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唐小姐》百苍

1、暗恋是一颗酸涩的糖果（上）

　　万湘遇见唐小姐的时候，冬天刚刚来临。草木凋落，大街两旁耸立着光秃秃的枝桠，到了晚上这黑洞洞的影子就变得很吓人，像是有什么人高马大的汉子站在道旁似的。

　　正是周末里，万湘完成了作业，正百无聊赖地在街头上闲逛着。家里人说她是个假小子，天天到处野，不着家。她向来不喜欢跟这群“先入为主”的家长计较，心里揣着满满的委屈，就这样行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她身上穿得也很单薄，其实心里一直幻想着他们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然后一脸愧疚地抱住她说，“湘湘，是我们错了。”

　　可是寒风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身上，伴随着暮色渐沉，空气中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她冻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她是在这个时候碰见唐鸢的。

　　唐鸢穿着一件很破旧的黑色棉衣，因为垂在街面上，衣服的下摆弄得很脏。她就坐在一家饭店的门口，隔着一道透明的玻璃，里面的明亮和温暖同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身边，是一位佝偻着身体的老人，穿一件格子式样的罩衣，脸上的褶皱足以见出生活的苦难。

　　她们正在极力向路人们兜售自己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

　　虽然万湘大多数时候没心没肺，但是不可否认，她觉得自己勉强也算个善良的人。特别是唐鸢的腿上还放着一本教科书，这样的场景令她深深动容，一下子觉得跟这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相比，自己已经是个足够幸福的人。

　　万湘摸摸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还有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她几乎是踱着步走到她们面前，尽力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避免她们看见她目光里的同情和怜悯。

　　“老板，买十块钱的菜。”

　　老婆婆看见万湘倒是很热切，接过钱之后，便拿起塑料口袋将面前捆成一把把的青菜装了进去。

　　万湘转头看向那个旁边坐着的小姑娘，她的目光很是躲闪，应该是害怕被熟人认出来。万湘不解地想，为了生活本来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为什么要因此感到自卑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待回过神来，那个巨大的塑料口袋里已经装了一大包青菜。

　　老婆婆一边用秤砣给她称着重量，一边跟她攀谈，“小姑娘，你家里几口人呀，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万湘不愿意显露出自己的无措，只好嘴硬道：“我家一大口人呢，这点菜还能不够吃吗？谢谢婆婆哈。”

　　说罢，提起口袋飞也似的逃了，分明那老婆婆没看出一点破绽，可她心里总觉得发慌。

　　虽然万湘的父母一直认为她在外面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可实际上，她是个连说谎也不大会的乖孩子。

　　她有她的清高，不愿意轻易向他们低头。心里抱着，“既然你不懂，我也不便同你说明”的想法，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她和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生疏，渐渐连话也不太说了。

　　她知道他们心里着急，急于知道她的想法，急于进入她的世界。可她就像全知全能的上帝一样，看着他们的手足无措。她想，“这是他们误解我的惩罚。”

　　于是万湘和父母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当父母觉得无奈的时候，就会用零花钱来弥补她，而她却透过这些零花钱看见了他们动摇的决心。

　　“他们实在是不愿意在我身上多花一分心思的。”万湘这样想着。

　　她提着青菜一路走，每逢垃圾库必要停留，思忖着把菜扔掉，转念又觉得可惜。

　　那一夜，万湘家上了一桌全素宴。万湘妈妈在厨房里抹着眼泪说，“湘湘真是长大了。”

　　万湘并不知道这些，知道了也会漠不关心地答一句，“哦，真是鳄鱼的眼泪。”

　　万湘第一次知道唐鸢的名字是在周一的班会课上。

　　那个从来都是挺直了腰杆的前桌，除了上课的时候，绝不与大家攀谈。久而久之，唐鸢的名字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连痕迹也不再留下。

　　在整个少年时光里，她永远含着胸，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万湘自认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一向对于学习也没有几分兴趣，所以对班上的风云榜并不清楚。以至于虽然已经在同一个班上了两年的课，她还是不知道有唐鸢这样一个人。

　　可是从她认识唐鸢开始，这个人就走进了她的视线。感到好奇，是一切的开始。万湘对这个家庭环境与自己迥然不同的人感到好奇，同时也为着那一次不同寻常的见面，似乎她与唐鸢之间就有了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虽然是万湘单方面的认为。

　　对于贫穷的小孩来说，夏天是容易打发的，可是冬天，她的身上总是雷打不动的那一件黑色棉衣。如果脏了，就用毛巾沾一点热水擦擦，在外面晾一晚上也就过去了。唐鸢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个异类，也许正因为这份清醒，她在自己的心上竖起了倒刺，永远警惕着别人的靠近，同时放弃所有和同龄人在一起玩乐的机会。

　　对于唐鸢来说，学校就好像是一个工作单位，学习只是她的工作。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好了，何必妄图去和没有共同语言的“同事”成为朋友呢？

　　万湘觉得唐鸢与她生命中出现的那些人都是不同的，所以每当唐鸢的身影出现，她总是忍不住把自己的注意力投射到她的身上。

　　于是渐渐的，她知道了唐鸢总是提前半个小时来教室早读、午饭会吃从家里带的冷掉的饭菜、放学的时候走得最积极。当大家都还在以孩子的心态享受这一段校园时光的时候，唐鸢已经在为了生活而奔波了。

　　起初，万湘只是单纯地观察，可是到了后面，她也开始有了一些小动作。她会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往唐鸢的桌子里塞一些好看的糖果和看起来就很精致的三明治。

　　唐鸢并不吃，只是默默地放到讲台上。等到老师和同学们发现的时候，这些东西便有了自己的归处。

　　后来，万湘开始给唐鸢买一些笔记本和好写的签字笔，可她还是故技重施。久而久之，万湘也觉得有些气馁。

　　直到有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万湘因为痛经跟老师请了假待在教室里，唐鸢也破天荒地请了假。

　　那天下午，是唐鸢第一次主动跟万湘搭话，说了一句，“谢谢你，万湘。”

　　万湘痛得面目狰狞，强忍疼痛抬起头来问道，“你知道了呀？”

　　唐鸢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装着红糖的塑料口袋，倒进万湘的水杯里，走到教室后面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递给万湘，“给。我疼起来的时候，会喝烫的红糖水。”

　　万湘接过杯子，使劲地吹了吹，直到杯口的热气渐渐散了，才狠狠灌了一大口。暖流穿透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万湘这才觉得舒服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不过，你真的早就知道了吗？”

　　唐鸢点点头，“其实，那天你来买菜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我当时没有在看书，我只是害怕你认出我，所以故意把头埋着的。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好意，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帮我。但是，我和外婆每天卖点菜，足够我们生活了。我每天吃冷的饭菜，是因为觉得这样节约时间，而且混着热水吃，感觉对身体也没什么坏处。至于文具，我都买了的。”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这个人……按照大家的话说，可能情商有点低。我看见你放的东西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直接还给你的话，又怕你会觉得尴尬，所以就放在讲台上了。不过我把那些东西的价格都算了一下。”

　　她又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整整齐齐的纸币来，“谢谢你的好意。”

　　万湘摆摆手道：“你都谢过我的好意了，就不用给我钱了。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我们可以从今天开始做朋友。朋友对朋友好，是天经地义的。”

　　唐鸢面对朋友这个词有些无措，目光闪躲着朝后面退了一步，“朋友？”

　　“对，朋友。”

　　在万湘的循循善诱中，在唐鸢的手足无措里，她们长达十余年的友谊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