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白糖粽子精

1、chapter1

　　何琚第一次遇见季旭那年才刚刚满二十岁，在宁城的一所师范学院历史系念大二。

　　那天正是从春天往夏天过渡的天气，短袖太冷，长袖又太热。

　　何琚在短袖外头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热了就脱下来系在腰上。她的小零钱包随意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上面的小兔挂件从口袋里探出了脑袋。

　　市中心的广场上人很多，前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活动，热热闹闹，敲锣打鼓不断，到像有几分要过年的架势。

　　何琚在人头攒动里踮起脚尖去看，旁边的男人靠着她，手拉住她口袋外面荡下来的兔子挂件，轻轻一拽，掌心握紧钱包，便立马转身远离人群。

　　何琚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热闹的中心，丝毫不知道自己的钱包早就离开了口袋。

　　那男人越走越远，正打算打开钱包看看里面有多少现金，便被对面一声“拿来”一惊。

　　是个年轻的小子，也不过二十岁上下，利落的寸头，高瘦却结实，穿着黑色的短袖和运动裤。

　　男人暗骂一声倒霉，这小子肯定和刚刚那丫头坐一路车过来的，师范学院旁边就是Ｙ市警官学院。

　　季旭走近几步，朝他伸手，男人把钱包往他身后一掷，就跑了个没影。

　　季旭“切”了一声捡起，转身大步走向人群。刚刚那个傻姑娘还在原来的地方，随着周围的人对着表演拍手叫好。

　　连自己的钱包被扒手偷了也不知道。

　　季旭有点好笑地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何琚回过头，是一张清秀的脸，少女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睛亮的像是里面装了一面镜子。

　　季旭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她比季旭矮了一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脖子看他。

　　季旭和她对视，不自觉的脸一红，有点尴尬地晃晃手上的粉红色小兔钱包：“同学，你的钱包，刚刚被你身边的扒手偷去了。我给你要了回来。”

　　何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果然空空如也。她接过季旭手上的钱包，微微弯腰鞠了一躬：“谢谢你了。”

　　可她看向他的眼神还是带着些许的警觉。

　　季旭注意到了她正在打量自己，怕她误会，立马解释道：“我不是坏人，我是Ｙ市警官学院的学生，作为未来的人民警察，除暴安良是我的责任。”

　　何琚松了一口气，认出了他身上穿的衣服是隔壁警官学院的训练服。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得腼腆：“这次谢谢你了，正好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帮助我挽回了财产损失。”

　　季旭是拒绝的，觉得本来就是小事，不必蹭人小姑娘一顿饭。

　　但何琚盛情难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也不好，季旭耳朵都在发红，他一点头：“行，谢谢你。”

　　最后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坐下，点了一笼生煎，一笼三鲜包子，两碗豆腐脑，一盘熟食鸡爪和凉拌黄瓜。何琚胃口小只吃了一点，其他的基本上都到了季旭的肚子里。

　　“你是隔壁师范学院的？”季旭喝完碗底最后一点豆腐脑，从碗里抬头看她。

　　何琚早就吃好了，一直在等他。

　　“是，我是宁城师范学院的，你怎么知道的？”何琚无聊地转着手上的纸巾，拧成麻花的形状，因为好奇，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季旭和她分析道：“你和我坐得是同一路公交车，我坐在你后面，看你的样子是学生打扮，”他微微一笑，“你的警觉性这么差，不可能是警官学院的，只可能是隔壁师范学院的。”

　　说完季旭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嘴上没把门，不知道那句“你警觉性这么差”有没有把人小姑娘惹生气。

　　何琚没有因为那句话而生气，她反而冲季旭伸出了大拇指，夸赞道：“不愧是未来的人民警察。”

　　季旭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脸又开始红了起来，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脸红。

　　他低下头不想她发现自己的脸红，其实何琚也根本没有看出来，因为他不白，长期在太阳底下训练，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脸红的并不明显。

