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所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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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
许是没有油灯的缘故，室内黑黢黢一片，唯有一扇巴掌大的小小气窗，勉强将月色漏进柴房几分。
通体漆黑的鲸头鹳悄无声息地蹲在窗棂上，玻璃似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里狼狈的女人。
“你根本没告诉我我穿的不是女主身份！你这是欺骗消费者！我要打315告你诈骗！”
并没有长嘴也不会说话的系统面板无辜地闪了闪。
夏明桉用同样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脸，颓丧地垂下双肩，脑海中一瞬间滚过那张经典的女人骂猫表情包，感觉自己刚才的那副姿态颇有神韵，于是又把自己逗乐了。
“算啦，本来我也不擅长冒名顶替，没穿成别人我反而觉得轻松了点，今天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夏明桉叹了口气，靠向身后脏兮兮的墙壁，期间不小心动了动扭伤的脚踝，痛得嘶了声。
常年大战痛经的女人绝不会被区区小伤打倒，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果她不是颜如莺的话，那么回家进度条的走向好像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如果我从今天开始在柴房里摆烂，住它九九八十一天，我是不是就能躺赢了？”夏明桉诚恳地问。
没有回音。
彳亍口巴。
眼前空荡荡的回家进度条突然凭空涨了百分之二，夏明桉惊得坐直了身子，然后又扭了脚腕，疼得她泪眼汪汪。
“好，好，好，颜如莺加油，我看好你，”夏明桉自言自语，“能不能回家就看你了，让我看看你对我的好感度是——”
-65535。
不止颜如莺，还有刚认识要给她看脚腕但是没出现的苏咏思，和那位霸总大理寺卿梅应湛，统统是垫底的-65535，倒是车夫和鲸头鹳还是100的满值。
夏明桉：“……你跟我说实话，系统大哥……小哥？小姐姐？不管了，反正你告诉我，这个数字还能更低吗？闪一下代表能，闪两下代表不能。”
系统面板闪了两下。
夏明桉：“……”
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夏明桉突然听到有个男声叫她。“姑娘，哎，姑娘。”
有狐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夏明桉定睛一看，是她看错了，门缝之外是那位有一面之缘的车夫。
见夏明桉看过来，车夫露出个讨好的笑，把门缝掀得更大了点。
“姑娘，小的没读过书，但小的不觉得你是坏人——坏妖怪。……小的拉了这么多年的车，只有姑娘你对小的说了谢谢。”
说到这里，车夫谨慎地左右看了看，又继续小声道：“现在后院没人，小的这就帮姑娘把门打开。快逃吧，逃得越远越好，那群官老爷一肚子坏水，没有一个好东西。”
夏明桉怔了怔，余光瞥了眼系统界面上车夫的满格好感。
……原来这东西是这么用的。
不过‘跑得越远越好’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她现在脚腕肿得像馒头，别说跑了，就是站起来都成问题。
“谢谢你啊，不过我觉得我这情况，可能根本跑不远。况且后院那人又不是我杀的，要是我跑了，不就坐实是我杀的了吗，倒不如等女主——等颜如莺他们抓到凶手，我相信他们肯定会还我一个公道，嗯。”
车夫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劝，不过还是放弃了。
“那小的去为姑娘讨点吃食罢。”车夫摇摇头，重新收紧链锁。
不多时，粗重脚步声响，一个全然陌生的伙计送了碗稀粥进来，同时送进来的还有一只半死不活毛皮灰黑的野狗，砰地一声丢到她身边。
夏明桉：“诶？”是活的，不是吃的。
门外看守不知何时换成了个陌生的杂役，对送饭的伙计道：“……这不是往年经常讨饭的小黑吗？今年倒是没怎么来过了，我记得是条挺乖的好狗，怎么突然要死了？”
送狗进来的伙计唉声叹气：“今年哪儿有余粮供狗吃食啊，家家户户只能勉强填个肚子，所以它就不常来了。你看到的这幅要死的模样，是它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给毒的。”
“你的意思是——”
“我方才偷听了那几位神仙似的大人物的交谈，他们说，这条狗是因为实在饿极了，就啃掉了咱们后院那具尸体的半根脚趾，然而那尸身是谁都能碰的么？那是妖怪杀的，嚯，尸身里都是剧毒，就把小黑给……唉……”
“这世道……”
交谈声渐远，夏明桉看了看手里的稀粥，又看了看身边的野狗。
