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起一串风铃》林崇达

7、第7章

　　月光像是薄雾轻柔地弥散在四周，宋浮双手撑在天台的压檐墙上，发丝随着风飘舞，擦过面颊。闭上眼睛，稍微用力，双脚就脱离了地面，半个身子探出，腾空在高楼之上，摇摇欲坠，摇摇欲飞。

　　高处清新的空气往鼻子里灌，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通透了许多。

　　从齐远明公司出来之后，她换了一身黑色大衣，本来准备去找常野，结果中途接到了何以安的电话，说要带她见个人，俩人就约在了经常来的餐厅。

　　比起餐厅不如说更像清吧，宋浮大学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来这里一个人呆着，何忆安联系不上她就会来这里。她一向不愿意与和外界无关的人过度交流，何忆安一来去二来往倒和店老板混熟了。

　　露台只有熟客才能上来，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

　　“宋浮。”

　　双脚落回地面。

　　“这里，怎么才来。”她跳下突起的水泥台，理了理乱飞的发丝和被栏杆蹭乱的衣服。

　　宋浮注意到她身边跟着个女孩，拉开一边椅子问道，“你朋友？”

　　何忆安抽出一包湿巾在桌上来回擦拭，边边角角也不放过，“对啊，祝淮，算是我的小师妹吧。”

　　很干净的女孩子，眼睛格外的清澈明亮，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何忆安旁边，听到她的介绍立刻问候道，“您好，我叫祝淮，淮水的淮。”

　　何忆安上来前和老板打过招呼，一会儿，老板送上来几瓶酒，都是宋浮她们平常喝的，宋浮倒了一杯，推到祝淮手边。

　　又倒了一杯顺手递给了何忆安，“你好，忆安应该提前和你说过我的名字了，宋浮。”

　　“你名号这么响，还有谁不知道？”何亿安开着玩笑，但是她看出来宋浮的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你喜欢水吗？”祝淮问道。

　　宋浮一饮而尽，回答道，“不喜欢。”

　　祝淮移开面前的酒杯，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

　　很奇怪，宋浮起初看见这个小姑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听着她的回答有点知道奇怪在哪里了。

　　她很乖巧，毫无攻击性的长相，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有些攻击性，她遇到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往往都会有些青涩和拘谨，在她身上却完全没有显现。

　　“不喝酒吗？”

　　“喝酒误事。”祝淮拧开每桌都放着的矿泉水瓶，面无表情吞下一大口，像是在代替酒水陪她一杯似的。

　　“你带她来找我有什么事？”宋浮微微笑望向何亿安，总不可能是带来和她交朋友的。

　　她这一笑，让何忆安心里有些发毛，她心虚地笑了笑，祝淮则平静率先开口道，“是我拜托亿安姐牵线，想认识您一下。”

　　“无意间听说您的公司在准备虚拟偶像这一项目，所以缠着亿安姐介绍认识，想要参与您这个项目。”

　　酒杯碰撞发出脆响，满满的酒水因碰撞洒在桌上，一片又一片。

　　又是一杯酒入喉。

　　“这件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吧？你这算是走后门吗？”

　　祝淮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历，推到宋浮面前:“我没有从中做手段，没有故意挤掉别人的名额，我只是想要争取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站在舞台上的机会。”

　　她自嘲地笑道：“毕竟一个连大学学历都没有的人，投出去的档案可能连被打开的可能性都没有。”

　　宋浮：“那你去做偶像好了，反正外貌也不差，做什么虚拟偶像，穿着单调的动作捕捉装备，躲在你的虚拟形象之后，像是傻子一样面对着屏幕自说自话，这就是你的舞台？一个什么观众也没有的动捕房？”

　　何亿安拉她衣袖，冲她摇了摇头。

　　看来踩到了这个小姑娘的雷点。

　　“祝淮，我的本名。”小姑娘拿起桌上的酒一口闷了下去，呛得眼眶蓄满眼泪，咳了好几声。

　　“姜鲤，我曾经的艺名……”

　　姜鲤……

　　宋浮觉得有些耳熟，姜鲤……姜鲤……

　　“童星组合出道，十五岁突然退团消失，公司对外声明是专心课业，但是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被封杀了，还有人说是攀上了富豪。”

　　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祝淮扯了扯嘴角，温声道，“很难找到像我这样有经验的人了吧，所以还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风险也很大不是吗？”宋浮反问道。

　　虚拟艺人，说到底也是人，尽管她们会尽可能地保护好她的信息，但是难保极端的手段和一些令人作呕的窥探欲。

　　“我不想离开舞台。也是热点不是吗，必要的时候将我的身份偷偷抛出去，吸引一大堆流量，挣个盆满钵满，我会让你的项目成功的。”

　　桌上的餐巾纸无声摇曳，桌侧停着一只小飞虫，天气冷，连着它也不愿动弹。

　　宋浮听到“盆满钵满”不由得笑出了声。

　　“不过您应该不差钱吧？”

　　宋浮佯装沉思，“不好说，毕竟没有人嫌钱多。”

　　“可是你不是这样的人。”莫名的笃信，带着天真的残忍，教人不是那么愉悦，甚至下意识就想恶作剧般地反驳，欣赏到她的难堪和尴尬。

　　“那行。”

　　“啊？”祝淮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来准备的更多台词也统统派不上用场.

