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唐小姐》百苍

2、暗恋是一颗酸涩的糖果（中）

　　“唐鸢，你在吗？”清脆的声音掀开清晨的面纱，也让一窗之隔的唐鸢羞红脸。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唐鸢探出脑袋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才将万湘拉进了屋子。

　　“你……你小声一点。”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小到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见。

　　万湘觉得她这个样子可爱得很，像是小动物一样。可想想是什么具体的动物，似乎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名称来。只是可爱这个形容词，在脑海里占据了一方天地，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唐鸢与万湘能够成为朋友，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件事情匪夷所思到直到三个月之后，班上的同学看见她们两个有说有笑还会觉得自己见了鬼。

　　后来唐鸢无数次问万湘，“你怎么会跟我做朋友呢？”那个时候万湘总是笑着打岔，“谁说我不能和你做朋友了？”

　　唐鸢很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道，“其实我对朋友的定义很简单，为了适应群居生活的产物。没有人是在得不到任何情感回馈的基础上和别人成为朋友的，那个时候，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你却还是愿意和我做朋友。一开始，我想，也许是你可怜我，伴随着时间过去，你的怜悯就会渐渐淡去。可是我没有等你走，却等到你成为我更好的朋友。”

　　回望过去的时光，总觉得似乎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一样。

　　可能命运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捉弄人，把时间倒带，那一刻的万湘在想什么呢？她在想，最初是可怜，后面是怜惜，最后是心疼。很多情感在当事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早已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她不曾轰轰烈烈地活过，也没有惊艳过别人的时光。她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生活，只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这样普通的模样，也会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悄悄地凝望着。

　　万湘就是那个注视的人。

　　高三是黑暗的一年，对于其他高中生来说，那是因为那些学得“死去活来”的日子，但是对于万湘来说，家庭是她痛苦的根源。

　　她一边傲娇不肯接受父母的示好，可她实在还是个小孩子，内心里最柔软的一部分还是给了自己的家人。

　　在万湘的生命里，缺席最多的是父亲这个角色。似乎在孩子出生的那一瞬间，他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功成身退，从此就默默等待母亲的教育成果就够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万湘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很渴望父亲的关爱与呵护。父亲这个形象，在她的心目中，就像是一颗大树，撑起整片蓝天。虽然她并不总是见到这大树的轮廓，可她觉得自己是生活在这一片荫蔽下的。

　　但是这个形象真正崩塌是在高三的一个星期二。

　　万湘的记忆里，下意识将那个下午模糊。但是她还是依稀记得，那天自己因为弄脏了裤子回家，进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一双陌生的女士高跟鞋。那时的万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出奇地镇定。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子里发出声响的地方，把虚掩的房门打开一角，看见了里面缠绵悱恻的一对男女。

　　那个她平时喊着“周阿姨”的女人在床上，肆意地展现着另一面勾人的风情。而她的父亲，扔掉了所有的威严和古板，尽情地表达着男性的欲望。是的，那些他不曾给予过女儿的时间，都用来弥补了另一个女人。

　　万湘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她站在门口，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默默地走开，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110，“你好警察叔叔，我家里好像遭了小偷。”

　　没过多久，警笛声在楼下响起，那对情人似乎还沉浸自己的世界里。万湘冷笑了一声，然后把警察带进自己的家门。

　　毫无疑问，这对野鸳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然后万湘爸爸和周阿姨就被请到了派出所进行笔录。围观的群众和出警的警察都心照不宣地领会了这一幕的含义，不出意外的话，万湘爸爸很快就会在口口相传中成为新的“小区传奇”。

　　万湘还记得爸爸匆忙穿好衣服从门里走出的时候，狠狠剜向自己的那一眼。直到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很想笑。

　　万湘站在门口笑着对爸爸说，“爸爸，你该谢谢我呀。”

　　爸爸头也不回地走开，在他的身影离开视线的那一刻，那些被笑容拦截的眼泪才流了下来。她向来是个不服输的人，她有她的骄傲。

　　万湘走出警察局的时候，被天光晃了一下眼睛。她突然有些迷茫，似乎人只要离开自己的家庭，都会变成无根的浮萍。虽然在她短暂的十几年时光里，对于自己的家庭显得很陌生，但是那种植根于内心的东西是改不了不了的。

　　现在呢，她还有家吗？

　　“离开了爸爸和妈妈，我是谁呢？”她这样想着，再次走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口，唐鸢的外婆正忙着给客人称菜，没有看见她。

　　万湘挨着婆婆坐下，面对外婆疑惑的目光，她恳求道，“外婆，就让我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外婆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却还是很温柔地帮她披上了一件衣服，用那双瘦弱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傻姑娘，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呢？”

　　万湘终于放声大哭，在外婆的臂弯里发泄着她所有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一老一小之间的安静氛围。

