伸手。”
……
阿德纳斯5区，空中执法站点审讯室。
莱恩靠着椅背，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
坐在对面的亚索和唐琅默默地干瞪眼。
最后是亚索先沉不住气，他将手抵在嘴前轻咳一声，问道：“你肯招了吗？”
为防范棘海妖控制心智的能力，审讯室里专门准备了一个精神干扰器，虽然功率调得不高，但这滋味肯定好受不到哪里去。
然而莱恩只是毫无反应地坐着，非要说有什么反应，他看上去有点困了算吗？
左格和阿尔莎去总部作汇报了，大野小野又指望不上，于是只能他们两个硬着头皮上。
见他不理睬，亚索也没辙，只得作罢。
唐琅忽然朝他使了个眼色，亚索疑惑地凑过去，“你把功率调高些。”他示意道。
亚索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上的干扰器，说干就干，他一边观察莱恩的反应，一边小心地调整功率。
不料才刚调高了一点，莱恩就睁开眼看他。亚索吓了一跳，手一抖，又把功率调高了一大截。那一刻他觉得莱恩的眼神像是想生吞活剥了他，“抱歉，抱歉。”他一边嘀咕一边想把功率调回去。
“别动，就这样。”唐琅伸手阻止了他。
不是，你认真的吗？亚索惊恐地转头看他，随即不安地瞅莱恩一眼，发现后者又闭上了眼。
唐琅咬着牙笑了，他拍拍亚索的肩：“放松，以后可没这样的机会了。”
什么机会，作死的机会吗？亚索真的很想问。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左格走进来，面容透露着些许疲惫，对他俩道：“我来吧。”
如坐针毡的亚索激动起立，一时间觉得队长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圣光，然后迅速将还没站起身的唐琅拽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这里持续承受精神折磨的是他们两个。
门被贴心地带上，沉默重新在审讯室内氤氲着。
左格活动活动手腕，扫视一周，在注意到桌面上的干扰器后下意识看对面的人一眼。
装得挺好，可惜发白的嘴唇掩饰不了。他伸手将其关闭，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你对自己就这么自信。”
莱恩睁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精神干扰器。
“S-314飞船的辅助系统已经上交，要不了多久总部就会派人来缉拿你。所以，你的时间不多了。”左格将双手搁在桌面上，望着他。
“哦，”他毫不在意地回应，身体稍微向前倾：“怎么不直接把我交给他们？”
左格默然看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就在昨天，他还计划着轮休时带一家三口去塞因斯坦玩。毕竟阿莱茵四岁了，还没有见过塞星的海，那是她的种族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
不曾想，本以为普通的一次巡航竟牵扯出这么多秘密。对于莱恩，他实在有很多话想问，但眼下时间并不允许。
他用几乎是妥协的语气说道：“只要……只要你坦白真相，供出你的同伙，我会保你。”
莱恩眼底笑意更甚，直勾勾盯着他，“我怎么不懂，你要怎么保我？”
“我会送你去泰伦星，你和阿莱茵在那里会得到庇护，只要你愿意改过自新，我不会再追究你的过往，”左格停顿一瞬，嗓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
棘海妖的血缘纽带非常紧密，与至亲分离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精神连接断裂，很可能会导致精神衰微。念及阿莱茵还小，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听起来真傲慢。”莱恩冷笑着站起身，戴着镣铐的双手撑在桌面，靠近左格。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泰伦的庇护？”他表情漫不经心，吐出的话语却毫不留情，“今天你理所当然享受着的一切都源于你先祖的四处征战和掠夺，现在你却觉得一个星盗罪不可赦，只配得到你的怜悯。”
左格也站了起来，双眼直视莱恩，不可置信地发问：“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想的？旧帝国早已覆亡，塞因斯坦曾经是泰伦的殖民星，现在也已经独立了。联盟真正带来了和平繁荣，你们却为一己之私要颠覆一切，莱恩，到底是谁傲慢？”
“是么，”莱恩脸上是轻蔑和嘲讽，他用一种略带惋惜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一定会亲手颠覆你所维护的一切，这一天不会远的，你要好好看着——”
伴随着“哗啦”的镣铐挣动声，他的左手腕关节被左格猛地扼住，力道之大，令他感受到了清晰的疼痛。
“不要再试图激怒我了。”左格深深凝视着他，声线带着轻微的颤抖，咬牙切齿道：“整整十年的欺骗！还有那些枉死的队员——如果不是因为阿莱茵，我现在就想掐死你啊，知道吗？”
然后，他就见到莱恩跟听不懂人话似的露出一个笑，“那，我该感谢自己生了个女儿？”
最后莱恩还是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他向后倒在椅子上，嘴角渗血，狼狈不堪，脸上的表情却戏谑。
左格来到他跟前，俯下身，抬手抚上他的脖颈，一如以往的每一次爱抚——如果莱恩没感受到他陡然收紧的力道的话。
“既然你更宁愿被他们带走，那还是由我亲手来了结你吧，毕竟，”左格望着爱人的眼睛，“你不会想知道那些人的手段的。”
他看起来冷静异常，说完，在莱恩额上落下一吻，然后用上了另一只手。
