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后孤成了敌国皇后》江上吟风

7、北齐

　　第二天，辰时未到，我便叫了温言进来梳洗。温言有些诧异：“娘娘昨天睡得比较晚，今天也能早起吗。”

　　“其实，睡得也很充足了。”我咳了一声，现在虽然天黑的时间逐渐变晚，也算得上长夜漫漫。就算我不容易睡着，入睡时间也足够了。

　　都怪我以前太能睡，不到日上三竿不想起，身边的侍从才会见到我辰时起床就如此诧异。

　　温言带着两个侍女为我整理完毕后，其他二人下去传膳，于是殿内重新只有我和贴身侍女两人。温言这才开口，低声和我说了外间的情况。

　　“殿下，那两个陛下身边的侍女今天还是没走，我已经招待她们用了朝食。”

　　“嗯。”

　　“不过陛下没有传旨，让娘娘去福宁殿等候伴驾。说不定殿下今日能得空，陛下只是怕您强要出宫。”

　　我含笑点头，不置可否。她从皇夫宫里歇下，晨起直接去上朝，嫌恶万分之后有了缓冲的时间。下朝后，她应当还是想见我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先处理政事。

　　“殿下不必忧思过重，陛下如果宠爱您，也……不是坏事。”温言又劝道。

　　“我知道。而且，我并不抗拒她。”我坦言道。

　　温言诧异了一瞬，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太好了，殿下果然处变不惊，才想了一晚便能想通。”

　　我默然不语，我晚上忧思的可不是适应不了君王宠爱这件事。

　　不久之后，早饭摆好，我便去了外间。用完饭后，撤掉杯盘时，温言才躬身道：“娘娘，北齐景和帝来信。”

　　从北地送到宫里的来信，都是给陛下或她身边的人检查过后才会送到我这里，因此我也不用多有顾虑，直接拆了信。

　　信上，父皇一如既往地让我保重身体，好好吃饭睡觉，天气渐热不要贪凉风寒云云。我快速看了一遍，就把信交还给温言，她便拿下去收好。

　　现在如此关心女儿，当初何必在母亲刚生下我的时候，就把我们赶出宫去？还好母亲师从归云谷，有关爱她的师门，能好好把我抚养到八岁。

　　但是，这难得的安稳快乐也不能长久，我八岁那年，母亲便被宫里来的人害死。半年后，皇帝竟然还好意思找到我，并要把我接入宫中。

　　于是，我乔装改扮，以皇子的身份入宫，慢慢调查真相。当查到是皇后派人杀了母亲后，我步步为营，先让父皇忌惮皇后的母家。

　　在皇后的娘家势力轰然倒塌后，她终于也被父皇厌弃废除，在冷宫“暴病而亡”。

　　至于当年母亲被赶出宫，父皇解释时含着泪说“是朕听信小人谗言，忌惮江湖势力，让她出宫，害了你母亲”。

　　我无可奈何，其实我觉得出宫过自在生活更好，但母亲显然还思念着父亲。

　　因为父皇的不信任造成分离，也让母亲伤心难过，而后来他一手捧起的皇后更是夺走母亲性命。因此，我虽然不会很恨父皇，心里还是有所介怀。

　　在殿内踱步半晌后，我终究还是到了桌案前，提笔写信。已经有好几封信未回复，现在回一句也可。

　　很快，我便放下笔，看着上面“儿臣安好，勿念”的短短一句。墨迹干后，我把它装入信封，交给温言，便走出正殿。

　　四月的江南本已炎热，但由于院中常设消暑冰盆，此刻倒不至于热得人心烦意乱。

　　我慢慢往前走着，看到院中一颗盛开着桃花的桃树时不由得莞尔，这时节桃花竟然还能开。

　　如果是在江北，我可能还不会这么诧异。不过，听说宫中能人巧匠有高超的侍弄方法，可以让一些花不应时也能开放，以供赏玩。

　　我走到树下，抬头看着灼灼桃花，有花瓣落到我身上。半晌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怎么没有叫灼华？”

　　我吓了一跳，但心里其实并不意外，她果然直接来我的寝宫找我了。

　　“参见陛下。”我转过身，抱拳施礼。现在南吴女子行拱手礼已经十分普遍，不过我可能是女妃里最常抱拳行礼的人。

　　“起来，没有外人。”她上前一步扶住我，笑意盎然，又抬起手为我拂去头上花瓣。

　　“谢……”我说到一半，便在她的眼神下止住了原来的话头，转而回答她的问题。

　　“为什么不叫灼华……父皇第一次见我时，也问了这个问题。”我说着，想到那时的场景，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那时，我进宫见到皇帝后，他惊得立刻从御座上起身，怔怔打量我。

　　“儿臣卫昭华参见陛下。”我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恭敬磕了一个头。

　　直到我跪下行礼，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奔到我面前把我扶起。

　　“像，太像了，很像你母亲。也像……朕。所以，朕真是很蠢。”他蹲下身与我平齐，眼中闪过痛不欲生的神色。

　　我因为想要报仇，需要讨好他，便笑了笑：“父皇安好。孩儿终于见到爹爹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不辨男女，尚不需要特意掩饰。皇帝眼圈泛红，说道：“是，终于见到了。你怎么没有叫灼华？”