　　“我会和负责人知会一声，通不通过和我无关。”

　　天台上中央立了个桌子，桌子上摆着老式钟，咯噔咯噔转动着指针，指针转动得很慢却也很快。

　　“困了，回家睡觉。”宋浮敲敲何忆安的桌角，“你不走？”

　　“走走走，”何忆安看出来宋浮挺喜欢祝淮，在她第一次遇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知道，所以才带来见她，此刻事情都办妥了，她笑眯眯地挽上宋浮的手，转头同祝淮挥手道别。

　　宋浮：“还有，祝淮，我是那样的人，会卖掉你的人。”

　　一句话，平淡毫无起伏，让祝淮坐在椅子上许久。

　　小桑在楼下等了许久才看见俩人下楼，闻到宋浮身上似有若无的酒味，不开心地皱巴着脸。

　　“怎么又喝酒。”嘟囔着，但是车内一清二楚。

　　何忆安：“小桑，你多大啊？”

　　“今年24。”

　　何忆安扒在她的驾驶座靠背，靠近她耳朵捉弄道，“不知道以为你比宋浮大呢，小桑姐。”

　　“忆安姐！”小桑跳起来似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地搓揉着，脸通红。

　　“好了，不逗你啦，开车吧，小桑姐姐。”

　　“忆安姐!”

　　静静地看着这俩人拌嘴吵闹，温热的暖气仿佛钻入肌肤，连带着心也热乎起来，伸手想要抓住又怕转瞬就消失。

　　小桑安稳地开着车，何忆安乜了宋浮一眼，两眼空空看着窗外，佯嗔道：“有事也不说，一天到晚就憋在心里，憋死你。”

　　“项目你告诉她的？”

　　何忆安握住宋浮的手，摸上去不是很冷，“对啊，我第一眼看见祝淮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喜欢的孩子。”

　　“还有你，明明挺喜欢人家的，非要说话夹枪带棒，什么毛病。”

　　“她也就比我们小几岁，”听见何忆安还叫人小孩，宋浮无奈地补充道，“而且哪有夹枪带棒了。”

　　她置若罔闻，“不是，我说真的，你不就喜欢这种孩子嘛？”

　　“不是孩子，”宋浮再次纠正，“我喜欢的是哪种？”

　　“就是看着乖乖巧巧普普通通，但是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候，眼里有团火那种，”何忆安瘪瘪嘴，“蒋文正不就是那样的。”

　　“那天他来找你的时候带着方框板材眼镜，四四方方的，穿着t恤和牛仔裤，背上是灰色的电脑包，一看就是个孩子样。”

　　“那个项目明明就是个无底坑，你还同意了，后来问你为什么，”何忆安捏住嗓子，模仿着宋浮当时的样子，“你说:‘我喜欢他的梦想’。”

　　宋浮认真地听她叙述，表情在她的脸上格外生动，“当时和你胡诹的，祝淮可比蒋文正聪明多了。”

　　“也是，蒋文正那脑子……”

　　何忆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时聊投资的时候她也在场，蒋文正就着餐厅的菜哼哧哼哧吃了三大碗饭，边说着自己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一边再要一碗，然后一顿饭饱之后才谈合作。

　　合同书签下来还差他一碗饭？何忆安始终没搞清他的脑回路。

　　宋浮看了眼时间，今晚去风肆估计是来不及。

　　“小桑，把忆安先送回家。”

　　“不用说我也知道。”小桑一脸期待夸奖，眨巴眨巴地从透过镜子往后看。

　　何忆安满足她的愿望，伸出摸摸她的头，“真棒，我们小桑，不愧是姐姐，就是可靠噢。”

　　“忆安姐，开车呢！”

　　何忆安察和小桑开着玩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宋浮嘴角含着笑，催着她赶快回家。

　　“那我走了，你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啦，你也早点睡。”

　　暮色像是黑洞，越远越深，身影渐渐融入背景之中，消失在天地之间，仿佛不存在，仿佛是幻觉，仿佛嬉笑热闹只是梦。

　　风刮得身子失温，耳边又是安静，溺水一般的安静。

　　“回家吧。”嘴角笑得有些僵硬，慢慢褪却了。

　　“小浮姐，晚上别吃药睡觉，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给你泡了红枣茶在客厅暖壶里，你记得喝，助眠的。”

　　“你也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好，睡不着给我打电话，别吃药哈，”小桑不放心地叮嘱道，车门刚关上她冲着宋浮喊道，“要不我今晚留下了陪你吧。”

　　“你快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

　　大门关上，引擎声夹杂着尾气排放，渐远。