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阎》临牧

7、第 7 章

　　沙哑而清脆的声音为刚才的异况画下了句号，阴有晴有些呆愣地看着孟少钰弓背靠墙、以拳捂嘴，听着他止不住的咳嗽，感受着他重新虚弱的魂体......

　　一瞬间，一种熟悉的空白侵占了阴有晴的大脑，就在她感觉脑海深处的翻涌之物即将浮出水面之时，陈二带着哭腔的叫喊打断了所有的水花：

　　“小宝？！小宝醒醒！！两、两位小神仙，救、救救我家小宝！！”

　　阴有晴还没能从空白茫然的状态中抽离，反而是咳嗽不止的孟少钰在安抚陈二一家。

　　“不要着急，他的天魂还在，咳咳！你们赶快生火保住体温，等明早初阳破晓......咳咳咳咳！！！

　　“总之，先照我说的去做。”

　　......

　　孟少钰惊天动地的咳嗽终于拉回阴有晴的神智，然后就被懊悔充斥了脑海。

　　任务出师不利，还没见到正主就暴露了身份，除此之外，阿钰的阴阳囊也使用了一次......吸收了那个未成形的厉鬼，是打算化阴转阳么......

　　阴有晴不清楚孟少钰使用一次阴阳囊会消耗多少鬼力，但看他现在的样子，想必这消耗不会太少。

　　“阿钰......”

　　阴有晴上前扶住自己的同伴，悄声耳语道：“阿钰，要不我们趁日游巡使还没查觉的时候，赶紧去沈府把那个厉鬼给解决掉，然后立即回地府去接下一个任务，虽然这样没有多少功德，但应该不会被鬼差大人们知道我们暴露了身份......”

　　实习鬼差不比正式，一旦暴露身份，会被勒令至少半年之内不能接任务，直到凡间流言消散。

　　说实话，阴有晴很不能理解地府的这个规定。按现在人间的风起云涌，半年之后，没准了解他们身份的人都加入了地府。

　　但前辈说过，规矩就是规矩，地府正是靠着这千年不变的规矩，运转至今。

　　既然不能改变，那偷偷钻钻空子总没问题吧？只要她和阿钰谁也不说出去。

　　孟少钰在地府学习鬼差行规的时间不比阴有晴，但读书人嘛，学东西是比普通鬼要快上不少，他也知道地府的这个奇葩规定。趁着陈二忙活着生火的间隙，他也悄声说道：

　　“咳咳咳......这是千年之前的规定啊，早就不符合现在的情况了......为什么就没人给阎王建言献策，修改这些过时的规定呢？”

　　在附身纸人的限制下，阴有晴把撇嘴瞪眼睛的表情做得像是脸抽筋一般，但还是通过语言传达到了自己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原因——

　　因为大多数来到地府的鬼魂并不会选择当鬼差，而这条规定对他们毫无影响，很少有人会为了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而拼命。

　　“而且啊，我听前辈说，47...不对，48年前地府大乱的时候，最开始就是因为有人不满地府的诸多规矩，想要...呃，‘变法’？来着，反正最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导致地府动荡了好几年......我估计现在阎王，肯定更不愿意听什么建言献策了。阿钰，你可别干傻事啊！”

　　不然我就没有队友了！......阴有晴心里这么想着，随即仔细观察起了孟少钰的表情，见他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的难堪神色，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忘自认温柔地安慰道：

　　“阿钰你别怕，只要咱们俩都不说出去，阎王也没这么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的......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快动身去沈府吧。你不用出手，我来就行，等解决完那个厉鬼，我再给你找鬼影补身体。”

　　孟少钰本来就淡漠的性子再加上纸人的加成，一直呈现出一种什么都不关心的面瘫感，但阴有晴此刻竟意外地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了一种不乐意的情绪。她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脑袋，但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不用......”孟少钰握拳抵嘴，重重咳了一声：“不用这么着急，我们又没有暴露身份。”

　　说完，他不等阴有晴反应过来，直接走向抱着柴火盆进门的陈二和抱着弟弟的大毛。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和我的伙伴不是普通人。”陈二一家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们是修行的方士，正好游历到了此处。咳咳，先前，我们发现西郊沈府情况有异，所以特意进城打听消息......咳咳咳！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你家小宝是受到了沈府的影响，才会变得如此痴傻。他现在还不算完全脱离危险，不把沈府的问题彻底解决，他迟早有一天还会被缠上。