这世道当真不容易，做人难，活着要看他人脸色；做狗更难，啃个尸体还有毒性发作。
“呜……”
小黑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声响，双目无神，湿漉漉的漆黑瞳孔里唯剩下那么一丁点光芒，死死盯着夏明桉手里的稀粥，将灭未灭。
说是稀粥，其实多半都是米汤，没有多少填牙的米粒，夏明桉抿了一小口凉透了的粗粥，实在有点顶不住小黑的眼神。
“……我也很饿啊，我到现在一共就吃了几粒瓜子。”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把破碗放到小黑鼻前，揉了把毛茸茸的狗头。
“不过算啦，就当减肥了，喏，归你了，喝吧，死也当个饱死鬼。”
野狗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就连抬头也有些费劲，夏明桉心想送佛送到西，索性帮小黑托着狗头，半哄半喂，把剩下那点粮食都给它灌了下去。
小黑也有好感度，爬得还挺快，稀粥一口一口见底，好感度也一点一点涨到了满格。
就在满格的瞬间，小黑的眼眶里突然盈满了泪水，肢体挣扎躁动，躺在肮脏的地上呜咽出声。
满格好感有额外加成，夏明桉也不怕好感度满格的小黑伤害自己，拍拍狗头。
“好了好了，嘘，没事，下辈子说不定能投身成人呢？不过当狗也挺快乐的，看你自己吧，当人呢，就做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好人；当狗呢，肯定也能投身一个好人家。任谁都是怕死的，我知道，没事儿啊，我陪着你呢。”
“呜……”
随着夏明桉的低声安抚，小黑的躁动逐渐平息下去，慢慢地，手中原本温热的毛发逐渐开始转凉，松软的肌肉也渐渐变得僵硬。
小黑死了。
夏明桉闭着眼睛，她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外面，车夫见证了一切，又悄无声息地退去。
*
半梦半醒间，门外厚重锁链声稀里哗啦的抖了半天，柴房大门砰一声洞开，有身上散发着薄光的男人翩然入内。
柴房里实在是太脏了，积满了陈年的油渍，夏明桉脚腕扭了又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蠕动，蹭得身上要多脏有多脏；而眼前眉眼精致的男人则一身白衣胜雪，丹田内力浑厚，源源不断地驱逐着身周的污秽，仿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又好似一轮遥不可及的高天孤月。
嗯，又是一位长相家世没的说的男主，身上笼着一层不可亵渎的光圈。
喻音，原书女主颜如莺的师兄，虽然生得一副青年相貌，实则已有百年之长，武功冠绝京华，是叠燕宫中三大半仙之一。手持一柄春风不渡，无论是剑鞘还是剑身俱是雪般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平日只在叠燕宫中修炼，避世不出，此番只因放心不下独自下山的小师妹，才一路追随过来，虽说外界看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对颜如莺却是有应必求，是女主主线路上的得力伙伴。
夏明桉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先打开好感度界面看了眼，又是一位-65535，不出所料。
“……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她仰望着眼前冷漠如冰的英俊男人，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口。
其实她知道答案，她有好感度面板，她看得到这人对自己的恶感。
喻音不答，右手剑指平伸，背后雪色剑鞘嗡鸣，利刃唰地出鞘。
春风不渡削发如泥，堪堪抵在夏明桉侧颈。
夏明桉懂了。
喻音表情淡淡，开口道：“我只问一遍：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又是这灵魂三问，夏明桉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是现代人，从另一个世界来，正在想办法回去。
刚被抓进柴房前已经有人问过了这三个问题，夏明桉不擅长编瞎话，只想实话实说，指望能被当做疯子给放出去，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于是在他人眼中看来，这位冒充颜如莺身份的陌生女子支支吾吾身份可疑，身上并未携带任何通关文书，显然和客栈刚刚出现的尸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夏明桉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疑，她只熟稔常规穿越爽文的套路，根本没想过如果没穿成主角该怎么办。
夏明桉双手抱膝，下颌抵着脏兮兮的膝盖。
