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甜镇异妖志》司清

15、古墓

　　老槐山这座古墓，坐落在山的北面，一片裸露的山石间。

　　几十年前，镇上的猎手追赶猎物到那片山头，眼见猎物窜进石头里不见了影，跑过去一探究竟，才发现石头里另有玄机，山石后便是一条狭长的墓道。

　　至于这古墓是何时的，春甜镇也有胆大无所事事的人钻进去探索，到底也没探出结果来，传闻那墓道里漆黑复杂，有如蛛网，每到夜深时分，总有女鬼哭泣，哀怨的声音会在墓中回荡很久。

　　因这闹鬼的传闻，如今已无人再去了。

　　众人绑着雪川上山这天，春甜镇下了场牛毛细雨，不过寒冬未尽，这雨虽绵密，却冷得刺骨，像从天降下无数根细针，扎在人的皮肤上。

　　入山的路上雾蒙蒙的，两旁的树静默如披铁甲持枪的战士，伫立雨中，透着一股冷硬，雪川被几个镇民捆着拖上山路，走在最前。

　　雨幕中的老槐山，呈现了它本来的面目，阴云盖顶，昏暗幽深，如夜幕下漆黑的海域，无尽的深渊，而那标志性的骆驼背山峰，更像两座耸于茫茫山岭间的墓碑，上面刻着：山神之墓。

　　‘老槐’这两个字，可不是指这山山明水秀风景宜人，槐，即木旁有鬼，槐树本身阴气重，容易招惹孤魂野鬼，而老槐山得此名，正是由于山中槐树多。

　　看来山神死后，这里不仅来了很多妖邪，更有无处可去的鬼魅趁机藏于山中伺机而动。

　　自己若是再晚几天顶上山神之位，那些鬼，怕是就要进镇子了。

　　雪川冷然哼笑。

　　里正跟在她身后，一路都沉默不言，见离那古墓渐近，他才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肯降神力保护春甜镇，我便放了你。”

　　雪川傲视他：“我说了，不可能。”

　　里正道：“好！”

　　***

　　林致从县衙赶回来时，整个春甜镇空空荡荡。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却阴得吓人，冷风在巷子里飘荡呜咽，雨丝泛着银光落在黑沉沉的屋檐上，一切都沉寂着，仿佛时间停止流动，直到不知谁家传出清脆的孩童玩闹声，林致才如梦初醒。

　　地上随风散来凌乱的纸钱，林致退了一步，顺着纸钱的来路走上前去，方看清河边有个女人。

　　岸上点了蜡烛，燃着香，她跪在那里，一边抛洒纸钱一边无声哭泣。

　　是鲁缇娘。

　　林致观望会儿，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便快步离开了。

　　回家略略整顿，她捏着从县衙要来的木牌，预备上老槐山。

　　这木牌是她去县里从玄灵道长那找的，用来解除雪川手上的妖封。

　　县令对她这番自作主张不大乐意，一再强调让她把雪川带到县衙去，被林致当场驳回。

　　后来经她一番苦求，县令才勉强答应。

　　林致清楚，他并非被她的措辞打动，更多是碍于她背后的势力，不过，她无法去计较，只要能达到目的解救雪川，这些都无关紧要。

　　锁好院门正要出发，远处骤然响起几声惨叫。

　　林致怔了怔，向着那吵嚷不止的地方急急过去，到街头，动静是从卜员外家中传来的。

　　不一会儿，他家瞎了一只眼的老家丁一路冲出来，见门口只她一人，当即扑倒在她脚下：“林大夫，你快去瞧瞧！我家老爷不行了。”

　　“不行了？”

　　林致出于医者本能，迈步闯了进去：“在哪里？”

　　穿过垂花廊，地上倒着个黑影，看身形是卜员外，林致奔过去，脚步在临近卜员外时迟疑一瞬。

　　地上那个人……满头白发？

　　卜员外何时老成了这样？

　　她翻过他的身体，当场愣住。

　　这人是卜员外没错，可他的皮肤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老化，眼眶慢慢凹陷，皱纹一条条爬上他的脸，连老人斑都生了出来。

　　至于死因，林致见他嘴唇边一条血线，指尖发黑，初步推测是中了毒。

　　老家丁过来抱着他尸体哀嚎：“林大夫，人还有救吗？”

　　林致探了呼吸心跳脉搏，顿了许久，说：“没救了。”

　　“老爷！”

　　林致救不活他，也不打算耽搁时间：“他们人都去哪里了？”

　　老家丁颤着嗓子道：“老槐山……”

　　林致望了望卜员外那蹊跷的死相，叹口气，迅速转身离开了。

　　***

　　穿过树林，尽头是座山峦，一仰头便可望见山顶的高度。

　　坡上无草无木，裸露着大片山石，那石遍体青黑，方方正正，往外凸出大半，悬挂在山崖上摇摇欲坠，人站在下头被那石头高高俯视，会不自主地心慌意乱。

　　雪川跪在地上，冷眼看着他们挪开挡在山石上的石板。

　　里正在她头顶道：“你进去后，我们会封上入口，这古墓只这一个出处，里面没有光没有水，宽敞得很，应该会比你在外面舒服。”

