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照雪明》山有灵犀

6、第六章

　　卯时，京城天还未亮，各处城楼便传来报时的钟鼓声，早在午门外等候上朝的文武大臣，王公宗亲终于等来宫门的开启，各自排队秩序，沿着东西二洞掖门进入皇宫，跨过金水桥，沿阶进入奉天门。

　　皇帝落座，鸿胪寺唱班，百官分班入道，行跪拜之礼，接着便是常例汇报。

　　沈青脸色苍白，手持牙牌，站在武官那班之中，垂眸敛目，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那身红色蟒袍，衬地他风流俊雅，眉目含情，又因为袍袖宽大，显得有些弱不禁风，腰束不盈一握。

　　站在那些身材高大健硕的武官当中，格外地醒目。

　　“皇上，臣有本奏。”兵部尚书胡远声音洪亮，跨步出列。

　　“准奏。”建文帝说。

　　“北方的胡不国请求与我朝重建边域互市，以牛羊毛皮交换他们日常所需的茶叶，白糖等物品。”

　　建文帝没有思考，直接道：“准了，胡不是大周的友邻，互市取消也是因我们与羌芜的战争，况且，这几年胡不对我们帮助颇多。”

　　大周与北方的羌芜国打了五年多的战争，去年才以羌芜国战败认输结束，这场战争，就是困住李晋阳的那场战争。

　　胡远入列，礼部尚书蔡时中跟着出列，“皇上，臣有本奏。”

　　建文帝说：“准奏。”

　　“我大周朝有明律规定，藩王无事不得久居京城，如今偃王归京探亲已有三日，按礼制，明日便该回封地了。”蔡时中的声音掷地有声，脸色郑重，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是睿王李正阳的人，此番话出于何意，自不必言说。

　　建文帝看了眼一言不发，一脸顺其自然，看似毫无所谓的李晋阳，正要开口，却又有人出列了。

　　“皇上，臣有异议。”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小小六品礼部郎中姜九如！这人是偃王李晋阳的亲舅舅，行事向来低调，上朝被皇帝点名回答外，基本不会主动出列。是以，如此龟缩之人才能在太子一党倒的都倒死的都死时保全于身。

　　“准议。”建文帝说。

　　“偃王离京时不过十三岁，尚是总角少年，如今他已二十有四，离京十一年，且在郴州之战中立下重功。如今他的生母容嫔尚未病愈，此时要赶偃王离京，是否太过不近人情。”姜九如低头说道。

　　蔡时中死死地盯着他，万没想到，自己的下属竟敢公开反对自己。

　　“皇上，臣附议。”曾经的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姜文昌，也跨步出列，他是太子亲舅，因废太子一事，他这段时日也龟缩许多。“偃王带功之身，去年战后就该回京论功行赏的。若说不合礼制，此事也不合礼制。”

　　“皇上。”首辅杨辞拱手上前一步，“去年论功行赏时偃王没归京是因偃州的事务耽搁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是他自己回绝的。”

　　去年战争结束，朝廷要求李晋阳立即回京领赏，李晋阳却一心想要回偃州调查沈青的下落，这才回绝了。

　　建文帝的目光瞥向人群中的沈青，喊道：“沈青，你有何意？”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移到了沈青身上，不知道建文帝突然在这时候点名沈青是什么意思，因为沈青来京时，李晋阳还在郴州打仗，他们应该是完全不相干，完全不相识的。

　　而且，沈青的官职是锦衣卫指挥使，职权范围不过京城内，藩王离京跟他有毛关系？哦，还兼皇帝的男宠，不过这好像跟偃王也没什么关系吧？

　　众人这般想着，却见那似在打瞌睡的妖孽慢悠悠地出了列，说：“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偃王应立即离京，踅返藩地。”

　　一直目视前方，注意力却全在后方的李晋阳毫不意外，却仍心神一震。

　　沈青继续道：“前朝有藩王宋赫借探亲之名逗留京城，元安帝仁政，念及兄弟亲情没有驱他离京，结果他却勾结京官里应外合密谋篡位，酿成大乱。有此前车之鉴，还望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速速令偃王离京。”

