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无双》蔺月笙

2、第二章

　　数日后，晁孤光便跟送亲的队伍一道离开京城。

　　宝庆公主从上了马车就开始哭，先是哭她的母妃陈妃在宫里不受宠，才保不住唯一的女儿远嫁和亲，又哭父王心狠，宁愿把女儿嫁去和亲也不愿意跟龟兹开战。

　　哭得陪嫁的嬷嬷们心惊胆战，生怕这样大不逆的话传到了宫里，惹得圣上怪责。

　　一个嬷嬷过来找晁孤光，为难道：“晁参领，您要不帮忙劝劝吧，这样哭下去，实在是不大好……”

　　晁孤光幼年陪太子在宫里生活，同几位皇女也都认识，宝庆公主小时候还吵着要嫁给这个俊朗的太子伴读。

　　但那都是以前的玩笑话了，如今他同宝庆男女有别，更何况还有君臣这层身份在。

　　“她心里难受，让她哭吧。”晁孤光道，“此去龟兹五千多里，就算听到什么，回来的路上也忘了。”

　　得了参领的允诺，嬷嬷也就稍微放了心，回了车里继续安慰公主。

　　一个月后，公主不哭了，改为怒骂。

　　一会儿骂满朝大臣没一个有种的，偌大的大显王朝竟要靠女子来维系社稷安稳，一会儿骂皇帝懦弱无能，先头嫁的姐姐们过得辛苦也不愿意接回来，还把自己嫁出去平息与龟兹的战事，甚至骂到太子哥哥德不配位，身为太子却不思进取，她这个妹妹被迫和亲，做哥哥竟一句话都没为自己说过。

　　这可比之前的话厉害多了，连晁孤光都听不下去，嬷嬷还没来求，他就忍不住叫停了队伍，策马来到公主的辇车前，劝阻道：“还请公主谨言慎行，莫要再说气话了。”

　　辇车里静了一会儿，帘子忽被撩开，宝庆早就自己扯了盖头，露出一张凌厉的脸，“我当是谁说话，原来是你晁参领。就凭你仗着跟太子关系好就直升三品京官的行径，有什么资格来劝本公主谨言慎行。”

　　晁孤光脸色微变，却也没有计较她的言辞，“臣如今的官职，是臣自己参加武举科考，一步步挣来的。公主质疑臣的能力可以，但大可不必污蔑太子的品格。”

　　宝庆冷笑道：“你跟他之间的龌龊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当旁人不知道，其实宫里早就传遍了。父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不过因为还没到太子娶亲的时候，等到那一天，你看他会不会把你一脚踢出京城。”

　　晁孤光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强自镇定道：“外人如何想，是外人的事，臣问心无愧。将来如何，也都是臣的命，不劳公主关心。公主还是多想想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思乡心切，口不择言，给宫里的陈妃娘娘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宝庆狠狠瞪了他一眼，摔下车帘，再无动静。

　　周围的侍卫看着晁孤光难看的脸色，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良久，晁孤光才开口道：“继续前进。”

　　夜里，晁孤光躺在官驿的客房里，望着窗外的明月入了神。

　　宝庆白日骂的那些，并非都是胡话。大显皇帝的软弱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的，太子的不争气也是实打实的，而自己与太子之间——

　　他虽然说不清算什么，但总归是越过了主仆那一层的。

　　他六岁就被送进宫陪伴太子读书，小太子那时才一岁多，生得香喷喷软糯糯的，左一个“哥哥抱”右一个“哥哥喂”，很难不叫人喜欢。

　　后来慢慢长大了，也没有疏远，反而感情越加深厚。哪怕晁孤光搬出东宫做了官，两人的关系依旧亲密。

　　小太子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兄弟，仅有的几个姐妹也因为男女有别而不大走动，只有一个伴读陪伴左右，自然全心全意地仰赖这位哥哥。

　　太子天性纯良，又因帝后宠着，养得不知人间疾苦，若生在民间，顶多就是个纨绔子弟，但偏偏生在宫里，自是遭了许多议论。

　　若非晁孤光多年护着，早就被别有用心的人设计了。

　　正因如此，太子也对他依赖得很，什么事都跟他说。

　　连去岁成人礼时，皇帝替他选了个有经验的宫女送到房里，打算教导太子周公之礼，小太子吓得惊慌失措，都是直接跑去晁孤光值班的官房里喊救命，把正在小憩的晁孤光弄得哭笑不得。

　　然后，这给太子启蒙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由他做了。

　　倒没有胆大到以下犯上，只是用手替太子开了蒙。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便不清不楚了起来。