　　雪川幽然道：“后日，便是清明节了吧？”

　　里正不懂她的意思：“是又如何？”

　　雪川微微一笑。

　　清明节，就是她该接手山神的日子，入古墓后她出不去，无法归位，天界在会清明节当夜降雷劫来杀她，而之后的重新甄选春妖顶替她，需要时间。

　　换言之，在她死后，下一个春妖即位的这段空档里，潜伏在山中的妖魔鬼怪会趁机出动，春甜镇必将大乱。

　　雪川凝望里正，笑得肆意：“你关不关我，我都会死，而我死不死，你们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里正道：“你会死，我们会不会好过可不一定，劝也劝了，求也求了，看你也听不见去，那就进去跟死人过吧。”

　　山石彻底搬开后，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漆黑无光，透着阵阵的寒气。

　　镇民拖起雪川将她大力塞进洞里，雪川也不挣扎，听到山石轰然堵上，才笑出声道：“回去看看吧，镇上有惊喜等着你们。”

　　里正在外道：“快，把洞给我封死，直到听不见她的声音为止！”

　　围观的人七手八脚捡来石块堵塞洞口，动作一慢，里正便冷冷提醒：“此事，大家切勿外传，一旦传出去，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你们都记住，我们今日封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山神，而是一个害人的妖邪！”

　　待雪川讥讽的笑声渐弱，他们搬好山石，收拾完现场，若无其事地陆续下山了。

　　山岭上，林致与寇嵘兄妹待众人尽数离开，到山石前大呼：“雪川？”

　　唤了很多声，山壁内部的雪川才听到：“林致？”

　　林致道：“我拿到解封印的东西了，你怎么样？”

　　雪川道：“这里很好，安静，还不冷，只怕这山石太厚，天雷不容易劈开。”

　　“别说丧气话了。”林致三人竭力搬开封住洞口的石头，试了半天，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办？”寇良月道，“这洞口是封死的，凭我们根本打不开。”

　　雪川在内道：“别白费力气了，他们几十个人才搬得开。”

　　林致道：“你等着，我一定能找到别的出口。”

　　雪川道：“林致，不必了，我只有两天时间了，就算你放我出去，我也是个死。”

　　林致攥着手里的木牌：“至少得把你的封印解开。”

　　雪川默了会儿：“镇上没出什么事吗？”

　　林致道：“我上山前，卜员外死了，像是中毒了。”

　　她静了静：“你干的？”

　　“他死有余辜，按时辰，那个齐老，里正，应该也都死了，”雪川说，“这是他们的报应。”

　　寇良月道：“可下山时里正还好好的，没有要死的迹象啊。”

　　雪川想了想，恨声道：“多半是他当时根本没吃那颗药，这老匹夫老谋深算，劝着另两个人吃，他倒留了个心眼。”

　　林致说：“他作恶多端，自然有天收他，你等着，等我找到别的出口把木牌给你，雪川，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扔下你的，你放心。”

　　那边迎来长久的寂静，后又道：“林致，你走吧，我死后春甜镇一定会乱，你不要留在这里了。”

　　林致不得不道出事实：“离开这里，我除了浪迹天涯也没有别的去处。”

　　寇嵘意外地看她一眼：“姑娘，公子一直想让你回去的。”

　　林致道：“我当初离开皇宫是为求一份自由，如今不回去，也是因为这个。”

　　雪川说：“你留在这里，镇上那个真正的妖恐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杀害刘武李生财还有那几个孩子的绝不是雪妖，我会查清这个妖到底是谁，也会弄明白他为何容不下我，”林致目光明灭，接着道，“若我走了，镇上无人能管这事，那个妖往后说不准还会杀人。”

　　“那些人死，与你没有关系。”

　　林致：“与我无关，可是稚子无辜，我无法任由那妖邪害人。”

　　雪川正要再说，搁在洞内的手骤然触到什么东西，她缩起身子，睁大眼往黑暗里看去。

　　凭感觉，方才摸到的像是一片衣角，很滑，有点潮湿。

　　过了这一刻钟，她的眼睛稍稍适应环境，竭力往前看，面前有个人形黑影静静伏在那里盯着她。

　　这是古墓，在里面遇到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稀奇，雪川漠然与他相视会儿，道句：“你是谁？”

　　来者满头长发湿哒哒地滴着水，不见呼吸声，浑身散发冷气，应该是个鬼。

　　女鬼。

　　“嘁嘁……”那女鬼静默够了，嘴里嘀嘀咕咕窃窃说着什么，雪川屏息听了好久也没听出来，她调整坐姿，问：“什么？”

　　女鬼声音大了点，依然浑浊不清。

　　雪川皱眉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那女鬼突然爬过来无限凑近她的脸，嘿嘿笑道：“他要来了，他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