　　建文帝听他这么说，向来不动声色，不闻喜怒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虽未发言，但也一直关注的睿王也放下了心。

　　“皇上，偃王才在战场立下大功，如今他也并非无故回京探亲，而是因为容嫔的确病重，算不得无故逗留，如此忠勇，如此孝顺，如此举动，是否太寒人心？”姜文昌接着道。

　　建文帝已经五十多岁，且常年身体不适，脾气喜怒无常，京城一息瞬变。如今睿王好不容易斗垮了太子，又来了个偃王。

　　偃王绝对不能留京！

　　杨辞正要再次反驳，建文帝却开了口，一锤定音，“偃王年少离京，十八岁打仗，立下战功却从不邀宠，属实忠勇可嘉，如今容嫔病重，尚未病愈，且朕与他父子十几年未见，也甚是想念，那就——等清明祭祖后，再离京回偃吧！”

　　建文帝的命令不容反驳，更何况是熟知他脾气的脾气杨辞。即便此时不满，也不宜再提了。

　　沈青毫不意外，这老东西擅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扶持两方势力，互相制衡，互相争斗消耗。如今太子倒下，睿王风头正盛，朝中大臣都争着巴结他，这样下去，岂不是迟早都要视皇帝为无物了。所以，偃王必须留下。

　　只是，李晋阳，你为什么非要留在京城？你要留在京城，我又该怎么办？

　　沈青忍不住以袍袖掩住口鼻，轻声咳嗽。

　　退朝，百官恭送皇帝后，有序退出了金殿。

　　接连二十几天阴雨的京城终于放了晴，清晨的朝霞红透了半边天，喷薄的朝阳自东边宫殿巍峨的屋脊升起，撒下万丈光芒，整个皇城犹如被点燃，金顶朱墙熠熠生辉，四面鼓楼传来雄浑而庄重的钟鼓声，已经辰时了。

　　李晋阳一身红色朝服，身后是飞檐歇瓦的魏巍殿宇。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阶梯上，日光照得四处金灿灿的，也给他笼罩上了一层金光，他举目远眺，下方官员三三俩俩，结伴而行，只一人遥遥领先，孑然一身，就是沈青。

　　沈青强撑着走出午门，司晨立即上前搀扶，快走到马车旁时，他身形就有些不稳了，踉跄了一下。

　　“公子！”司晨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密布薄薄的汗水，担忧道。

　　沈青缓了一下，才道：“没事。”

　　“要不今儿咱就不去衙门了。”司晨拿出绢帕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要去。”沈青眼神坚定，“一定要去。”

　　昨日中午，元安殿。

　　沈青跪伏在内门外，一道金色织花珠帘遮住了里头的风光，隐约能听见建文帝与一年轻女子的轻声细语。

　　没一会儿，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挑起，丽妃笑意盈盈地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十二皇子出来了。十二皇子名叫李灏阳，是皇帝亲口取的名字，很受皇帝的宠爱。

　　二人擦肩而过，沈青垂着头，他面无血色，仔细看会发现他撑在地上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丽妃走后，又过了许久，建文帝才自珠帘后传来：“听说，老六昨夜在你府门外等了一夜？”

　　沈青看着面前大红织金的地毯，瘦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是。”因为跪伏的姿势，他的视野很窄，就只到珠帘末端垂摆的那段。

　　“他找你做什么？”

　　沈青喉结滑动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离开延州六年，他就找了你六年，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建文帝似乎是冷笑了一下，但却又许久没有说话。

　　“小时候他老是躲在老大的身后，朕从没注意过，如今才发现，他才是最像朕的那个。论功行赏的时候都不愿回京城，知道你在京城后就巴巴地来了，你说你不知道？”

　　沈青闭了下眼，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端泛着血红色，“他心气高，当年出征时他要我等他，我失约了，他是不会原谅我的。等我一夜，大概也是咽不下这口被不告而别的气。”

　　不知道建文帝接没接受这个理由，又过了许久，才听珠帘后又传来声音，“下去吧。”

　　“药。”沈青的气息有些不稳了。

　　“等着吧。”那头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