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夏之咖啡馆（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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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夏天，夏之咖啡馆正式开场。
咖啡馆建在他们高中母校的对面，门口挂蓝色的风铃，还种着大片蓝色鸢尾花。
门口竖着块牌子，上面用工整的正楷写道：“每年夏天六月十一日，全场免单。”
店员好奇地问起老板，这个日子难道有什么特殊含义？
霍晟微笑，摇头说：“没什么特殊含义。”
可等店员走后，他垂下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的秘密。
他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六月十一日，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夏之的日子。
十八岁的少年，懵懵懂懂地爱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爱人，也是最后一个。
他此生还没过半，但他知道，他不会再爱上别人。
咖啡馆的生意还算不错，招牌香草拿铁格外好卖。
就是规定有些奇怪，香草拿铁只供夏天专卖，春秋冬一概不卖。
霍晟始终觉得，香草拿铁只能属于夏天，那个记忆里永远炙热的夏天。
他心动一次，就是一生的夏天。
这是李夏之离开的第一年，他用忙碌充实自己，光是夏之咖啡馆的开张就折腾了很久。
休息下来的细碎时间里，他一个人静默良久，尽量不去想有关她的任何回忆。
他表面风平浪静，克制得很好。
但他路过他们常去的面馆，见到她喜欢的鲜花，回忆便会见缝插针地一涌而上，刺痛他的每一根神经。
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盐放多了，他下意识地回头说了一声：“夏之，我今天失手了......”
说完，他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因为偌大的房子里是那样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愣在原地，几秒后，他继续手上翻炒的动作。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习惯没有她的日子，因为这样的日子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但霍晟有的时候又想得很明白，一辈子说过就过，待他百年之后，就能葬在她身边。
万一，万一有来世呢，说不定还可以再续前缘。
明明他从前也不信这些东西的，但是他觉得他现在必须要相信点什么，才可以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这才是第一年，他却想到了生命的最后。
2020年的冬天，李夏之的忌日。
霍晟带着她最爱的鸢尾花来看她，以及一杯香草拿铁。
香草拿铁专供夏天，可她是例外。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是她二十岁的模样，他轻轻抹去上面的尘埃，含笑和她对视。
“夏之，我来看你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婚戒。
他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粗心，忘记把婚戒补给你了，前几天看到女同事炫耀自己手上的鸽子蛋，我就在想，咱们夏之也应该有一个。”
他拿出女款的戒指，放在了她的墓碑前，自己则戴上了男款的戒指。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道：“霍晟愿意娶李夏之为妻。”
说完，他看着照片里她的笑靥，温柔问道：“李夏之女士，你肯定愿意嫁给我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拂而过的声音。
霍晟微笑，冲她一点头：“嗯，我听见了。”
“你说，你愿意。”
黑白照片里，李夏之的眼神温柔到几乎要落泪，他慢慢凑近，落下一吻。
从此天荒地老，就此定格。
霍晟戴上戒指的那只手轻微地颤抖着，他在心里骗自己：“夏之，你看，我们圆满了。”
这枚婚戒，他一辈子也不会脱下，他只爱李夏之，一生一世。
“睡吧，我的爱人。”他喃喃低语，“不要怕，我一辈子都不会把你忘记。”
2020年春节，霍晟去了姐姐霍雯那里过。
小外甥女奇怪地指着他的头发问道：“舅舅，你怎么有那么多白头发啊？”
霍雯赶紧拉过女儿，打着圆场道：“舅舅那是工作太辛苦了，小孩子别多问。”
一桌子的人都沉默地看着霍晟，他们都知道，他当初是为了什么才一夜白头。
霍晟大大方方地摸摸小外甥女的头，和她解释道：“舅舅不是为了工作。”
“那是为什么？”小姑娘更加疑惑了。
他轻轻回答：“舅舅是因为...太想念舅妈了。”
窗外，下雪了，宛如他数不清的思念，纷纷扬扬，以至于染白了头发。
人生还有几许冬，就还有几许夏，他一个人带着越来越厚重的思念，独自走过流年纷扰。
没有了她，他能活，但是并不快乐。
回到家后，霍晟打开了李夏之赠送给他的笔记本，他保存得很好，丝毫没有破损。
扉页，她娟秀的字迹，崭新如昨，像是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的夏天。
霍晟轻声念起，不自觉间，已然泪流满面。
这是他在李夏之去世后，第一次埋头大哭，像是一个失去重要东西的孩子，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一直隐忍的情绪。
“朝斯夕斯，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他终于懂得了其中的含义。
无日或忘，没有一天，可以忘记。
擦干泪水，霍晟开始在这本空白的笔记本上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这是她送他的第一个礼物，也是她留给他的遗物。
他在上面写：“致夏之，新年了，这是第一个没有你的新年，我很想念你，宁城下起雪......”