　　可季旭第一次被一个眼睛亮的仿佛有光的小姑娘这么直接地夸奖，他耳朵在滚烫地发热，让他以为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和猴子的屁股一样红。

　　季旭其实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相处，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结结巴巴地没话找话：“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季旭。”

　　“继续？是继续前进的继续吗？”何琚微笑，觉得这个名字有趣。

　　季旭摇头：“不是继续前进的继续，是季节的季，旭日东升的旭。”

　　她也和他交换名字：“你好，季旭，我叫何琚。”

　　季旭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何惧？是有什么好怕的那个何惧吗？”

　　何琚被他的这个解释一噎：“不是那个惧，是《诗经》里‘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那个琚。”

　　何琚耐心和他解释，但从他此刻的表情里，何琚读出“我没听说过”这几个大字。

　　何琚示意他伸出掌心，在他纹路分明的手掌上一笔一划写下“琚”这个字。

　　季旭了然地点头：“王字旁，加一个居然的居，这字我还是第一次见。是什么意思？”

　　他怕她笑话他，又立马补上一句：“我从小就不喜欢看这些满是文言文的诗书，读书少，何老师别笑我。”

　　何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没事，这个字确实少见，不是常用汉字，也很少有人拿这个字来做名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话也难得的变得多了起来：“王字旁的字，都和玉有关，琚是古人佩戴的一种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季旭又随意问道：“那你刚刚那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是什么意思？”

　　季旭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不想让聊天的场子尬住，但他没想到自己这话像打火机一样点燃了何琚好为人师的热情。

　　何琚坐直了腰板，一副认真的神情，让季旭一下子想到了高中里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师。

　　不自然的，季旭也端正了坐姿，就像课堂上被老师盯上的学生。

　　窄小的小吃店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但他们之间仿佛被一个安静的漩涡给包裹住。

　　何琚的声音很好听，温和里带着软糯，是南方小姑娘的腔调，像芝麻汤圆一样，甜却不粘牙。

　　不像季旭高中那个教语文的老先生，一开口，仿佛有魔法一样，可以让学生的哈切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呕哑嘲哳难为听”曾经还有同学拿《琵琶行》里面的句子调侃过老先生，这当然也是善意的调侃，大家对老先生敬爱，还常常给老头送润嗓子的糖。

　　何琚认真地看着他：“‘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句话出自《诗经》里的《卫风·木瓜》，意思是你拿木瓜投赠我，我拿琼琚作为回报。”

　　季旭皱眉，他不能理解这句诗的意思：“拿美玉去回报木瓜，这不是傻子才做的事吗？”

　　何琚有些同情季旭的语文老师，她深吸了一口气：“‘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下一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意思是，不仅是为答谢你，而是希望珍重的情谊永远存在。用美玉回报木瓜的人，是不会计较美玉的价值是否远大于木瓜，而是想留住自己和赠送木瓜人的情谊。”

　　季旭恍然大悟地点头，他一笑：“不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有来有往，就像我今天帮你拿回了钱包，你请我吃饭一样。”

　　好像这么解释也可以，但她觉得哪里对又好像哪里不对，最后她冲季旭一笑：“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天的阳光很好，明明夏至尚未到来，却像是预示着今年的夏天不同以往，注定热烈而盛大。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回学校，坐得还是同一路公交车。

　　站台等车的人不多，旁边梧桐树上的蝉鸣声热闹激烈，没完没了似的叫个不停，有人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真吵，耳朵都疼了。”

　　季旭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何琚，她也正好抬头看他，目光触碰的一瞬间，他们都笑着低下了头。
　　气氛有些凝固，恍然的心跳声莫名其妙地在胸腔响起，混合交织着彼此的心绪，分不清谁是谁的。

　　何琚主动和他找话：“季旭，你觉得这蝉鸣吵吗？”

　　季旭见她问话，立马摆摆手：“不吵，不吵，挺好的。”

