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白糖粽子精

10、chapter10

　　何琚在无数城市之间选择自己的落脚点，最后，兜兜转转，她还是来到了丹川。

　　不为别的，只为丹川是季旭的故乡，他不能回到的故乡，她替他去看。

　　上一次来，还是蜜月。

　　丹川的八月份正是伏旱天，树上的知了都被热的叫哑了喉咙。

　　何琚出了火车站就被迎面而来的热气打了一个踉跄，她带着的行李不多，一个拉杆箱和一个背包。

　　行李不重，重得是她对他的思念。

　　但她听他的话，会重新开始，好好活下去。

　　她入职了丹川五中，继续成为了一名历史老师。

　　她一个人上下班，买菜，做饭，和他不在的日子一样，一人餐也有在好好吃饭，没有糊弄过关。
　　她没有向这里的任何人提起季旭。

　　她只是，在生活的很多个细节里，会不经意地想起他。

　　比如丹川的第一缕秋风送来街边桂花的香甜，她会停下脚步驻足，细嗅那风里的香味很久很久。
　　只因为他曾经和她不经意间讲起：“我故乡的市花是桂花，一到秋天，整座城市都十里飘香，像是被浸泡在蜜罐子里一样。”

　　何琚站在街边微笑，他真的没有骗她，一张嘴，凉丝丝的桂花香沁人心脾，甜得她几乎要将眼泪掉下。

　　她迷失在这香味里，一抬头，好像在街边的转角处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一身警服，肃立在那里冲她微笑，他没有食言，他回来了。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可以暴露在太阳之下，活在光里面。

　　何琚急切地向前走近几步，一切又都随风消失，不过是她的幻觉。

　　她太想念他了，以至于还觉得他活着，骗自己他只是去执行任务。

　　她有些失落地放慢了脚步，一枝桂花被风吹落，砸中她的脑袋。

　　何琚捡起那枝桂花，有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好像那枝掉落的桂花，是受了他的委托，来给予她片刻安慰。

　　她在花香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家中的花瓶里，一年四季长供红玫瑰，小区门口花店的老板娘都和何琚熟悉了。

　　有一次，她好奇地问起：“何老师，花店这么多花，你为什么独独钟爱红玫瑰？”

　　何琚低头嗅花，冲老板娘笑道：“它对我来说有着特殊含义。”

　　它代表了她心里藏着的那个夏天，那个永远绽放，不会枯萎的夏天。

　　何琚慢悠悠地走过一年接着一年的流年，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丹川已经两年多了。

　　她和程玫还有着联系，她从程玫口中得知，他们离婚了。

　　他们的女儿在路上见到了便衣化妆侦察的江成，她冲江成喊了一声：“爸爸。”

　　程玫没有来得及捂住她的嘴。

　　第二天，小姑娘就在放学的路上不见了。

　　程玫收到了女儿带血的连衣裙，她麻木地看了很久，也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为了保证程玫的安全，江成主动和她提出了离婚，给她安排了别的城市生活。

　　何琚轻声问：“那阿成呢？”

　　程玫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他和旭哥一样，去了南城执行任务，归期不定，所以他让我离开，不要再等了。”

　　“他还说，他会永驻南城，永守边境，誓死斗争。”

　　挂了电话，何琚望着花瓶里的红玫瑰发呆，她忍不住地去回忆，正当年少的他们。

　　意气风发的季旭和江成，在她的记忆里渐行渐远。

　　他们走向的道路像是一条黑色的隧道，尽头光亮微弱，可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不止是他们，还有已经牺牲的前辈和前仆后继的后人。

　　何琚手机里的闹钟响起，提醒她该去学校上课了。

　　第一节课就是历史，她今天正好讲到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这段历史有些沉重，何琚和学生讲得格外认真，尤其是讲到林则徐虎门销烟时，她情不自禁地多补充了几句。

　　“我国是禁毒大国，我们现在的和平安定，都是很多默默无闻的英雄牺牲自己换来的。”

　　“或许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不应该被遗忘。”

　　说到这里，何琚笑着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多说下去：“同学们，铭记历史，铭记英雄，不要去触碰不该碰的东西。”