　　万湘掏出手机一看，是妈妈的电话，熟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她的眼泪瞬间润湿了眼眶。

　　“妈……”

　　万湘妈妈听见女儿的哭腔，心都要碎了，“湘湘，不要怕，妈妈在赶回来的路上。你先回家，好不好？”

　　万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坚定地说：“妈，以后有我保护你。所以，你也不要害怕。”

　　拨通电话之前，万湘妈妈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这句话。她这才发觉，那个在她心里调皮任性的小姑娘，早就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唯一没有长大的其实是她自己，这么久了，还被一个男人蒙在鼓里。甚至，如果不是湘湘发现，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出轨的事情。

　　工作上的忙碌常常令她忽视自己的女儿，曾经最长的一次有五个月没有见到过万湘。出门的时候，万湘还没醒，回家的时候，她又已经睡了。所以她也只能带着一身的倦意，坐在床边，摸摸女儿的脸颊。

　　在成为万湘的妈妈之前，她其实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苗山月。她认真工作，在自己所在的领域有过很多优秀的作品，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

　　人们总是夸赞她，“苗小姐人长得好看，能力也出众。”

　　可是自从她结了婚，有了万湘之后，大家的称谓就变成了“万太太”、“万湘妈妈”。她没有任何怨言，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青春给了这个男人，从结婚开始就无条件地信任他。这才让他变本加厉，甚至敢在家里和别的女人乱来。

　　“他不是不小心，他只是对这个家庭太不在意。所以才会在与妻子、女儿朝夕相处的地方，和另一个人上床。”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把苗山月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

　　她低下头，遮盖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疲惫。第二个电话，她打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贺风。

　　贺风在年轻的时候就因为一张不讨人喜欢的嘴被所有人排挤在外，唯一一个朋友就是同样形单影只的苗山月。只不过有所不同的是，苗山月并不是被排挤，她只是因为工作实在太忙。

　　后来得知苗山月结婚，贺风也赶来了婚礼现场，送上了一个厚厚的红包之后，就当着新郎的面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你怎么看上这么个男人？”

　　可想而知，大家的沉默震耳欲聋。

　　苗山月则是尴尬地笑笑，然后礼貌地把贺风请走了。心里想得是，“还好没有请她当伴娘。”

　　所幸贺风还没有马后炮的习惯，过去了就过去了，绝不会说什么，“我就知道……要是你听我的……”种种的说辞。她只是平等地嘲笑每一个折在男人手里的人，包括自己的闺蜜。

　　“行了，别哭了，不就是个破男人吗？自己有手有脚，有颜有钱，何必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呢？该哭的人是湘湘才对吧，被迫遗传了那个人的劣质基因。渣男爸爸和恋爱脑妈妈，怎么想都不妙啊。”说话间，贺风从街边拎起了那个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的小可怜，“行了，湘湘我找到了。你回来的时候别着急，我给你兜着呢。”

　　贺风挂断电话，跟唐鸢的外婆道了声谢，“谢谢您照顾湘湘啊，我是她妈妈的朋友，我叫贺风。”说着她拍了拍身边的万湘，“小鬼，说话。”

　　万湘这才愣愣地点了点头，“外婆，这是贺阿姨，我认识的，今天谢谢你照顾我。”

　　外婆笑着摸了摸万湘的脑袋，“记得外婆跟你说的话了吗？”

　　“记得了！”

　　万湘离开路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外婆颤颤巍巍地收拾着塑料布上码着的菜，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贺风狠狠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小鬼，害我找了半天。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活法，别瞎打听别人的事，也不要总是高高在上地去怜悯别人。”

　　万湘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是吗？总觉得别人可怜的人，其实就是没有把自己和对方放在同等的位置上。你心里肯定在想，‘啊，老婆婆好可怜啊，看起来好辛酸啊！’其实换一个角度想，老婆婆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了生活奔波说明她肯定遭遇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但是呢，她能够站在这里，说明她走出来了，而且对于目前的生活，她完全有这个能力去经营好。我要是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像她一样坚强、有主见，我可能做梦都要笑醒。”

　　贺风一边等着红绿灯一边感慨，“真是岁数大了，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不过，你这小鬼还是有两分魄力啊，居然直接打电话报警。看来果然是基因突变了，为了庆祝你战胜了劣质基因，我决定今天请你去顿火锅。”

　　万湘一边哭笑不得，一边任由贺风牵着走向远处的灯火。

　　夜幕逐渐笼罩了头顶的天空，所有忙碌着的人和事似乎都渐渐松懈下来，开始享受真正的一天了。万湘觉得真是奇怪，人们把白天的时间用来面对苦恼，而用灯光支撑着自己享受生活。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那么矛盾、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