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男孩【女性专题短篇合集】》福福糖

2、第 2 章

　　十月十七号的下午，初三七班体育课结束，安雨馨跳楼了。

　　原因不明。

　　听说，她因为偷吃禁果而怀了孩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没脸活了。

　　听说，她因为父母离婚，双方都不愿意要她，她大受打击，所以不想活了。

　　听说，她因为和小姐妹之间闹了矛盾，被公开了很多不堪的照片和视频，所以活不下去。

　　听说，她因为小男友的母亲找到学校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许多难听的话，越想越气，所以一跳了之。

　　听说……

　　——————

　　初三开学，安雨馨背着书包来到学校里，她已经做好了被各科老师问候的准备——暑假作业几乎一点儿也没有写。在语文作业上她倒是给了老师一些面子，找自己外校的哥们帮忙抄了三篇中考作文，她笃定老师不会认真查看，每人三篇作文乘以两个班级将近一百人的人数，语文老师根本查不过来。

　　数学杜老师是第一个找到安雨馨的老师。杜老师是名男老师，也是安雨馨所在的初三七班的班主任，是她最最讨厌的老师。她数学成绩极差，从初一开始就选择躺平，后面认识了初二的男朋友，因为男朋友不学无术，她连着原本还不错的英语与语文也一起跟着躺平了，成绩下滑严重，被杜老师请过好几次家长。

　　然而，请家长没有用。安雨馨心里发笑，家长要是管她，她就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记得自己小学时很听话，也总是考一百分，被老师表扬过多次。但那时母亲正怀着弟弟，不知为何情绪时常失控，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父母双方都没有功夫在意她，只偶尔会问上一句“馨馨最近学习怎么样”，她寥寥几个字便打发了回答：就那样，还可以吧。

　　眼下还有最后一年就要参加中考了，考不上高中的话，她父母曾威胁她，让她外出打工，不再给她受教育的机会。她的前男友就是这样，没有考上高中，家里经济条件又差，便去了省会城市，说是学门技术，然后回来开个店。至于是什么技术？回来要开什么店？她都不得而知，因为那时她和他已经分手。

　　杜老师和家长曾经轮番上阵好几次，却都如铁拳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安雨馨自此便讨厌起杜老师，这一讨厌就将近两年。

　　在这两年期间，她在七班拉帮结伙，组建了自己的小姐妹团。这个团体从最初的四人发展为现在的九人，囊括了班上最不学无术的一群女孩子，她们一起分享各种八卦、造谣其他女生、抹黑任课老师、互相介绍男朋友、合伙欺负课代表、课上传阅言情小说等，几乎把那个年纪能想到的玩乐全部都玩过一遍了。但是，饶是如此，她们还不满足，竟然在初二期末考试结束后约在一起离家出走，害得七班所有家长大晚上一起出动寻找，最终在夜市的烧烤大排档上觅到她们的踪影。

　　搞出这么大一场闹剧，她们却反以为荣，身为大姐大的安雨馨尤其骄傲，称那次行动为“破碎一号”。

　　杜老师拨通了安雨馨家长的电话，他说孩子一点儿数学作业也没有写，不知道整个暑假在家她都在干什么？

　　安雨馨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语文苏老师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

　　苏老师是专门来找安雨馨的，见到女孩正一脸不屑地盯着打电话的杜老师，她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老师小声问杜老师：“我找安雨馨有事，能把她带走吗？”

　　杜老师抬眼看向苏老师，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便继续同安雨馨的妈妈数落起这个女孩子。

　　安雨馨跟着苏老师的脚步来到另一间办公室，站定在她的面前。

　　苏老师的桌面上摆着她刚刚交上来的三篇暑假作文，问道：“谁给你写的？”

　　“我自己写的。”安雨馨大言不惭地回答。她没有想到老师会这么仔细地核查作业，早知如此，她想，还不如不写。为了让外校哥们帮她写作文，她还给人家买了两杯奶茶呢。

　　“少来，你的字我还能不认识？”苏老师的樱桃小口一闭一合，“赶紧承认错误，不要瞎掰扯。”

　　苏老师年纪不大，学历很高，虽然长得温婉可亲，但在安雨馨看来却是性格极差。她不是班主任，却最爱跟家长打电话，曾有过一天沟通六个家长并面谈两个家长的恐怖记录，这让学生们都很怕她，但这也让家长们都很敬她。