　　“儿臣也不知道母亲为孩儿取名的深意。父皇更喜欢灼华这个名字吗？”

　　“喜欢，但昭华也很好……不必改，你还叫昭华。”

　　“是。”我恭敬应声，心里明白大概他和母亲说过，以后我出生就叫灼华之类的话。

　　看起来母亲虽然想念他，但没有彻底沉浸在过去里。我这样想着，心中宽慰许多。

　　“这些年来，母亲一直很想念父亲，儿臣也一直对父亲有孺慕之情，想着不知哪一天能见到爹爹。”我又开口道。

　　“她想念我吗？好……朕，错得离谱。”九五之尊的帝王眼中含泪，喉头抖动，几乎哽咽失声。

　　我面上装作万分感动的模样，其实心里好笑且不屑，当初那么绝情，现在又深情给谁看。看来，帝王家果然很爱做戏。

　　于是，我配合他演了一出父慈子孝，让他心满意足。当日，父皇便昭告天下，我是养在宫外的皇子，柳宸妃亲子。

　　并且，诏书里还说我母亲当日出宫，就是为了给病弱的皇子祈福。可惜柳宸妃离宫后积劳成疾，已经病逝，不能与皇子一同回宫。

　　在宫外时，宫里有个宸妃出宫祈福的事，我是知道的。当时民间都传这位柳宸妃是诞下死胎后，被皇帝厌弃才赶出宫。

　　没想到，我的母亲就是她，而我就是那个据说生下来就已死的孩童。当然，宫里从来没说过宸妃诞下死胎，但民间的风言风语不少。

　　当我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后，朝臣后宫对我的血脉皆无怀疑——我的确非常像母亲，眉眼间也有父亲的影子。

　　于是，八岁的我住进皇宫，成为最受宠爱的皇子，十二岁便受封景王。十八岁那年，萧皇后的母族被连根拔起，我如愿以偿报仇。

　　二十一岁时，我前往南朝和亲，远离北地那些让人烦扰的人和事。现在，我二十三岁，南朝的女皇陛下正看着我，露出温柔笑意。

　　“你的父皇也问过，那你怎么说的？”李云倾说道。

　　“我说不知道，又问他是更喜欢这个名字吗。他大概也觉得无颜怀念故人，我就还是叫昭华。”

　　李云倾认真看着我，我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些事了，所以一问便能准确问到“灼华”二字。

　　“我前世是不是和你提起过？”我开口问道。

　　“嗯。你还有个小师妹，本想取名桃夭，但最后叫了梦嫣。”

　　“是。”阿嫣是母亲在谷外游玩时捡到的婴儿，比我小三岁，我与她一同长大。

　　“你父母曾经说起，以后有了孩子，就取名灼华。想必，你也猜得到。”

　　“嗯，的确。”

　　“其实，你父母当年的事另有隐情。这是你后来才知道，告诉我的，得知那些事后你耿耿于怀的感觉消弭了很多。所以，我想现在我该提早告诉你。”

　　李云倾正色看着我，我有些诧异，原来还是有隐情。片刻后，我开口道：“好。”

　　“其实你母亲出宫，并不是你父皇厌弃或忌惮她。当然，你母亲也不想主动离宫。这件事，是你父亲思虑不周，不了解你母亲。”李云倾缓缓道。

　　“没有厌弃或忌惮……”那还有什么事值得让嫔妃离宫？我十分不解。

　　“你父亲在还是皇子的时候，被放到京城外任职，遇见了你母亲。他们情投意合，你父亲求了他的父皇纳你母亲为妃，这些你应该知道。”

　　我点点头，这些事很好查。

　　“但后来不知怎么，你父亲觉得他自己原来是横刀夺爱，拆散了你母亲和你宋师叔。他反复怀疑并自厌自弃，觉得你母亲对他是强颜欢笑逢场作戏。”

　　我惊诧万分，母亲和宋师叔？这也太过离谱，他们是师兄妹，难道过往还有什么情感牵扯。

　　“最后，所有的怀疑在某一刻似乎得到了证实。你出生后，被陈淑妃派人在左眼下点了一颗朱砂痣。”

　　“……”宋师叔左眼下，也有一颗朱砂痣。陈淑妃此人，当真阴险歹毒。

　　“父皇觉得我是宋师叔的孩子？？”我震惊开口，他即便信了，难道不深入求证一下吗。

　　“那时，宫里爆发时疫，你宋师叔因为医术高超，的确会时常进宫。或者，陈淑妃和当时的萧贵妃还做了什么手脚，才让你父皇深信不疑。”

　　我沉默了，这一切环环相扣，我开始怀疑连时疫也是萧氏等人所为。

　　“你父皇认为你母亲还是爱着师兄后，最终选择放手。所以，他才命人送你母亲和你离宫，也给了足够的银两，对外只宣称她出宫祈福。”

　　“他怎么连问都不问，如果问我母亲一下……”我说到半路，也有些懂了，大概是不敢问吧。不敢亲耳听到，爱的人喜欢别人。

　　“勇气不足，连告别都不敢，的确可叹……”李云倾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