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唐小姐》百苍

4、她的高考失利，我的倾盆大雨（上）

　　当黑板上的数字变成一的那一天，少年们一边为即将到来的考试觉得紧张，一边又高兴于自己终于可以摆脱日复一日的苦读。

　　高考结束的下午，宋玉给万湘和唐鸢准备了两份礼物。他总是这样周全，明明他心里最想送出去的那个人是万湘。可是又想，万湘最好的朋友是唐鸢，就算是爱屋及乌也应该考虑得更加妥帖些。

　　万湘收到礼物很开心，没心没肺地笑着。等回到家之后，轻轻撕开那精美的包装纸，里面是一架心形的钢琴模型，粉红的底色，隐隐表露出少年隐秘的心思。

　　钢琴下面压着一张精美的信笺，有淡淡的茉莉味，信笺的背面还有好看的竹枝印花。小小的一张纸，上面承载的是沉甸甸的心事。

　　万湘这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日日夜夜片刻不停地思念，就连在梦里也总是她的模样。万湘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她清晨醒来，那残留的梦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无数次，那些她刻意遗忘的东西在这一刻重新出现。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遗憾，只是梦醒时分的落寞。那些出现在梦中的短暂的相会，让夜晚变得无限长。在遮天蔽日的学习里，这漫长夜晚里出现的那一个人变得逐渐清晰。

　　原来，那个人是唐鸢。

　　是不止于朋友的唐鸢。

　　宋玉的信上写满了他的恋慕，可是万湘却透过这真诚的字句，看见了另一颗真心。

　　那是她对唐鸢，超越朋友的情谊。

　　可是，那又是她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

　　一向大大咧咧的万湘有了心事，她看向唐鸢的眼神开始闪躲。

　　唐鸢始终顾不上这些，长达三个月的假期，对于她来说是一笔珍贵的财富。即将进入大学生活，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问题，这将是最后一个为自己筹钱的机会。

　　放假后的第三天，唐鸢家来了一个面相精明的老妇人，她穿着质地不错的短衫，戴着有些发黑的金饰。

　　老妇人说话并不客气，一来就在木质茶几上甩下一个厚厚的信封，“唐鸢已经十八岁了，成年了，也该独立了，这是我们家最后一笔抚养费。这些年呢，从这丫头改回你们家姓之后，两家没有走动过，在我心里，她早就已经不是我们老赵家的人了。老姐姐，我们家的条件嘛，你是知道的，也就不指望这丫头能给她爸养老送终了。往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不沾你们的光，你们呢，也别想占我们的便宜。话虽然难听，但理是这么个理。”

　　唐婆婆静静地等她说完，然后道：“这是鸢鸢和她爸爸自己的事。于情于理，这些话该是他自己来跟我说。既然亲家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表个态，往后唐鸢和你们赵家就一点瓜葛也没有了。不仅如此，我还要你给我立个字据，我可不想以后鸢鸢长大了，有些人厚着老脸来打秋风呐。”

　　老妇人被这一席话气得不行，偏生又不好在这里发作，只好转身语气不善地朝着唐鸢吼：“唐鸢，去把纸笔拿来。”

　　“等等。”唐婆婆按住唐鸢的手，接着道：“既然鸢鸢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你凭什么使唤她！要拿纸笔，自己去拿。”

　　这还是唐鸢第一次看见婆婆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久居农村的妇人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有时候遇见不讲道理的客人，她也总是就这样笑着面对别人的刁难。

　　她身上总是有一种泥土的品质，就好像你把她踩到脚下，她也不会因此而有分毫抱怨。生活的苦难压弯了她的腰，却没有让她的脸庞染上愁苦。甚至，她比那些小区里悠闲散步的老太太看起来还多了几分的开朗。

　　唐鸢想着，眼中便浮起一丝水气。

　　“婆婆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不被别人欺负。”

　　她的强势看起来很蹩脚，却成为了唐鸢十八岁这年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名义上的奶奶离开之后，唐鸢更加坚定了想要打工赚钱的心。

　　有人说，高考的压力，就像是活生生给你褪掉一层皮。同龄的孩子还在享受高压后的惬意，唐鸢却已经开始拥抱生活更深的苦难了。

　　人生里能够无拘无束的日子不多，学生时期是每个人最能做自己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放心去玩乐，去尝试很多自己没有尝试过的技能，去享受最青涩纯粹的爱情。因为一旦进入社会，孩子们就会发现，原来生活这样艰难，原来大家都必须为了谋生而不断努力。

　　“卷不死的职场人”成为大多数人的标签，透过这短短的几个字，似乎已经可以窥见今后的漫长岁月。

　　煎熬的，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个时候，万湘沉浸在少年人的“爱情谜题”里，宋玉为了生命里的那一束光而努力地踮起脚尖，唐鸢则过早地介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十八岁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见证了我们青春中最闪耀也最刻苦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一旦伴随着时光溜走，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岁月里。