　　何琚抿嘴一笑，别过自己微红的脸不再看他。

　　旁边等车的老大爷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么吵还不吵啊。”

　　他哪里明白，蝉鸣声比不过心动。

　　九路公交车很快就来了，季旭走在她前面，多投了一个人的硬币，他转身对何琚笑道：“不用投币啦，我帮你投了。”

　　说完他就主动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声音很小但是清晰：“何老师，请坐吧。”

　　何琚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都有点手脚不知道怎么安放的味道，紧张，局促，以及脸越来越红。

　　何琚主动开口：“谢谢你啦，请我坐车。”

　　季旭摇摇头：“没事没事，你还请我吃饭呢。”

　　这句话结束，他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两个人其实都不是很会交际的人，尤其是面对第一次心动。

　　太阳光有些热，何琚眯了眯眼，季旭主动帮她拉上了窗帘。

　　还挺体贴，何琚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没有看他，只是说：“谢谢啊。”

　　季旭挠挠头，还是那两个字：“没事。”

　　今天“谢谢你”和“没事”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两个人真正想说的话倒是憋在了心里，隔着一条小河似的跨不过去，说不出来。

　　比如一句“你好，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坐在他们附近的大妈瞄了他们一眼，主动冲他们说道：“第一次约会吧？小两口那么客气干嘛，一坐上车就客套来客套去的。”

　　季旭和何琚先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道：“误会了，我们不是......”

　　但这话又急刹车一样顿住，因为大妈了然的眼神仿佛在说：“别解释了，都这么默契了，还说不是。”

　　他们索性不说了，任由本来就不稳定的心跳越跳越快。

　　何琚数着还有几站到校门口，她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好几次想拿出来问他要一个联系方式，但又不好意思地放了回去。

　　季旭假装看向窗外的风景，他也在纠结着怎么开口问她要一个电话号码。

　　公交车在师范学院的门口停下，季旭送何琚到了校门口。

　　他就此止步，她也没有立马走进校门，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着，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一对不舍得离别的情侣。

　　师范学院紧挨着警官学院，说不定以后还能碰见。

　　何琚笑了：“谢谢你送我，再见。”

　　季旭和她挥手告别，他也咧开嘴笑：“谢谢何老师今天的午饭。”

　　他又挥挥手：“还谢谢何老师教我，我明白那句诗的意思了。”

　　那句带着她名字的诗句，那句在他们故事开篇就出现的诗句。

　　太阳落下，阳光给周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粉，季旭站在温柔的夕阳底下看着她，他好像有心事，还是没有挪动自己的脚步。

　　何琚顿在原地，他没有离开，像是知道她还有话。

　　学校的广播里传来了歌声，不知道是谁点的歌，在此刻如此应景。

　　歌里在唱：“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何琚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勇气丛生，大声飞快地报了一串数字，是她的电话号码。

　　她报得太快，舌头似乎打结了一样。

　　但季旭还是准确无误地输在了手机上，他接受过训练，这串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他把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一个字都没错。”

　　他上心的事情向来不会出错，何琚红着脸核对了一遍：“嗯，没错。”

　　季旭和她开玩笑：“我给你备注何老师怎么样？”

　　何琚拒绝得果断：“不要，你备注我的大名。”

　　“何老师”有千千万，但“何琚”独一无二。

　　季旭点头：“好，何琚。”他也终于不再叫她何老师了。

　　他闷头去打她的备注，眉头却不自觉地皱起，何琚知道，是她名字里的“琚”太难打。

　　何琚看着他似乎还在和输入法做斗争，抿嘴一笑：“我走啦，下次见面，我教你《诗经》里的第一篇诗歌。”

　　季旭从手机里抬头：“好，再见。”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她话的重点在“我教你《诗经》里的第一篇诗歌。”

　　这话让季旭摸不着头脑，他想追问，却只看见了何琚大步流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