　　“真是我自己写的。”安雨馨做出一副不被信任后的着急模样。

　　“说实话！”

　　“是真的。”

　　“染头发了？”苏老师突然调转话题，盯着她的脑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安雨馨愣了一瞬，她没有想到苏老师竟能看得出来，只好点头承认。

　　她确实染发了，深栗色，和她之前的发色几乎没有太大区别，但在阳光下会显得很亮很闪，泛起微微红光。这是暑假期间她央求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学校对外形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烫头染头是要受处分的。不过，安雨馨并不害怕，因为学生没人敢举报她，杜老师又看不出来，其他老师已经懒得找她面对面聊天，只有苏老师。

　　只有苏老师她多管闲事。

　　“多少钱染的？”苏老师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安雨馨面无表情地回答说：“800多。”其实，她染得很便宜，只有300多，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开了好多年的平价发廊。

　　“800多？！家里发财了？”苏老师最了解学生们的家庭情况，她这句话一出口，立刻将怀疑值拉满。

　　安雨馨的家庭条件不太好，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在纹眉店打零工，她还有一个弟弟，才上小学一年级。

　　“800多染得起。”她嘴硬。

　　苏老师笑：“这一开学你还要再染回来，800块钱花得不划算。”

　　安雨馨两秒钟后开口回答说：“……无所谓。”

　　“作业不写，花钱染发，你这也太令人失望了。”苏老师微微摇了摇头。

　　安雨馨本能平静地面对一切外在的评价，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感受。“令人失望”？好可笑啊，她很想大叫大跳地发一发疯，原来老师曾经在她身上寄予过希望啊？

　　苏老师冲她摆了摆手，低声说：“回去吧。”

　　安雨馨的脑袋空了两秒钟，她有种奇怪的念头：她希望老师能骂她两句，这样她就有正当理由发疯了。然而，这压抑窒息的空气比天上下刀子还要更令她难受，安雨馨只好继续面无表情，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自我保护机制。

　　————

　　安雨馨被各科老师轮流批评了一遍，到晚上放学，她已经快速适应了新学期的节奏：挨批挨批再挨批，一天会过得很快。

　　校门外聚集着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安雨馨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约莫五分钟，她在一个隐蔽的巷口停了下来。她在这里等男朋友，男朋友今晚会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吃烤面筋。她受了一天的罪，也该在晚上快乐一把。

　　不一会儿，她的男朋友果然出现，是另一个学校的初二学生，个子不算高，偏瘦，头发乱糟糟，但谁也不敢相信他的成绩竟然很好。是安雨馨先追的他，她在谈很流行的“姐弟恋”。

　　“我今天钱不多，本来还能给你买杯酸梅汤的。”李杰坦诚地对安雨馨说。

　　安雨馨坐在后座，很幸福地环抱住男朋友的细腰，说：“没关系，我不喝。”

　　也许，她所有的乖巧可爱都展现在了这个男孩面前。

　　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路向北，安雨馨觉得自己就是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不顾校规校级，染发早恋，顽强地与父母抗争，与老师周旋，她有自己的社交圈，不论上厕所还是体育课，她都被好姐妹包围着，她有爱她的男朋友，男朋友潇洒不羁但成绩一流，还是个弟弟。别人都是家长来接，接了就往家里送，而她是男朋友来接，她有夜生活，她要吃烤串，她能够抱着男生腰在四下无人的马路上享受自由。

　　到了烤面筋的摊点，李杰十分大方地给她点了四个串，两根烤面筋，两根肥牛肉，他自己则一根都不吃。安雨馨想起之前的男朋友，去年夏天，他们一起逃掉晚自习，他在夜市里给她买了一根红柳烤肉，很长，肉很多，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抢着吃，别样的幸福。

　　“你也吃啊。”安雨馨将其中两串递给他。

　　李杰笑着摇头：“我不吃，你吃，我看你吃我就饱了。”

　　“真的假的？”安雨馨抿唇笑。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安雨馨心里想，果然还是弟弟好，难怪现在女生都爱找年下，不是没有道理，今晚可有的跟小姐妹们分享了。

　　“我们拍一张合照。”安雨馨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美颜模式，说，“你靠我近点。”

　　李杰乖乖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安雨馨调整镜头里的脸颊角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娇俏。

　　照片拍好了，他们凑着脑袋一起看。安雨馨把照片放大，眉眼间溢出满足的笑。

　　李杰夸她：“你真上镜。”