　　万湘为了能弄懂爱情的真谛，迷上了看言情小说。那些封皮花花绿绿的杂志总是出现在晚自习上女同学的课桌里，曾经她也对这样的东西嗤之以鼻，可是现在很快就变成了甘之如饴。

　　苗女士说万湘的青春期来得有点迟，毕竟早在高一的时候言情小说就已经风靡全校。那个时候她还担心万湘会着了套。可是没想到这个女儿的反应速度比自己料想得迟钝一些，整个高中阶段都走完了，她才深陷其中。

　　万湘很快成为了i言情的一员，吃饭看、睡觉看，甚至走路也看。看得那叫个痴迷，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都给粘上去。

　　有时候苗女士来给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就会发现她捧着一本小说在床上几乎卷成一条蛆。伴随着的，是脸上“开花”似的笑容。

　　那叫一个“双眼含情”。

　　看见苗女士进来，她还会羞涩地一笑，然后把书藏进被子里，嘴上还嘟囔着：“妈，你怎么进我房间也不敲门啊，吓我一跳。”

　　苗女士也不甘示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难道你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吗？”

　　万湘颇有些心虚的味道回答：“哪有啦，我看看书而已嘛……”

　　久而久之，苗女士也习惯了她每天的“阅读时光”，还会打趣她，“你这功夫用在正经事上多好。等忙完这段时间，妈妈带你出去转一圈怎么样？”

　　万湘几乎算得上是严词拒绝。

　　她不能向妈妈吐露的心思就是，想要每天都看到唐鸢。

　　虽然唐鸢现在忙于兼职，但万湘早已练就了见缝插针的本事，总能在意料不到的时间突然出现，然后把唐鸢从一天的劳累中解救出来。有的时候带她去吃一家很少人知道的小吃摊，有的时候她带唐鸢去高塔上看夜景，有的时候去她寻觅的秘密基地呐喊宣泄……

　　女孩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恨不能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都摆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一有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总想要第一个告诉她。

　　唐鸢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突然受到命运的眷顾，她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就有一阵风把彩票带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你中奖了！”可是她想，哪怕自己的好远就在这一刻用光，她也是愿意的。

　　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双手，在唐鸢孤独、落寞的青春时光，至少有这样一个人，哪怕她怀着同情和怜悯靠近，但那些温暖和光芒，是唐鸢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的。

　　“万湘，未来，你想要做什么呢？”

　　万湘想了想，倚靠在公园的栏杆上，双脚荡起，像是要把星星也踢一脚，“梦想这个词好远。如果连梦想都有了，那一定是有一件非常非常想要的得到的东西啦。”

　　万湘转过头去，看了看一旁无知无觉的唐鸢，她的眸子里映着灯光，昏黄色，像是罩上了一层柔雾，总看不分明。

　　“我有一件很想很想的东西，她在我的眼前。”她在心里说，

　　少年的情感总是伴随着数不清的无病呻吟，万湘的话语飘进空气里，“我想要的是星辰大海。”

　　唐鸢闻言笑出了声，“是怎样的星辰大海呢？”

　　万湘想，“虽然她也觉得荒诞，可还是温柔地问我。唐鸢总是这样的，柔软又坚硬，像水波。”

　　万湘的思维又伴着夜风逃到了九天外，连那声温柔的询问都忘了。

　　“你怎么又出神了？”唐鸢纤长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万湘一秒回神。

　　“嗯？”她顿了顿道：“是一片盛放着花朵的星辰大海，每一朵花都坚韧、顽强，即使在石头缝里也能开放。”

　　“真好。”唐鸢感慨，“有些人，看起来像是温室里的花朵，其实是石缝里的杂草。而有些人，看起来坚韧、勇敢，其实她在走每一步的时候都觉得精疲力尽，想要找一个地方靠一靠。越是缺少爱，越是在乎、渴求。”

　　万湘看穿了唐鸢话语中的忧郁，“哇，唐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采呀？你要是早点传授我两招，高考语文还不是手到擒来！”

　　唐鸢也被她逗得笑了出来，“好啦，不说那些了。你怎么总是能找到这些好吃的东西啊！ 麻烦你也传授给我好不好呀？”

　　“我看书上说，好吃的食物是治愈人心的良药，所以我想，要是能让你每天都尝到不同的美味，那不就成了我的独家治愈了吗？”说到这儿的时候她还眨巴了一下眼睛。

　　没有人知道，在万湘进行艺术加工的话语下，其实只是一句，“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作为言情小说的忠实读者，这种贯穿古今的恋爱技能，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唐鸢显然因为她的话变得非常开心，“谢谢你。”

　　万湘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哎哟，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呀。”

　　“谢谢你，让我在失去家人的时候收获了新的爱和关心。”唐鸢的话说完，现场就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虫鸣的声音。静谧的夜里，像合唱一样独有韵律的虫鸣，在此时成为了悲情主角的背景音乐。

　　万湘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吧。”万湘想着，把身旁的人往自己肩膀上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