　　晁孤光躺在床上，回想着当时小太子那绯红的脖颈和颤抖的哭腔，由不得燥热起来。

　　再后来，皇帝再想往麟云宫塞人，太子便撒泼打滚地不肯要了，皇帝差点喊太医过来替他诊脉，看看这个儿子身体到底有什么毛病。

　　晁孤光忍不住想，要是皇帝知道是自己替太子启了蒙，怕就不是喊太医了，而是喊御林军过来把自己抓去下大狱。

　　想着这些往事，他不禁思念起千里之外身娇肉贵的无双太子来。

　　因为太子怕疼，他一直不忍心做到最后一步，反而因为心疼他，总是尽心尽力地伺候得对方满意了，然后憋一肚火回府里自己解决。

　　这趟送亲回去后，怎么也该让小太子吃吃苦了，晁孤光邪恶地想，平常人家早就拜了天地，自己对太子实在够有耐心了。

　　再喊疼都不管他了，自己非要得到了他。

　　晁孤光这样想着，带着对太子的渴望，做了一宿春梦。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顺利。

　　宝庆公主是个十分不安生的主，去龟兹的路上逮着机会就逃跑，晁孤光不得不数次停下来，带人去寻她。

　　找回来了，又企图用绝食来明志，随行太医扎针开药，才不至于叫人饿出病来。

　　如是，到达龟兹时，已比原定的日子晚了一个多月。

　　成亲当夜，宝庆又抢了龟兹王子的佩刀，企图自刎以保清白，闹出泼天的动静，甚至还惊动了老龟兹王出面调解。

　　晁孤光不得不留下处理此事，花了好些时日，才勉强平息龟兹国王的怒气。

　　数件事耽误，待他回到大显时，已经是八个月之后的事。

　　回程路上，百姓们都在议论抚远将军造反了的事。

　　离京城远的地方，百姓说不清情况，晁孤光只当是流言，毕竟他爹手握兵权位高权重，年年都有人说他会造反。

　　然而越靠近京城，晁孤光越感到不对劲。

　　百姓的议论越发细致，大到造反的名头，小到造反的路线，越说越真，晁孤光听得心惊，心内祈祷他爹可别真昏了头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直到他离京城只有三日路程时，这种不祥的预感终于化为了现实。

　　城门上贴着起义军的告示，抚远将军的晁家军自北地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已于十日前攻破京城，推翻白氏，自立为王，改年号为新平。

　　晁孤光如蒙雷劈，登时僵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爹真的反了。

　　随行的副将比他反应快，已经率先跪了下来，“恭贺少主登顶太子之位！”

　　太子？

　　晁孤光这才勉强扯回半缕神绪，喃喃道：“太子，无双……遭了！快，回京城！”

　　他爹杀了皇帝，又岂会放过太子！

　　晁孤光归心似箭，马不停蹄一路往东，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一日后赶到了京城。

　　守城的将士已经全都换成了晁家军，看到少主回来，立刻开门迎接，并以迎接东宫的阵仗将他一路护送至皇宫。

　　“爹！”晁孤光甩开随侍，一路急行，几乎是冲到尚书房。

　　晁元生尚未举行登基大典，依旧穿着之前的简服，正在同几位大臣商议如何处置白氏一族。

　　看到儿子回来，晁元生转过头，欣慰道：“你回来了。”

　　几个大臣也立刻跪下行礼，“参见太子。”

　　晁孤光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连请安都顾不上，径直走到他爹面前，急声道：“无双呢？你没动他吧？”

　　晁元生眼眸微动，看着他半晌未语。

　　这样的沉默让晁孤光本就悬着的心更加往下沉，“你把他怎么样了？你是不是杀了他？爹！”

　　父子吵架，还是新晋的帝王，跪着的几个大臣把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晁元生挥手让大臣退下，几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出尚书房。

　　屋内剩了一双父子。

　　晁孤光满心都是白无双的安危，沉不住气又喊了一声：“爹！”

　　晁元生悠悠叹了一口气，“你我父子少说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你一开口不问父亲身体，却只顾那废太子的死活。孤光，我倒不知京城将你养得这样忤逆不孝。”

　　“我——”晁孤光也知道自己失礼，勉强按下心头的焦躁，给他爹请了个安，又追问道：“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起兵攻城？”

　　晁元生望了他，正色道：“怎么回事？白氏昏庸无道，外族屡屡来犯，却一再退让。我堂堂先帝亲封的抚远将军，手握三十万重兵，屡次请命抗击，却被那软弱无能的白氏以劳民伤财打回。我镇守边关数十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边境百姓被番邦铁骑凌虐。你倒说说我为什么起兵攻城？难道看着大显江山就这样葬送在白氏手中吗？”

　　晁孤光被他爹陡然发作的怒气震在原地。

　　“可是——可是即算这样，不是还有太子吗，将来他即位了，我们晁家辅佐左右——”

　　“没有可是。”晁元生打断他，“他爹懦弱无能，他也不堪大用。事已至此，你再说也改变不了任何。”

　　晁孤光定定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父亲。

　　原来他真的会造反，也真的会杀人。

　　“太子呢？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晁孤光问，“你如果敢杀了他，爹，我会恨你一辈子。”

　　晁元生静了片刻，许是没有想到自己儿子会这样在意那个不中用的小太子。

　　“我没杀他。”

　　晁孤光登时舒了一口气，“他人呢？你把他关在哪了？”

　　“……蚕室。”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晁孤光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几许，才猛然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我对他做了什么。”晁元生冷道。

　　蚕室是太监净身的地方，无双被送去了那里，自然也是遭了去势之刑。

　　“你！”晁孤光忍不住上前揪住了父亲的衣领，眼睛都是红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若非看在你与他素日交好，凭他是白氏血脉的身份，我就应当直接斩草除根。把他送去蚕室，已经是手下留情。”

　　晁元生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你应该谢我饶他一命，再胡闹，我现在就能叫人送他去见他爹娘。”

　　晁孤光五内俱焚，才知道他爹为什么特意请旨把他派去西域送亲。

　　一想到无双遭受了什么，他就恨不得将他爹暴揍一顿。

　　但此刻不是继续争执下去的好时机，他狠狠地指了指他爹，转身往蚕室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