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潮落》行途将半

47、第三章 浦 东（续2）

　　初秋，酷暑已经离场，天气开始转凉。尤其是清早，更有一丝丝凉意透彻人心。

　　这天一大早，阿华就早早地开车来到县委大院。

　　和从前不一样，阿华现在已经习惯早起——这是婚后带来的必然。阿华早就知道太太蔡家莹的外号叫“管家婆”，他原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现在结婚后他才明白，那不是玩笑，是事实。

　　自从蔡家莹嫁入他郑家，便是成了家里的一把手。从家里老人的吃穿用度，到阿华身上的西服领带，再到家里某个角落里的灰尘，都是蔡家莹一手操持的。对于阿华来说，这是一份甜蜜的负担，温柔的心烦。

　　阿华有时候会觉得，蔡家莹过于细致了。不过，蔡家莹倒是认为，生活就应该如此，细节和品味，才能造就生活的全部。经过这一年来的梳理，阿华的形象也有了巨大的转变，他从以前一个低调没品的年轻老板，逐渐成为一个依然低调但开始注重品质和精致的青年才俊。当圈子里的老板们还在金利来和皮尔卡丹当中轮流选材，他就已经在蔡家莹的指导下，认识了巴宝莉之类正儿八经的外国高端牌子货。

　　比如今天，阿华全身上下，就是这样一水的进口牌子货。从走进县委大院那一刻开始，他的自信明显膨胀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靠衣装，有时候是一句至理名言。

　　关于县委大院，阿华已多次进进出出，自然到哪都轻车熟路。今天，他是应约而来，邀约他的，是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老徐。

　　徐主任也是习惯早起的人，他一清早就到了单位，在饭堂吃完早餐便回到办公室，泡茶、打开报纸、翻出文件，开始一天的工作。

　　“徐主任，早上好。”阿华站在徐主任办公室的门口敲了敲门。

　　“郑总，来了。请进，坐这里。”徐主任抬头看了阿华一眼，然后示意他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徐主任，您那么早就来工作，真是为民操劳的好榜样啊。”阿华习惯性地给徐主任上点眼药。

　　“哎，操劳命啊。我们这些老古董，哪有你们这些老板这么潇洒自如啊。”徐主任也不忘揶揄阿华两句。

　　“徐主任，我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了，现在啊，我也是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今天清早，天刚亮，我老婆就叫我起床了，说是今天到县委来拜访主任您，要早一点做准备。”阿华找话说的水平确实一流。

　　徐主任自然知道这是奉承的话，没有再去搭理，他一边摇摇头笑笑，一边看着文件材料，手里拿着笔，不时做着一些笔记。

　　“徐主任，不知道您今天找我，有什么新的指示？”过了一会，阿华便开始询问。

　　“你先看看这份材料，然后我再和你说说。”徐主任从一旁的资料里，拿出一个公文袋，将里面的材料递给阿华。阿华便双手接过来，认真翻起来细声越读。

　　阿华这些年，也没忘记多认字读书，这份文件的大概思想和主要内容，他已经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徐主任，县里的意思是？”阿华把材料递还给徐主任。

　　“现在情况大致清楚了，我们这个专区啊，整个地区啊，要一分为三了。目前，□□和省里已经定了两个地级市，剩下的一个给谁，上面还没有定数。我们县里，自然要努力争取，毕竟升级为地级市，后面很多政策就直接给到我们头上，那可是真正发财致富的好机会。不像现在，干什么还要特区批示，他们特区先吃饱，然后才轮到我们喝点汤，这算什么带头大哥。”徐主任把县里的主意转达给阿华。

　　“徐主任，您直接说吧，要我们做什么。我们直接听你的指示。”阿华知道，这又是一个帮大领导解决实际困难的好机会。

　　“是这样，省里和特区地委到时候会到剩余几个县市去考察，这个考察呢，目的那当然是为了决定最后一个地级市名额，给谁不给谁，这次考察完了，就会出结果。”徐主任说完，起身走到一边的茶水台，他早准备好了茶水，要给阿华倒上一杯。

