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银十二

44、告别

　　木簪插进布冠，一不小心戳到了手，低头叹了口气，却是莫名笑了一笑，仰头，出了会儿神，深呼吸，起身，拿上戒尺，还没动脚，门突然被敲响了。
　　“首领，上面来消息了。”
　　片刻之后，“进来吧。”
　　苏禾推门进来，看到的玉子木一如往常，一身墨色，剑不离手，他将刷成金色的竹筒递了过去，自觉退出屋子，关了门。
　　竹筒上的封蜡印了繁复的图案，用纸拓下来细细核对一番，确认是拒绝不了的任务，旋开，纸条上写的却并不是人名——即刻动身，宜城三里桥头土地祠待命。
　　宜城。
　　玉子木默默站了会儿，将纸条咽了下去。
　　鸽子振翅的声音从头顶掠过，正在河边打水的苏禾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远处屋子的一点灯火也在这一瞬间灭了，他丢下水桶，抄近路绕到了山口。
　　值守的是秦松，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岩壁上的火苗，手指已经被撩出了焦黑，见到他来，一脚踢开剑鞘，寒光戳到了他眼前，“要逃？”
　　苏禾没有理睬，秦松正想发作，有人踏入了光影之中。
　　“首领……”
　　玉子木脚下未停，径直略过苏禾，打开了暗门。
　　“你什么时候回来？”
　　门已经关上了。
　　秦松嗤笑了一声，“轮得到你问么？不回来不是更好，换个首领，你说不定能好过些……”
　　苏禾突然看向他，表情是笑着的，眼光却散发着冷气，“换一个？你么？姜芦死了，姜荷死了，林桐死了，杨絮死了，叶之舟也死了，秦松，你觉得你可以躺在河谷尽头的那间屋子安然入睡么？”
　　秦松愣了愣，随即又为自己这一愣感到羞愤，想狠狠嘲讽他一番，脱口而出的却是，“玉子木会回来的。”愣住良久，神色突然轻松，“我只能死在他手上。”
　　……
　　“你是不是喜欢之舟？”
　　“是！”
　　“不是说的大声就是真的。”
　　剑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跟前，并未出鞘，结结实实戳在胸口，感觉肋骨都要断了，接下来便是纯粹的挨打，打到他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他蹲下身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喜欢之舟？”
　　他趴在地上，只能看见他的鞋，不甘在五脏六腑走了一遭，最后咽了下去，“你喜欢之舟么？”
　　“是或不是，你要如何？”
　　“是……那我……可以不喜欢。”
　　“所以，你不喜欢他。”
　　他皱起眉头，倔强地想要爬起来，终究无果，眼泪“哗啦”一下决堤了，很快就流到了他脚边，“喜欢有用么，我又保护不了他！”
　　笑声经久不绝，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之舟教你的你是真的一句也没听进去啊，别总盯着他看，好好练剑。”
　　……
　　可惜没能抬头，那家伙……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季正元被“当、当、当”的啄木声叫醒，睡眼惺忪地打开窗户，一只鸽子歪着头站在窗框上盯着他。
　　“啊，小师叔回来了么……有阵子没见你了，是不是胖了？”
　　鸽子在窗框上拉了坨屎，一脚踩上去，然后跳到了他头上。
　　季正元无知无觉地扒拉了件衣服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柳无夜院里去了。屋子里没有亮灯，他趴在门上听了好久才敢敲门，果然无人应声。
　　“没回来啊……”转身打了个哈欠，嘴张了一半，发现近处有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口气行岔，开始疯狂打嗝，“嗝……首领……嗝……不是，公子……嗝嗝……你……嗝嗝嗝……”
　　“他去哪了？”
　　“小……嗝……小师……嗝嗝嗝……”
　　玉子木皱了下眉头，寒光一晃，季正元瞬间呼吸停止。
　　剑并未真的出鞘，看着季正元目瞪口呆的样子，玉子木忍不住笑了笑，“好些了么？”
　　“得找刘叔叫个魂……小师叔一早便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但它……”说话间鸽子跳到了玉子木肩上，季正元稍稍顿了顿，咧嘴一笑，“它知道。”
　　玉子木沉吟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麻烦交给无夜。”
　　说是钥匙却又不像，小小一把，做工奇巧，处处暗藏玄机，季正元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公子不自己给他么？”
　　摇头，他轻轻拍了下鸽子，松手，它便扇动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这个是……”等季正元抬头，玉子木也已经不见踪迹了，“啊，完了，什么都没问……”