　　“怎么说话呢？”安雨馨嗔道，“我本来就漂亮，跟上不上镜有什么关系。”

　　李杰“哈哈”大笑，连忙说了好几个“是”。

　　“你真不吃？”安雨馨将照片发到小姐妹的群里后很快收了手机，并不理会群里的消息。

　　李杰说：“尝一尝也不是不可以。”

　　安雨馨笑：“那就尝一尝吧。”

　　多年之后，若是安雨馨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如庸置疑，一定是孜然味的。

　　吃完烤串，李杰趁安雨馨从口袋里掏纸的间隙，突然又迅疾地亲了她一口。

　　这一口亲在脸颊上，把安雨馨吓了一跳，但随即她便抑制不住地心花怒放，娇羞得像一朵鲜嫩的花。

　　安雨馨并不是没有和男生这样亲密过，初吻体验是上上个男朋友给的。那时候她初一，隔壁班的男生先撩了她，她很快便答应了。男生胆子大，在晚自习时以上厕所的名义跑出去，其实是想把白天自己藏在操场草丛里的手机给拿回来，就在这时他恰好遇到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安雨馨。他招呼安雨馨跟他一块去操场，两个人便偷偷摸摸地下了楼。在操场的角落，男生强吻了她。那一次确实把安雨馨给吓坏了，但初吻的甜蜜还是胜过一切其他情绪，将她从头到脚浸了个透。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她的男朋友这么爱她。

　　有过接吻的经验，她对男女方面那种事情的态度自然就开放许多。

　　李杰刚才亲了她，她便立刻亲了回去。

　　李杰紧张又兴奋地吞咽了下口水，开始大着胆子说骚话：“我想亲你的嘴。”

　　安雨馨说：“那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这里不行。”

　　毕竟这里人来人往，他们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

　　“在哪里行？”李杰赶忙问。

　　“你送我回家吧，我带你去个地儿。”安雨馨笑盈盈地说。

　　“你不是骗我吧？”李杰有些不敢相信。

　　“骗你是狗。”安雨馨把书包递给李杰。

　　李杰像是来接幼儿园女儿回家的父亲似的，立刻乖乖背上这个与自己形象迥然相异的挂着毛绒饰品的浅绿色书包，说：“赶紧的，我这就送你回家。”

　　安雨馨很清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过就是利益交换。就好比她给出自己的秘密，就能得到小姐妹们的友谊。与李杰的交往也是一样，她需要给出自己的嘴唇，换取一些她想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苏老师正翻开安雨馨妈妈的朋友圈。

　　这位漂亮的母亲果然又发了九宫格自拍，精致的妆容和黑色的小吊带，完全看不出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每次发的朋友圈文案都大差不差，今天的内容是“爱情这东西，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痴于R体，迷于声音，醉于深情，最后折于物质，败于现实”，往下着眼，就会看到“先爱上自己，再遇见爱情，不庸人自扰，不沉溺过去，不为自己的敏感而患得患失，不为别人的过失而任性，这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再往下着眼，则是“这个世界已经够为难你了，你本来就不快乐，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更不要让不爱你的人给你添堵了，好好爱自己”。

　　苏老师从朋友圈撤出，来到与安雨馨妈妈的聊天界面。她今天给安雨馨妈妈发了一段话，是说孩子上课的时候传小纸条，影响比较恶劣，家长晚上可以问问孩子具体是什么情况，看看如何处理。然而，她并没有将小纸条拍照发给她，安雨馨的妈妈也没有问她要照片，只是许久之后才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苏老师的相册里还躺着那张初看时不禁毛骨悚然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纸条上赫然写着“不是吧你跟他到现在都还没接吻？是不是打算把处女M留到新婚之夜啊哈哈哈哈哈”。

　　再看时，悚然之感半分未减。

　　安雨馨回到家里，家人仍旧只有妈妈和弟弟两个人。妈妈插着耳机正在刷手机，弟弟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旁练字。那幅字帖是妈妈从安雨馨的书柜里翻出来的，小学时爸爸给她买了太多字帖，她写不完，就藏起来。也许，当初藏字帖的意义大概是为了让弟弟如今能够“继承”。

　　安雨馨的字始终写得不好看，现在学业也已经摆烂，妈妈有时候会开玩笑地说：大号已经养残了，看看重开的小号还有没有希望。希望从哪里开始？从弟弟的书写开始。父母势必要让弟弟写一手好字来，哪怕爸爸一天到晚地忙工作不着家，也会在难得的空闲时间去翻开弟弟的字帖。