刚才车夫叫她逃她没逃，主要原因是逃不远也不知道能逃去哪，次要原因是她信任这四位主角是标准的‘正派人士’。
夏明桉灵机一动。
既然是正派人士的话，那肯定不能滥杀无辜吧。
哈，我真聪明。夏明桉想。
扭伤的脚腕动了动，剧痛让眼眶里立刻盈满泪水，夏明桉凄凄惨惨地看着那高天孤月似的男人，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这样吧哥哥，我也知道我看起来挺可疑，就算我说了实话你也不一定信，所以我们能不能跳过‘此话当真！’这部分，直接跳到‘士可杀！不可辱！’的剧情？你宰，我die，ok？”
喻音：“……”
耳根突然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夏明桉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窗沿上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鲸头鹳扑扇着翅膀飞离窗棂，喻音手挽剑花，剑尖儿噌一声破开厉空，指向柴房门口。
“什么人？出来！”喻音清喝。
月色下，刚刚那位想把夏明桉从柴房里放跑的车夫从阴影里走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在柴房门外瑟瑟发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受颜姑娘之托，来请大人去前厅一叙，是说有新的发现！”
喻音好看的眉头微微收紧，淡色瞳孔瞥了夏明桉一眼，似在斟酌两厢孰轻孰重。
片刻，听从颜如莺吩咐的本能终究战胜了拷问夏明桉的冲动，喻音略一颔首，剑气堪堪擦过夏明桉的身体，凭空撑起她身边的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狗尸，像扔垃圾般丢到门外树底，看也不再看颜如莺一眼，翩然而去。
*
月上中天，客栈内里灯火通明。
大理寺十二差役手持火把，在逢源客栈的院子里反复巡逻，大理寺卿梅应湛正在逐一问讯客栈里的住客伙夫与附近歇脚打尖儿的镇民。
“小的该死，小的愚钝，但凡小的多长一分心眼，也不会让那顶替身份的妖物入住逢源客栈。”小二如是说。
“大人可要还我逢源客栈一个公道啊，那妖物本就擅长蛊惑人心之术，我等俱是平民百姓，哪抵得住妖邪作祟呢。”掌柜的如是说。
“我早就看那女人不是好人！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离奇的东西。”住客甲。
“对对对，我注意到了！那女子分明是一只修成人型的妖物！她还对我笑，我还以为她爱上了我，要勾引我呢，还好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住客乙。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夏明桉的身世已然被编排成型：她是被妖王派出山门的千年蛇精，专门吸取男人精气，石榴裙下不知跪倒过多少男子，那后院的倒霉鬼正是其中之一。此番打着颜如莺旗号入住逢源客栈，不过是为了多骗几个甘愿死在牡丹花下的鬼，不然怎会不知廉耻地挺胸抬头……啊不，是搔首弄姿的走路，而不是像此间女子那般含胸缩背，生怕受人指指点点？
客栈众人七嘴八舌，越编越离谱，就连夏明桉手下七名得力妖兽及其外甥的名字都想好了，直讲得天昏地暗口沫横飞，忙各自再倒上一杯茶水。
鲸头鹳懒洋洋地在客栈四周盘旋几圈，越听越觉无趣，最后终于绕到客栈后身，一头扎进守在柴房前的车夫怀里。
车夫一手拄着下颌，一手敷衍地刮了刮鲸头鹳头顶的羽毛，俨然已有些烦了，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
颜如莺等人此时正在客栈四下寻找妖物留下的其他痕迹，却未有一人注意到，其实逢源客栈的整间后院都正笼罩在幻化之术的屏障里，表面上看过去，是其貌不扬的车夫站在柴房边兢兢业业地守夜，而在鲸头鹳的视角里，后院分明只有一位红衣雪发的男人，眉如墨画，肤若冷玉，没骨头似的倚在梁柱下的狐毛大氅里，一双狐眸似眯未眯。
男人两根手指拎起鲸头鹳的翅膀，看着一向骄傲的鸟儿只乖顺低下头颅。
“世人庸庸碌碌，莫不是为了一个贪字游走半生。图清净，图钱财，图貌美，图后代，世间种种，不过如是。”
像是在与鸟儿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狐眸淡淡扫过树下野狗的尸体，又挪回柴房，像是能把一墙之隔里那小小女子的单薄身躯看个分明。
“你呢？你的所图，又是什么？”
蝉鸣声盖过了男人圆滑的尾音，渡鸦飞过漆色穹庐，柴房内的夏明桉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第2章 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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