　　颜七一早醒来只觉得脑袋不是自己的，脚踩在地上软绵绵，推开门，还没叫唤小二便小跑过来了。
　　“颜少你醒了，醒酒茶有点凉了，要温一温么？”
　　醒酒茶？
　　“隔壁起了？”
　　“无夜少侠清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他让您好好歇着，说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仰仗您呢。”
　　颜七无声骂了一句，“温一下吧，再来碗粥。”转身，脚下有点晃，手撑在腰间才发现自己腰牌不见了，“这死小子……”骂了也听不见，算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吧，反正烂摊子是赵瑾的。
　　坐在郡衙会客室里的柳无夜眉梢微微动了动，应该是醒了吧。
　　“大人，人带到了。”
　　理论上冯月明并没有理由被扣押，但郡衙终究对江湖人有所忌讳，保险起见，还是将他留在了衙内，除了不能离开，倒也没有苛待，他一身清爽地站在屋子正中打量着柳无夜。
　　“七影？”
　　柳无夜在指间来回转动了一下腰牌，“二少要验明正身么？”冯月明淡淡笑了笑，未及开口，腰牌被拍在了案上，一声脆响，“弑父之徒，怎敢问堂上何人？”
　　冯月明眼角跳了一下，“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青纶派的瑛姑娘失踪两个多月了，同门一直在找她，若知她被当作玩物囚禁在崆峒山的地牢中，当是何等心痛。贼人无心，犹可以此通信调笑，内容有多不堪你知道么？啊，你不知道……‘天地玄黄’，‘赵钱孙李’，‘有萧父’，‘顾南封’，这密语，倒是容易，但可惜，信上了锁，看来你爹对你也并未信任多少，明明，活儿，都是你干的。那趟去穹西的镖是你亲自点检的，你那干干净净的兄长知道他押的是活人么？”
　　冯月明眼角剧烈跳动起来。
　　“青纶虽小，却与碧阳门师承一脉，尔等怎敢？宵小之辈，不知公义。你既答应了你的主子要替他销毁密信以做投名状，又怎能派人去偷妄图留作底牌呢？偷信的人一直没回来，你就不心慌么？”
　　眼角的抽动渐渐带动了嘴角，要开口说话似的，但冯月明只是静静站着，半张脸狰狞，半张脸平静。
　　“二少居然还能保持镇定，佩服。也是，密信已经破解，你的主子怕是没有机会收拾你了，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你和朝廷的这桩案子有关，我只是来告诉你，明天就会让宁大人放你回去了。”柳无夜起身走到他旁边，突然站住，“但我不想这么早就结束，没意思。密信我扣下了。青纶，碧阳，还有……”他靠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而后退开一笑，“谁会先找上你呢？”
　　门打开，光照到冯月明脚下，但不过一瞬间，就又没有了，只留下了关门时的话尾音——“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兄长等你回家呢。”

　　一进客栈就看见颜七在临门的一桌等着，朝他伸了伸手，柳无夜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放了上去，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实在烫手，颜七只能缩回手，将包子放到了桌上，这点功夫，柳无夜已经坐下，招呼了小二过来点菜。
　　“鲈鱼……”
　　“袁氏山庄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我累了，不想跑，主随客便，让袁殊到这儿来吧。”
　　“你看我面子有这么大么？”
　　柳无夜眨了下眼睛，“唰”一下站了起来。
　　“哎，你别……”
　　人已经出去了。
　　呵，他哪儿不招我待见？
　　不消片刻，人便回来了，气定神闲地继续点菜，“人家早就吩咐过了，只要不是想推掉这顿饭，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半个时辰，不够炖汤，清蒸吧。”
　　“还我。”
　　“什么？”
　　“腰牌。”
　　柳无夜装了震惊，睁大了眼睛，“你腰牌……”说时迟那时快，颜七一筷子敲在了他头上，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痛觉比脑子先回过神，他抬手捂住头，神色有片刻茫然，嘴里还在说上一句话，“不见了……”
　　可憋死我了。
　　颜七整个人都舒展开来，端起茶杯，慢慢悠悠品了口茶，看着赌气不说话的柳无夜，越笑越开心。
　　清蒸鲈鱼上桌的时候，柳无夜掏出腰牌扔在了桌上，顺手拿起了筷子。
　　“有没有规矩？”
　　“哈哈，江湖人，要什么规矩。”迈步进门的袁殊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径自坐下，竟也拿起了筷子，“这鲈鱼我也忍不住要尝尝了。”
　　颜七不动声色地将捏在掌心的腰牌收进了怀里，“既然做东的人这么说，我该再要一条。”
　　“一条怎么够，你不如再要一百条，我找渔船去捞。”
　　“庄主说话要作数的。”
　　袁殊突然停下筷子看着他，神色认真，“你会叫赵瑾……掌门么，如果，侠微将凌虚门交给他。”
　　埋头吃鱼的柳无夜莫名笑了一声。
　　话题瞬间微妙起来。
　　袁殊便也笑了笑，气氛并未变好，他却自顾自往下说了，“第一次见你们，你们已经做了十五年好朋友，现在，你们还是好朋友。虽然各自交了很多朋友，但整个江湖都知道你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无论身份、境遇如何变，你们似乎永远不会变。真让人羡慕啊。”
　　“庄主大可不必，江湖传言信不得，我和他，没那么要好。”
　　不过是句寻常客套话，但气氛一旦变得微妙，而后的每一句寻常话就都好像有了别的意味，于是越说越沉默。这气氛一直持续到饭局结束，菜吃了很多，酒喝的很少。
　　告别的话短而慎重，“颜七，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