　　两节课连着上完，她收拾东西下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何琚落寞地立在窗前，她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闪闪发光的婚戒。

　　她下意识地转动了那枚婚戒，这个动作如同是在拨弄时间。

　　如果时光可以倒带，她知道现在的结局，还会选择他，还会对他说“我愿意”吗？

　　何琚想，自己还是会的。

　　就像她这些年，从来没有把属于季旭的那一份记忆从生命里抹去。

　　她看了眼台历上的日期，上面标注着“一千零一”。

　　这是他离开她的第一千零一天。

　　好快，何琚想，马上都要三年了。

　　可她有的时候走在人多的广场里，还是会突然想到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缘分开花，却没有结果。

　　她心里还是遗憾的。

　　下班的时候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有一封写给她的信已经放在了她的门口。
　　何琚奇怪，谁会给她写信？

　　上面的收件人和电话号码都是她的，寄信地址是丹川古镇的一家饰品店。

　　回忆翻江倒海般地袭来，她记起来，四年前的蜜月，一家古朴的饰品店，季旭认真地执笔，给她写下一封信。

　　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写给谁呢，这么神秘？”

　　“写给你，我第一次给人写信，心里有话，拿着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不许偷看。”

　　“早看晚看，不都是我看嘛。”

　　“不行。”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啊？”

　　“我也不告诉你，但是何琚，没收到信之前，你要对信抱有期待，收到信之后，你要对往后的人生抱有期待。”

　　何琚笑了，明白了他当年写下这封信的意思了。

　　她小心地把信拆开，把信纸从信封里拿出来，可就这么一个动作，却酸了鼻子。

　　那只紫色的玉镯子，几年前就不小心摔断了，季旭当时还安慰她：“没事，玉碎挡灾。”

　　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捏住那张薄薄的纸，很久很久，都不敢展开来看。

　　她花三年都没有释然，不想再因为一封信，触动她内心的开关。

　　情绪宛如洪水猛兽，她控制不住自己，最后颤抖地打开信纸。

　　信展开，她却一个不小心，眼泪掉在了信纸上，黑色的墨水小小地糊开。

　　信的开头说：“何琚，如果你此刻幸福，请不要继续看下去。”

　　何琚微笑，她往后面看。

　　“如果，你此刻不幸福，那你要好好听我接下来的话。

　　想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牺牲了。

　　写下“牺牲”这两个字时，我的内心无比平静，因为我们这行就是走在刀尖上，一个不小心，生死就由不得自己。

　　我在今年终于娶到了你，说实话，我的心里是忐忑的，我怕太忙了没时间陪你，也怕因为我自己牵连到你。

　　赵队曾经对我们说过，做我们这一行的，单身最好，无牵无挂的，哪怕牺牲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也没什么放心不下。

　　可没办法，我已经遇见你了，我想成家。

　　我不后悔进入缉毒队，也随时做好了面对任何危险的准备。

　　但我也有顾虑，我放不下你，我知道你肯定会为了我伤心。

　　伤痛在所难免，我只希望时间能有神迹，让你将我彻底忘记。

　　何琚，如果我没福气一直陪你走下去，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着。

　　毕竟这个世界那么大，你还那么年轻，人生还长着呢。

　　这世间风景那样精彩，我的眼睛没机会去看，麻烦你替我阅遍大好河山。

　　我的工作注定见不得光明，一生都要潜伏在黑暗之下。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的宿命。

　　所以，请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晒晒太阳，替我看看我来不及看到的光亮。

　　也许，没有我的日子会有点难熬，但你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所有的荣耀不过身外之物，而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所牵念的软肋。

　　不要哭，我并没有完全地离开你，我只是长眠在了祖国的某处。

　　也许你偶然瞥见的青山，与你擦肩而过的清风，又或砸中你脑袋的花枝，都是我在祈祷，祝愿你永远幸福。”

　　一缕清风吹过，把何琚手里的信纸吹得簌簌发响。

　　她把信按在心口，任由有关他的记忆一点一点翻涌。

　　她没有哭，她只是闭起眼睛，感受那阵清风温柔地吹拂。

　　这是第一千零一天。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