“……”
莱恩微眯着眼看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受到刺激精神失常了。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意识到这人是真的动了杀心，他也不再客气，戴着镣铐的手抬起，一把将人拽近吻住，趁他视线被遮挡，骨棘迅疾刺向其颈侧。
“我靠！”
伴随着“砰”的一声枪声响起，发动袭击的那根骨棘顷刻间被打断，流出一滩黑色的液体，尖锐的疼痛从背脊向四肢百骸蔓延，莱恩蹙起眉心，猝不及防而发出的闷哼都消弭在这个血腥味的吻中。
亚索手忙脚乱地和唐琅一起将左格从莱恩身上撕下来，阿尔莎收起枪，一边走近查看莱恩的状况一边数落道：“我就说他们两个单独待着会出事，你们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尽管气都喘不均了，莱恩还是在左格被强行带出去时，注视着他被自己咬破的下唇，抛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左格：……
审讯室重新归于静默。
莱恩瘫坐着喘息。
半晌，他闭上眼没好气道：“热闹看够了？混账东西。”
像是作为回应，他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接着头顶的灯突然爆裂，审讯室陷入一片黑暗。
……
阿德纳斯3区，神思研究所。
陆晓华来到外层休息区的浮空花园，身后还跟着一个悬浮着的诺米机器人。
巨型人造瀑布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哗然的水声中，浮空花园的三个板块就环绕在它的周围。
位置最低的板块承接了瀑布的部分水流，形成一条贯穿整体的河流，河畔植满了异星的奇花异草。
位于中间的板块是静音花园，采用了最先进的隔音技术，在中心有一个人造湖，这个板块只有研究员才能进入。
第三个板块位于穹顶之上，比瀑布略高，上面的天文台同样仅研究员准入，但外围的多个瓣状露台是对外开放的。
陆晓华唤出智脑，查看光屏上消息框显示的地址。
-3号花园西恩雕塑旁露台。
不禁摇摇头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西恩雕塑在哪呢，这个人倒是比他还熟悉这里。
招呼一个“小白”过来——这是他们对诺米轻型自动巡航飞行器的称呼，因其白色的涂装和憨态可掬的外形。
一人一机登上飞行器，里面只有1、2、3三个简单的按钮，陆晓华按下3号键并补充道：“小白，到西恩雕塑那儿。”
“好的，请您坐稳了，正在前往目的地。”一个萌萌的AI音回应道。
下了飞行器，陆晓华四处张望，见到最近的露台上站着一个很高的金发青年，于是走过去喊：“左格。”
左格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陆晓华来到他跟前，拿过诺米机器人怀里抱着的箱子递给他：“麻烦你过来这一趟了。莱恩的东西几乎都被调查局的人带走了，但剩下一些贵重品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比较好。”
“谢谢你了。”左格接过箱子。
陆晓华看他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我？我能有什么不好的，现在不用工作一身轻松。”
左格语气自然，神态自若，令人完全想像不到他在知道莱恩潜逃的消息后又收到自己被停职调查的通知时火冒三丈的模样。
“哦，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左格转过身，凝望着深邃的夜空，感受到拂面而来的习习凉风，“等过段时间调查结束，我就回泰伦星陪女儿，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
眼下实在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陆晓华寒暄几句，准备离开前，他问：
“莱恩真的是星盗吗？”
左格点点头。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陆晓华的眼睛在刹那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那可真是……意想不到呢。”他这么呢喃着，缓缓离开。左格并未想太多，只当他是震惊于多年的同学兼同僚的身份转变。
只剩他一个人了。
看着手中的箱子，左格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打开。见到里面的东西后，他一下子明白了陆晓华所说的“贵重品”是什么。
一盆拟晶花。
这种植物的原产地在远星际，产量稀少，加之脆弱难养活，因而价格高昂。这一株还是当初他花大价钱从星际商人手中买来送给莱恩的。那时阿莱茵甚至还没出生。
只是拟晶花虽然漂亮却实在脆弱，需要非常细心的呵护。左格最后一次见到它时已是一副快要枯死的模样，他一直以为莱恩已经扔掉了，没想到他带去了研究所，或许是向同僚请教，愣是把这盆花养了这么久。
现在这株拟晶花已经完全盛开，花瓣上附着的厚厚一层特殊分泌物风干后呈紫色晶体状，连部分茎叶也被包裹，晶体的硬度很高，各个截面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线，光彩绚丽夺目。
夜风扰动金色的发丝，左格默然端详着。
而后手一倾，拟晶花摔落在地，迸溅开一地的晶体碎片，在夜空下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第4章 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