　　“所以，为了让你的小宝彻底康复，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你最后一次去给沈府送肉货那天，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

　　陈二其实非常惧怕这一男一女身怀异术的两位外乡人，但大概是孟少钰不断捂嘴咳嗽的动作冲淡了恐惧的想象，而刚才阴有晴对付怪物切菜砍瓜般麻利的手脚也打消了他蠢蠢欲动的打算。他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谦卑且恭敬地连连点头称是。

　　“其实，我那天之所以急着带我家小宝离开，是因为......我听出来了，那不是炮仗的声音，那是枪声。

　　“不会有错，那绝对是枪声......从徐小姐阁楼那边，传出来的枪声。”

　　说着说着，陈二声音越来越低，眉头也渐渐突起打结，不知道是在仔细回忆，还是在和自己的内心作斗争。

　　阴有晴和孟少钰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下文。

　　陈二猛地抬起了头，因久经劳作而过于衰老的脸上有一种阴有晴读不懂的情绪，他的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补充道：

　　“枪声响了没多久，就有沈家下人特意来解释是鞭炮失火，正好我家小宝也找到了......我知道事情不一般，我很害怕卷入这种大户人家的斗争，所以我就带着我家小宝赶紧离开了......”

　　阴有晴有些好奇地提问：“你是在向我们解释吗？”

　　陈二的眼睛骤然失焦，一片浑浊迷糊，片刻之后，他不再吞吞吐吐，匀速平缓地说出了内心纠结的那个疙瘩：

　　“离开沈府之前，我听见了徐小姐居住的阁楼有叮叮哐哐的瓷器坠地的声音......还有，我家小宝当时状态就很不对劲。”

　　在陈二的回忆中，陈小宝当时手劲大得几乎可以和他掰腕子，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宝硬生生的拽离了沈家大院。

　　而就在他们离开沈府大门没多远，陈小宝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上气的哽咽抽搐，陈二无奈将他抱起狂奔回了家。

　　“后面又去的那一次，根本不是我想去，知道了沈家的秘密，我躲都来不及，我都打算带着大毛小宝搬离夏城了，一点都不想再跟那家人打交道。

　　“可是，小宝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听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跟着大毛去学堂。他擅自跑到了沈府，我是在找他的途中才发现了沈家的灭门惨案......”

　　陈二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此刻正在哥哥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虎头帽。

　　“你们，你们能治好我家小宝的，对吧？”

　　看着那双疲惫煎熬的眼睛，阴有晴没说多余的话，点头表示一定尽力。

　　孟少钰也点头对陈二彻底坦白的配合表示感谢，但实际上，陈二也只是知道沈府的确有异事发生，且很大概率和那位徐小姐有关，但事情具体的发生经过他并不知晓。

　　可这些，才是兵不血刃解决问题的关键。

　　“沈府并没有全部灭门吧？”孟少钰伸手轻轻拍了拍有些颓废的陈二，“你之前说，你认识一位沈府的主人，而他已经疯掉。不管如何，带我们去见见他吧。”

　　陈二嘴巴张合了几次，最终还是点头同意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找到。而且他现在疯疯癫癫的，基本没法正常说话交流。”

　　简单说明完情况，陈二带着阴有晴和孟少钰来到早上露天集市街道的那座城隍庙面前，指着还算干净的庙内说道：

　　“一到傍晚，很多流浪汉就会到这汇聚过夜，我在这里见过他几次。有时候，我也会送点吃的给他，但他基本都不说话。”

　　“他是谁啊？”阴有晴好奇地问道。

　　“徐小姐的丈夫，沈皓庭沈公子。”

　　孟少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现在离傍晚还有些时候，他和阴有晴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在这里先等等，如果今天蹲不到这位沈少爷，那他们明早就直接去沈府一趟，和那个厉鬼先交流交流。

　　阴有晴二人没有勉强陈二陪他们在这里等待，在了解了这位沈公子的外貌特征后，便让其回家，安心照顾他的两个孩子。

　　待陈二走后，阴有晴才望向孟少钰从怀里取出的阴阳囊，她求证一般的嘟嘟囔囔道：

　　“刚才我们收拾的那个玩意，会不会是徐小姐肚里的胎儿？”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同伴，“阿钰，你觉得呢？”

　　......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陈小宝抬手揉了揉眼睛，悠悠转醒。他看着一脸惊喜的陈大毛，糯糯的嗓音恢复了正常：

　　“哥哥，爸爸呢？

　　“小蓝想让他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