每一个字，都是他回赠给她的遗书。
他自己的遗书。
2021年，有人给霍晟介绍起了相亲对象，被霍晟严词拒绝。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依旧发亮。
那年疫情又有一次小规模的爆发，霍晟报名去做了志愿者。
他的白色防护服上，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得是“李夏之。”
他要代替她活下去。
2022年，他用夏之咖啡馆赚来的钱给养老院捐献了一批血氧仪。
捐献人的名字那栏，他填的是：“霍晟携爱人李夏之。”
2022年末，实行开放政策，霍晟没有给自己囤药。
霍雯给弟弟送了一盒药，霍晟拒绝了：“姐，你自己留着备用吧。”
霍雯把药放在了桌子上，她无奈地看着霍晟：“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一个人在家里自生自灭？”
霍晟笑了笑：“嗯，听天由命吧。”
霍雯忍住要揍他一顿的冲动，她含泪看着霍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快点去见夏之，对不对，夏之旁边的墓地你都买好了。”
霍晟没有说话，他默认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看背影，路人都以为他是个老头。
“阿晟，夏之已经离开这么久了，你要向前看。”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姐姐，对不起，我做不到。”
药，霍雯放在他的桌子上就走了。
一周之后，无可幸免，霍晟感染了新冠。
他发着烧，却还是没有动那盒药，他送给了隔壁没有囤到药的邻居。
邻居家有老人，有小孩，会比他更加需要。
他夜里发烧到四十度，疼得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东西。
他听新闻说，现在的病毒被稀释了四十倍，痛苦远远比不上2019年。
原来，他的妻子，是被那样难受的病毒，折磨离世。
他还不在她的身边。
现在，他想去找她了。
迷迷糊糊间，霍晟睡着了，他梦到了李夏之。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和她在梦里相见。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幸好，她还认识他，没有因为他的满头白发和风霜，就不敢相认。
“霍晟。”她依旧还是那样好看，和记忆里一样明媚灿烂。
她穿着白大褂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飞奔着扑进他的怀抱里。
霍晟知道这只是梦，可他不愿意醒来。
他紧紧抱住李夏之，就怕这场大梦立马消失成幻影。
“我在，夏之，我一直都在。”他微笑回应，眼眶湿润。
李夏之左手的无名指上，戒指在发光，她在他耳边叹息：“你真傻。”
霍晟拼命地摇头，他只和她说：“夏之咖啡馆现在都有连锁店了，生意很好，香草拿铁很好喝。”
“什么都很好，我也很好，就是...就是，”说到这里，霍晟哽咽，“就是你不在我身边。”
李夏之松开了他的怀抱，看向他的眼睛，她温柔微笑：“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走下去。”
“梦该醒过来啦，”她调皮地冲他眨眼，“我也很想你，所以来见你。”
李夏之慢慢松开了霍晟的手，“霍晟，我很开心，这辈子，我没爱错人。”
“但我更希望，没有我，你也好好地走下去。”
“如果能忘，就忘了吧。”
霍晟伸手想要抓紧她，可什么也抓不住，梦彻底醒过来了。
他猛然睁眼，发现枕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一量温度，37.6度，他的烧退了。
霍晟抹了一把眼睛，他喃喃道：“好，我好好活。”
霍晟一生终身未娶，他积极投身公益事业，以自己和爱妻的名义年年为希望小学捐献良多。
他一个人走过祖国的大江南北，登过雪山，路过大海，在清晨见过冉冉上升的红日，在凌晨拍摄到绚烂的极光。
他带着那本“遗书”，走过每一个地方，都会记录下自己对她的思念。
“夏之，今天我和当地的居民一起出去航海，我自豪向他们介绍起你，我说，我的妻子是一名英雄。”
“夏之，我在雪山上面插了一把小旗子，如果你在天上看得到，不要让风把它吹倒，好不好？”
“夏之，我今天路过寺庙进去烧了一炷香，里面的主持很面善，问我有什么愿望，拜得那样虔诚，我和他说，我祈求佛祖保佑，让我下辈子还能找到我的妻子。”
“夏之，我今天在西藏挂了经幡，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他就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遗书。
......
霍晟三十八岁的那年夏天，他在南城的水库景点拍照，听到了一位母亲的呼救声。
她的儿子和玩伴不小心掉了下去，水流湍急，霍晟没有多想，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他把两个男孩救上了岸，自己却因为体力透支被水流冲了下去。
人群发出惊呼，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水淹没过他的头，他被水呛住，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迷迷糊糊间，他产生了幻觉，他听到了李夏之的声音。
十八岁，他红着脸对她说：“在一起吧，李夏之。”
三十八岁，他听到她笑说：“接吻吧，霍晟。”
“好。”霍晟微笑，缓缓闭上了眼。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十年，他终于来找她了。
他解脱在了无边无际的思念里，永远。
作者有话说第5章 夏之咖啡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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