　　阿华自然跟着起来，但徐主任示意他坐下，这些事不用客人操劳。

　　“所以，县里很重视这次考察，为了做好这次接待工作，已经开始做各个部署。你们，是其中一个关键的环节，县里决定，把主要的会议放在你们那里。”徐主任说着，一边把茶杯递给阿华，然后又回到座位上。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行程清单，在这，你回去就按照这个准备。”徐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张纸，但没见政府的抬头和红章。

　　阿华拿过这张纸，仔细琢磨起来，他大概粗粗一算，这笔开支至少五六十万，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当然，他表情不变，一副依然兴致盎然的模样。

　　“徐主任，大概任务就是这些？”数分钟后，阿华问了问在低头看材料的徐主任。

　　“你小子聪明，知道你的任务肯定不止这些。”徐主任笑了，不过笑得有些瘆人。

　　“我和你讲，领导说了，你得准备好十几、二十多份礼品，至少每份值个几千港币吧，到时候先送到县里，县里的接待人员见机行事，把东西给甩出去。郑总，任务艰巨啊。”徐主任把头往阿华的方向伸过去，眼里尽是一股老江湖的狡黠。

　　“明白，这个您放心，我会安排好，这两天内就送过来。到时候，我直接联系您就是了。我办事，您不用操心。”阿华为人处事的优良口碑，是他成功的最大关键之一。

　　徐主任点了点头，通过这两年和阿华的接触，他也觉得事情交给阿华，是稳妥不会出事的；这大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郑庆华，那是口碑好到连三岁小孩都知晓。

　　“对了，徐主任，上次城东新区市政道路改造工程的那事，县里现在意见如何？”徐主任交代的事情阿华能办妥，现在轮到阿华提要求。

　　“对，这事情刚好和你参详一下。因为现在争取地级市这个事还没有落实，所以县里的意思是先放一放，这个投资一旦下去，要是有点风吹草动，那就是个包袱。你知道，领导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情。”徐主任给阿华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政经动向，在地级市的申请没下来之前，重大项目都基本停工待命。

　　“不过呢，有些项目，你们可以去争取，县里今年拨给农业局和机关管理局的改造资金，听说还躺在财政那里呢。你可以去打听打听，争取从这两个部门要点支持。”徐主任话点到为止，他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阿华没有回话，他明白，本次交易已经完成。他准备花七八十万，买了本县最新的政经动向，值不值这个价，看两点：一是什么人拿到这个消息；二是拿到消息的人能不能把信息的含金量变现。

　　显然，阿华具备以上两点，只要运作得当，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只是，他要怎么感谢一直以来对他耳提面命的徐主任呢，趁着当下，肯定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这么过硬的关系，早晚要烟消云散。

　　“真是太感谢主任了，给我们这么大的提示，我代表恒健公司全体，感谢您的关心与支持。”阿华上来，先把高帽子给徐主任戴上。

　　但显然，徐主任不怎么感冒，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他的材料，彷佛对面的阿华，就是一个会说话的透明人。他等着阿华给出价码，至于他接不接受，取决于价码是否公平、合理。

　　“徐主任，我在想，接待考察团这么重大关键的事情，光我一个人操办肯定无法胜任。要不这样子，我想，请您这几天抽空，到我们南海明珠大厦这里做一次全面的考察，监督指导一下我们，给我们把把关，您看妥否？还有，就是这个礼品的问题，我看，我也得先把明细列给您，我下午回去安排，然后晚上我准备几个明细，给您过目，这样子可否？”阿华实在高明，他知道这个价码不能开得太明目张胆，只能在多处接触后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价位，否则，事倍功半。

　　“嗯，我看郑总的意见挺好。考察的问题，我还要向上面汇报，要去你们那里，也要以领导的意见为主。但礼品准备的事情，确实有些火烧眉毛，这样吧，我晚上就在这里等你，你尽快安排好过来就是了。”徐主任接受阿华的意见，意味着阿华刚才给的出价，他是可以商量的。

　　“徐主任，那好的。我晚上就到您这儿，到时候您给我的工作指点指点。”阿华觉得，可以见好就收了。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会还有一个会，你要是没其他事，先回去准备吧。”徐主任也很知趣地给阿华一个台阶。

　　“好的，那，我们晚上见？”

　　“好，晚上见。”

　　窗外，清早的凉意已渐渐散去，初秋的太阳行至半空，一轮新的冷热交替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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