　　“姐姐。”弟弟很乖地向刚到家的安雨馨打招呼。

　　安雨馨随声应了个“嗯”字，换好拖鞋后就往自己的卧室走。

　　妈妈直到这时才留意到女儿的身影，她扯下耳机，问安雨馨：“今天你语文课上传小纸条了？”

　　安雨馨愣住，她每天做的错事太多，传纸条一事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什么话不能留到课下再说？”妈妈叹了口气，摸着身边儿子的脑袋，对安雨馨继续说，“上课就那点儿时间，忍忍怎么了？对不对？”

　　弟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姐姐说的还是对他说的，但自己的脑袋正在被妈妈盘弄，于是他只好点了下头，说：“对。”

　　安雨馨听出妈妈根本不知道纸条上的内容，她终于放下心来，含糊应道：“哦，以后注意。”

　　“注意什么？”

　　“什么‘注意什么’？”她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注意不被老师抓到？”

　　安雨馨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差，她使出一贯的绝招：面无表情。

　　“我每天不收到至少三科老师的微信或电话，我就觉得不正常。”妈妈数落着她，“你好歹安分点儿嘛，好歹学学习嘛，咱们脑袋又不笨，认真学习的话你成绩肯定一下子就上去了。”

　　一下子？你懂什么。安雨馨继续面无表情。

　　女儿软硬不吃，母亲无可奈何。

　　“好好培养你的小号吧。”她压抑不住内心蹭蹭上冒的怒火，丢下这句话便冲进了卧室。

　　弟弟莫名其妙自己再一次被姐姐恨上，一脸费解地看着妈妈。

　　“你写你的。”这位母亲再度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另一只手很快将耳机插回耳蜗里。

　　安雨馨回到卧室，在把书包丢下之前不忘从侧兜里掏出手机，一头扎倒在床。微信消息将手机震了两下，安雨馨歪着脑袋搭眼一看，是姐妹群里的热烈讨论。

　　她翻身，双手举着手机回复群里的消息。

　　李杰也已经到家了，每次他到家后都会给她发微信。

　　安雨馨忙着跟李杰聊天，忽略了自己的好姐妹们。

　　-李杰：老婆，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李杰：我满脑子都是你-
　　-李杰：我晚上做梦肯定也会梦到你-
　　-李杰：我要摁住你使劲儿地亲-
　　-李杰：[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安雨馨笑，她十分满足于李杰对自己的迷恋。

　　-安雨馨：老公，你有多喜欢我？-

　　她现在急需一个“喜欢她”“爱她”的肯定回答。

　　-李杰：超级无敌的喜欢，比你想象的喜欢还要喜欢，你只能是我的，知道吗！-

　　这种“你只能是我的”霸道宣言，对安雨馨来说就是他对她爱得深沉的有力证明。言情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男主角握着女主角的盈盈细腰，猩红的眼眸里透露着对女主角狂热的占用欲望，这时往往有一堵再巧不过的高墙可以协助男主角将女主角胁制在他魁梧的身躯之下，说出那句最强悍的爱情宣言：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安雨馨才15岁，她还太小，除了教科书外她读的最多的就是言情小说，在没有信得过的大人给予教导的情况，她为数不多的人生真谛只来自于自己有限的体验和经历。

　　-安雨馨：老公，那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这句话她跟前两个男朋友都说过。显然，她已经不再相信“永远”二字了，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对李杰这么说。

　　她期待着李杰的回复。

　　-李杰：必须必须必须！我要娶你！你也只能嫁给我！知道吗！-
　　-李杰：[亲亲][抱抱]-

　　-安雨馨：知道啦-
　　-安雨馨：[亲亲][抱抱]-

　　这一刻，安雨馨是满足的。
　　但也只是这一刻而已。

　　每当夜深人静，放下手机后，安雨馨需要独自面对这段寂寞的睡前时光。她总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并总觉得疲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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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七号的下午，初三七班体育课结束，安雨馨跳楼了。

　　派出所来人拉走了她的尸体，没过多久便给出“原因不明”这四个字的简单讯息。

　　所有人都觉得安雨馨这是自作自受，还有不少家长以此作为反面典型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要像她那样。

　　然而，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只有上天在为这个女孩儿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